時間沒有減少董貝先生和他的妻子之間的障礙。搭配錯了的兩口子,不論是他們本人,還是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是不幸的;把他們聯結在一起的,除了束縛他們雙手的手銬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在他們想掙脫開的時候,鏈條被拉得緊緊的,擦傷和磨破了他們的骨頭。時間這個苦惱的安慰者與憤怒的緩和者,對他們無能為力,無法給予任何幫助。他們的高傲不論在性質和物件方面多麼不同,但在程度上卻是相等的;在他們毫不相讓的敵對狀態中,他們的高傲就像燧石一樣,在他們之間打出火花來;它隨著不同情況,時而悶火慢燃,時而熾烈地燃燒,但全都把他們相互能接觸到的一切東西焚燬無遺,使他們結婚的旅程成為一條撒滿灰燼的道路。
讓我們公正地對待他。他的生活的怪異的迷誤,隨著滴進沙漏1中去的每一粒沙子而擴充套件起來;在這種迷誤中,他驅趕著她往前跑,很少想一下要驅趕到什麼目的地去,或者她怎樣去;然而他對她的感情卻仍然跟最初的時候一樣。在他看來,她的極大的缺點在於:她莫名其妙地拒絕承認他的重要地位,拒絕完全服從他;因此有必要糾正她,征服她;但是在別的方面,他仍然以他冷靜的態度,把她看作是一位能對他的選擇與名望增添光彩、一位能給她的所有主帶來體面的夫人——
1沙漏是古時一種計時的器具。
在她這方面呢,那天夜裡她曾坐在自己的臥室中,注視著牆上的影子,一直坐到很快來臨的深夜;從那天夜裡起,她懷著激烈與高傲的怨恨,一天又一天,一小時又一小時,用陰沉的眼光注視著一個人影兒指揮著一群羞辱與憤怒化身的影子來反對她;這個人影兒仍然是她丈夫的。
無情地主宰著董貝先生的主要惡習是不是一種違反天性的特性?也許有時值得問一下:天性是什麼?人們怎樣設法去改變它?由於這種強行扭曲的結果,違反天性是不是不自然的?把我們偉大的大自然母親的任何兒子或女兒關進狹窄的籠子裡,強迫囚人接受一個思想,並用周圍懦怯或奸詐的人們對它奴顏婢膝、頂禮膜拜的態度來培育這種思想,在這種情況下,有些甘心充當俘囚的人們,從來不曾憑藉自由思想的翅膀(它很快就衰弱不振,毫無用處了)站起來看一看大自然的完備無缺的真實面貌;對於這些俘囚們,天性算是什麼呢?
唉!在世界上,在我們四周,最違反天性、但卻最自然的事難道還很少嗎?讓我們聽一聽行政長官或法官告誡那些被社會所摒棄的違反天性的人們吧!他們在野獸般的習慣方面違反天性,在缺乏端莊方面違反天性,在愚昧無知方面、在惡習方面、在輕率方面、在頑抗方面、在精神方面、在外貌方面、在一切方面都違反天性。可是讓我們再跟隨著善良的牧師或醫生(他們每吸進一口空氣,生命都遭受到危險),去到這些人們所居住的像野獸洞穴般狹小而骯髒的房屋裡看看吧,我們馬車車輪的轔轔聲和人們踩過馬路石頭的腳步聲每天都傳到那裡。讓我們再看一看他們四周充滿了可憎情景的世界吧——幾百萬不死的人們除了這個世界之外,在地面上沒有其他的世界了——,只要稍稍提到它,就會激起人性的反感;住在鄰近街道上的優美與高雅的仙女就會捂住耳朵,說:「我不相信這!」讓我們呼吸呼吸那被各種不潔的物質所汙染的空氣吧,這些不潔的物質對健康與生命是有毒害的。讓原本是為了快樂與幸福而授予我們人類的每一種感覺遭到凌辱、厭惡與唾棄吧;只有不幸與死亡才能進入我們感覺的通道。要想讓栽培在發臭的苗圃中的任何簡單的植物、花卉或藥草,像上帝有意安排的那樣,自然地生長起來,或迎著陽光,把它的小葉子伸展開來,這是徒勞的嘗試。然而,當我們回想起某個身材發育不全、臉上神色邪惡的可怕的孩子的時候,讓我們對他那違反天性的罪惡大發議論,哀嘆他在這樣早的年齡就遠遠地背離了天國吧,可是讓我們也稍稍想一下,他是在地獄中被懷孕、出生與撫養大的啊!
那些研究自然科學並探索它們對人類健康產生影響的人們告訴我們:從汙濁的空氣中取得的有毒的微粒如果能夠被眼睛看見的話,那麼我們將看到它們像濃密的烏雲一般懸浮在這些人們棲息場所的上面,然後逐漸蔓延開來,使一個城鎮中較好的區域也受到毒害。傷風敗德的品行是與這些有毒的微粒一起發生的,而且,在違反大自然的永恆的規律的支配下與它們是分不開的,可是如果這些傷風敗德的品行也是可以看得清楚的話,那麼那該是何等可怕的暴露啊!那樣一來,我們就將會看到腐化墮落、不信上帝、酩酊大醉、偷竊、暗殺和一系列違反自然感情的無名的罪過和人類所嫌惡的事情在這些註定要遭殃的地方發生,並慢慢地擴散開來,去摧殘那些無辜的人們,並在那些純潔的人們中間傳染病毒。那樣一來,我們就將看到這些有毒的泉水怎樣流進我們的醫院和麻風病院,淹沒監獄,並讓運載罪犯的船隻吃水深深地行駛,漂洋過海,使罪惡在廣闊的大陸上猖獗為害。那時候,我們知道:我們產生的疾病已摧殘了我們的孩子們,並遺傳給還沒有出生的今後的世世代代;那時候我們知道,由於同樣的確鑿的作用,我們養育了毫不純潔天真的嬰兒、不知謙遜與羞恥的青年、除了受苦與犯罪之外什麼也不成熟的壯年人,以及成為人類形體恥辱的討厭的老年人;當我們知道這些情況的時候,我們將會驚嚇得毛骨悚然。違反天性的人類喲!當我們將從荊棘中採摘葡萄,從大薊中採集無花果的時候,當穀物從我們荒淫的城市的小路的垃圾中生長出來,玫瑰在它們所喜愛的肥沃的教堂墓地上開花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尋找符合天性的人類,並發現他們就是從這些種子中生長出來的了。
啊,如果有什麼善良的精靈用一隻比故事中瘸腿的魔鬼1更有力更仁慈的手把屋頂掀開,向一個基督教徒指明,當他在他們中間走動時,什麼樣黑暗的形體會從他們的家裡走出來,參加到毀壞天使的隨從的隊伍中去,那將會怎樣啊!啊,如果僅僅在一夜的時間中看到這些蒼白的鬼怪從那些我們忽視過久的地方走出來,從惡習與熱病一起傳播的濃密與陰沉的天空中走出來,把可怕的社會報應像雨一般永遠不停地、愈來愈大地傾瀉下來,那將會怎樣啊!經過這樣一夜之後出現的早晨將會是明亮與幸福的,因為人們將不再受他們自己所設定的絆腳石的障礙,這些絆腳石只不過是他們通向永恆的道路上的幾粒塵埃罷了;那時候他們將像出於同一個根源、對同一個家庭的父親負有同一個責任、併為一個共同的目的而努力的人們一樣,專心致志地把這個世界建設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
1瘸腿的魔鬼:法國作家勒薩日(lesage)的小說《瘸腿的魔鬼》中的魔鬼;他把屋頂掀開,看到了房屋中的各種罪惡。
這一天將是光明與幸福的,還因為對於那些從來不曾注意周圍人類生活的世界的人們來說,這一天將喚醒他們認識到他們自己與它的關係;這一天將在他們面前展現出在他們自己偏狹的同情與估價中天性被扭曲的情形;這種扭曲一旦開始,在它的發展過程中,就會像降落到最低層的墮落一樣顯著,然而又同樣自然。
可是這樣一天的曙光始終沒有照射到董貝先生和妻子身上;他們各走各的道路。
在他發生不幸事故之後的六個月中,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大理石的岩石也不能比她更頑固地阻擋他的道路。巖洞深處絲毫照不到陽光的冰冷的泉水也不能比他更陰沉、更冷冰冰的了。
當建立一個新的家庭的前景開始出現的時候弗洛倫斯心中曾經升起的希望,現在已完全消失了。這個家庭建立已有近兩年之久了,甚至連她耐性的期待也經受不住每天這種冷酷經驗的摧殘。如果說在她心中還存有一線希望:在某個遙遠的將來伊迪絲跟她父親有一天將會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的話,那麼她現在對她父親有一天會愛她的希望是絲毫也沒有了。有一段短短的時間,她曾以為她看到他變得寬厚起來了,但現在,她在對他在這前後冷淡態度的長久的記憶中,這段時間已被忘記了;即使記起來,也僅僅被看作是一個令人悲哀的錯覺而已。
弗洛倫斯仍然愛他,但是漸漸地把他當作一個曾經是或可能是她的一個親人去愛,而不是把他當作一個出現在她眼前的冷酷的人物去愛。他喜歡回憶小保羅或她母親時所懷有的某種已經減輕了的悲哀現在似乎進入了她對他的思念之中,而且使這種思念成為彷彿是一種親切的回憶。她說不出為什麼她所愛的父親對她已成為一種模糊不清的、像夢一般的概念——是不是因為他對她來說已經死去了,還是因為一方面他跟這些她過去所熱愛的物件有關,另一方面她的現已消逝的希望以及她的遭到他冷酷對待的親切感情與他長久地聯絡在一起的緣故。有時在她的想象中,她的弟弟仍然活著,而且已長成為一個男子漢,愛著她並保護著她;父親這個模糊不清的概念跟她的現實生活實質上的聯絡幾乎不超過她想象中的這個已長成為男子漢的弟弟。
她的這個變化(如果這可以稱為變化的話)是不知不覺地發生的,就像她從童年轉變為一個成年的女性一樣,而且是與這個轉變同時發生的。當弗洛倫斯在孤獨的沉思中意識到這些思想時,她差不多已十七歲了。
現在她時常是孤身一人,因為她跟她媽媽先前的聯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她父親遭遇不幸事故、躺在樓下自己房間裡的時候,弗洛倫斯第一次注意到,伊迪絲迴避她。她在感情上受到了創傷,在心中受到震驚,又不明白這怎麼能和她們每次相遇時伊迪絲那親切的感情調和呢,於是她又一次在夜間走進伊迪絲的房間。
「媽媽,」弗洛倫斯悄悄地走近她的身旁,說道,「我得罪您了嗎?」
伊迪絲回答道,「沒有。」
「我一定做錯什麼事了,」弗洛倫斯說道,「請告訴我是什麼吧。您對我的態度改變了,親愛的媽媽。我說不出我是多麼迅速地感覺到最細微的變化,因為我全心全意地愛您。」
「就像我愛你一樣,」伊迪絲說道,「啊,弗洛倫斯,請相信我,我從沒有比現在更強烈地愛你!」
「為什麼您時常離開我、迴避我呢?」弗洛倫斯問道,「為什麼您有時那麼奇怪地看著我呢,親愛的媽媽?您是這樣的,難道不是嗎?」
伊迪絲用她的黑眼睛表示同意。
「為什麼呢?」弗洛倫斯懇求地問道,「告訴我為什麼,這樣我好知道怎樣更好地使您高興。請跟我說,我們不應當再這樣了。」
「我親愛的弗洛倫斯,」伊迪絲回答道,一邊緊緊地握著摟抱住她脖子的手,注視著那雙十分親熱地注視著她的眼睛,這時弗洛倫斯跪在她的面前;「這是什麼原因,我不能告訴你。這是我不應當說,也是你不應當聽的。可是我知道;但事實就是這樣,而且必須是這樣的,這點我知道。如果我不知道的話,難道我會這樣對待你嗎?」
「是不是我們必須相互疏遠,媽媽?」弗洛倫斯像一個受了驚嚇的人那樣注視著她,問道。
伊迪絲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作出一個說「是」的形狀。
弗洛倫斯懷著更大的恐懼與驚異,望著她,直到流到臉上的淚水迷糊了她的眼睛,使她看不見伊迪絲為止。
「弗洛倫斯!我的命根子!」伊迪絲急忙說道,「請聽我說。看到你這樣悲傷,我受不了。冷靜些。你看我是沉著冷靜的,難道我做到這點是容易的嗎?」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又恢復了鎮靜的與態度,並立即補充道:
「不是完全疏遠。只是部分地疏遠。僅僅在表面上裝裝樣子,弗洛倫斯,因為在我的內心,我對你仍舊和過去一樣,而且將永遠是這樣。不過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我自己。」
「是為了我嗎,媽媽?」弗洛倫斯問道。
「知道事實是怎麼樣的,這就夠了,」伊迪絲停了一下,說道,「至於為什麼這樣做,這無關緊要。親愛的弗洛倫斯,我們應當少來往一些,這樣比較好——這是必要的——,必須是這樣。我們相互間一直保持著的親密無間的友誼必須斷絕。」
「什麼時候?」弗洛倫斯喊道,「啊媽媽,什麼時候?」
「現在,」伊迪絲說道。
「今後永遠這樣嗎?」弗洛倫斯問道。
「我沒有說這一點,」伊迪絲回答道,「我不知道這一點。我也不說,我們的伴侶關係充其量只是不適宜、不正當的。不過我可以知道,這種伴侶關係不會有好處。我到這裡所走過的道路是經過許多你將永遠也不會走的小路的。我今後的道路——天知道通往哪裡——我看不見它。」
她的消逝了,然後沉寂了;她坐在那裡,看著弗洛倫斯,幾乎要從弗洛倫斯身邊退縮;在她眼光中流露出某種奇怪的恐懼與竭力迴避的神色,弗洛倫斯以前有一次也曾注意到這同樣的神色。接著她的全身和臉上頓時顯露出與那一次同樣陰鬱的高傲與憤怒的激情,就像一架瘋狂的豎琴的弦上忽然激烈地彈奏出憤怒的聲調一樣。可是隨之而來的不是溫柔或謙恭。她這一次沒有低下頭,沒有哭,也沒有說,她沒有別的希望,她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弗洛倫斯身上了。她高昂著頭,彷彿她是美麗的美杜莎1一樣,面對面地看著人,以便殺死他。是的,如果她掌握了這種魔力的話,她真會這樣做的——
1美杜莎(medusa):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
「媽媽,」弗洛倫斯憂慮地說道,「除了您對我所說的之外,您還發生了一種使我吃驚的變化。讓我在您身邊多待一會兒吧。」
「不,」伊迪絲說道,「不,最親愛的。我現在最好是單獨一個人,我最好避開你。別向我提任何問題,只請你相信:當我似乎對你三心二意,反覆無常的時候,我不是出於本意,也不是為了我自己。請相信,雖然我們彼此比過去疏遠,但我在內心裡對你並沒有改變。請原諒我把你的暗淡的家庭變得更加暗淡了——我很清楚,我是投射在你家的一個陰影。讓我們永遠別再談論這一點吧。」
「媽媽,」弗洛倫斯哭泣道,「我們將不會分離吧?」
「我們這樣做就正是為了使我們可以不分離,」伊迪絲說道,「別再問什麼。走吧,弗洛倫斯!我的愛和悔恨伴隨著你!」
她擁抱了她,然後放開讓她走;當弗洛倫斯走出房間的時候,伊迪絲目送著這離開的人兒,彷彿她的善良的守護神已化為一個形象離開了她,把她留下,聽憑高傲與憤怒的情緒支配;現在這兩種激情佔據了她,在她的前額上表露出來。
從這時候起,弗洛倫斯和她不再像以前一樣經常待在一起。她們在好多天中很少見面,只有在用餐和董貝先生在場的時候除外。在這種場合,伊迪絲威嚴,堅定,沉默,一眼也不看她。當有卡克先生參加時(在董貝先生恢復健康期間及以後,這是時常有的情形),伊迪絲就比平時更避開她,對她更疏遠冷淡。可是當她單獨和弗洛倫斯相遇、旁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她就像過去一樣情深意切地擁抱她,雖然她那高傲的神色已不像過去一樣變得那麼溫柔了。當她夜間從外面回來晚了的時候,她時常像過去一樣,悄悄地摸著黑暗走進弗洛倫斯的房間,在她的枕頭邊湊著她的耳朵說一聲:「晚安!」弗洛倫斯在睡眠中完全不知道這些探望,有時醒來,彷彿在夢中聽到這些輕輕說出的話,似乎還感覺到嘴唇在她臉上的接觸。但是隨著時間逐月流逝,這種情形越來越少了。
現在弗洛倫斯自己心中的空虛確實又開始使她感到周圍一片寂寞。就像她所愛的父親的形象已經不知不覺地變成僅僅是一種抽象的東西一樣,伊迪絲步隨著她所心愛的其餘的人的命運,一天天地在遠處飛逝,逐漸消失和暗淡下去。漸漸地,她像一個她過去的幽靈現在正在離開一樣,她從弗洛倫斯身邊退縮;漸漸地、她們之間的罅隙擴大了,而且似乎加深了;漸漸地,她過去所顯示的懇切與親熱凝結了,它們被無畏的、憤怒的、剛毅的精神所代替;她就是懷著這種精神站在弗洛倫斯沒有看到的險峻的懸崖邊緣上,大膽地往下看的。
只有一種想法才可以彌補與伊迪絲疏遠的這個沉痛損失;雖然這種想法對於她負擔沉重的心來說只不過是輕微的安慰,但她仍然從這裡尋求幫助,使她的痛苦減輕一些。與伊迪絲疏遠之後,弗洛倫斯可以同時愛他們兩人,而不再把她對他們兩人的愛與責任分割為兩個部分,因而不會對任何一方不公平。像她所喜愛的想象所創造的兩個影子一樣,她可以在她心中給他們兩人以平等的地位,不再以任何懷疑來冤屈他們。
她就這樣設法去做。有時——時常這樣——,她疑惑地猜測著伊迪絲髮生變化的原因,因而打擾了安寧的心情,使她感到驚恐;可是她不是個愛刨根問底的人,所以就再一次平靜地沉陷在默默的悲傷與孤獨之中。弗洛倫斯只記住,向她許諾幸福的星星已被籠罩著這個公館的黑暗所掩蔽了,於是她哭著,聽天由命。
就這樣,弗洛倫斯生活在夢想中,又生活在現實世界中;在夢想中,她的年輕的心中盈溢的愛湧流到虛幻的形影上;在現實世界中,她所體驗到的是,她的愛的強有力的激流總是被沖刷回來;就這樣,弗洛倫斯長到了十七歲。
雖然孤獨的生活使她變得膽怯與幽靜,但卻並沒有使她可愛的性格與誠摯的心胸變得兇狠起來。她是天真純樸的,從這點來看,她是一個孩子;她謙遜虛心,依靠自己,感覺深刻而強烈,從這點來看,她又是一個成年的女性;在她的漂亮的臉孔和嬌弱、優雅的身姿中似乎同時表現出孩子與成年女性的氣質,兩者優美地混合在一起,就彷彿夏天來臨的時候,春天還不願意離去,盛開的花朵與初綻的蓓蕾同時爭妍媲美似的。可是在她顫抖的中,在她平靜的眼光中,有時在似乎照在她頭上的某種奇怪而微妙的光彩中,常常在她美麗的沉思的神態中,有一種曾經在死去的男孩身上看到的表情。僕人們在食堂中相聚在一起的時候,交頭接耳地談論著這件事,搖搖頭,但卻在一種更為親密和睦的氣氛中以更旺盛的胃口吃著、喝著。
這些細心的觀察家們對董貝先生和夫人,對卡克先生都有許多話好講。卡克先生好像是他們兩人中間的調解人,他來來去去,彷彿設法使他們和好,但卻總是未能成功。他們全都為這不愉快的事態痛惜,而且一致認為皮普欽太太(沒有誰能比她更不得人心的了)多少與這有關;不過總的來說,有這樣一個可以嘲諷的好話題總是可喜的,他們盡情談笑逗趣,十分開心得意。
常到這裡來拜訪的客人們以及董貝先生和夫人前去拜訪的熟人們,都認為他們兩人至少在高傲這一點是旗鼓相當的一對,除此之外,他們也就沒有再想到別的什麼了。那位坦露著後背、打扮得很年輕的夫人在斯丘頓夫人逝世以後有好些時候沒有露面,她帶著她特有的可愛的短促的尖聲竊笑,對她的幾位親密朋友說,她一想到這個家庭總是跟墓石的概念以及這一類可怕的東西不可分割地聯絡在一起。可是當她真的來到這個家裡的時候,她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只是董貝先生錶鏈上掛著一串金印,她感到震驚,認為這是一種已被破除的迷信。這位年輕的、妖豔的夫人原則上反對前妻的女兒,可是她對弗洛倫斯卻說不出多少指責的話,只有一點,就是她令人遺憾地缺乏「風采」——也許這是指她沒有坦露後背來說的。許多隻是在莊嚴隆重的場合才到這個公館來的人們幾乎不知道弗洛倫斯是誰;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說:「唷,在角落裡的那位就是董貝小姐嗎?她長得很漂亮,只是看去有些嬌弱,愛想心事。」
是的,一點不錯,在最近六個月中,弗洛倫斯的生活就正是這樣的,在她父親跟伊迪絲結婚兩週年的前夕(結婚一週年的時候正碰上斯丘頓夫人麻痺症發作),她十分不自在地坐在餐桌旁,幾乎到了恐懼的地步。使她感到不安的理由是因為這是個有重要意義的日子,是因為她父親臉上露出的表情,這是他向她迅速地看了一眼的時候她注意到的,還因為有卡克先生在場;卡克先生在場經常是使她感到不愉快的,今天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感到不愉快。
伊迪絲衣著豪華,因為她和董貝先生這天按照約定,要出去參加一個盛大的晚會,所以吃晚飯的時間推遲了。當他們全都在餐桌旁就座,卡克先生站起來去把她領到她的椅子旁時,她才露面。雖然她姿容美麗,光彩奪目,但在她臉上的表情與態度中卻有著某種東西,使她與弗洛倫斯,與所有其他的人永遠地、毫無希望地隔開。可是當她的眼睛轉向弗洛倫斯的時候,弗洛倫斯在一剎那間看到了一道親切的眼光,這使她對她有意避開的距離比以往更感到悲傷與惋惜。
吃晚飯的時候,很少說話。弗洛倫斯聽到她父親有時對卡克先生談一些業務上的事情,並聽到他輕聲地回答,但是她沒有注意他們談的是什麼,而只希望晚飯早早結束。當甜食後的新鮮水果端到桌子上,只剩下他們,沒有僕人在旁侍候的時候,董貝先生幾次清了清嗓子(這不是什麼好預兆),說道:
「董貝夫人,我想您已經知道,我已向女管家指示,明天有一些客人將到我們家來吃晚飯。」
「我不在家吃晚飯,」她回答道。
「宴會不大,」董貝先生裝作沒有聽到她所說的話,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只有十二個人或十四個人。我的妹妹,白格斯托克少校,還有幾個您不大認識的人。」
「我不在家吃晚飯,」她重複說道。
「不論我現在歡慶這個紀念日的理由多麼有疑問,」董貝先生繼續威嚴地說下去,彷彿她剛才什麼話也沒有說過似的,「可是,董貝夫人,在公眾面前,我們還必須保持體面,遵守這類事情的禮節。如果您沒有自尊心的話,董貝夫人——」
「我沒有,」她說道。
「夫人,」董貝先生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請您聽我說。我說,如果您沒有自尊心的話——」
「我說過我沒有,」她回答道。
他看了看她,可是她回看著他的臉色毫無變化,哪怕就是死神看她的話,她的臉色也不會這樣沒有變化。
「卡克,」董貝先生用比較平靜的語氣對那位先生說道,「您以前充當過我跟董貝夫人之間傳話的中間人;就我本人來說,我不打算違背現存的禮節,因此,我勞駕您通知董貝夫人,如果她沒有自尊心的話,那麼我本人還是有些自尊心的,所以我堅持明天按我原來的安排辦理。」
「告訴您的君主,先生,」伊迪絲說道,「我將冒昧在不久跟他談這個問題。我將單獨跟他談。」
「夫人,」她的丈夫說道,「卡克先生知道我不得不拒絕您有這種權利的理由,因此我免除他轉達您的任何這種口信。」他看到當他說話的時候,她的眼光移開到別處,他就用自己的眼光緊跟著她的。
「您的女兒在這裡呢,先生,」伊迪絲說道。
「我的女兒將繼續留在這裡,」董貝先生說道。
弗洛倫斯已經站起來,這時又坐下去,用手捂著臉,哆嗦著。
「我的女兒,夫人——」董貝先生開始說道。
但是伊迪絲阻止他說下去,她的雖然一點也沒有升高,但卻十分清晰,響亮,而且加重了語氣,就是在旋風中也可以聽得見。
「我告訴您我將單獨跟您談,」她說道,「如果您沒有瘋癲的話,那麼請注意聽一聽我所說的話。」
「我有權在我願意的時間與地方跟您談話,夫人,」她的丈夫回答道,「我高興就在這裡,就在現在談。」
她站起來彷彿要離開房間似的,但是又坐了下來,表面上極為鎮靜地看著他,並用同樣的說道:
「說吧!」
「我首先必須跟您說,您的態度中有一種威脅的神氣,夫人,」董貝先生說道,「這是您不該有的。」
她冷笑了一聲。她頭髮中受了震動的鑽石跳了起來,顫抖著。有些童話說,當主人處於危險的境地中時,他所佩戴的寶石將會失去色澤;如果她的鑽石也是這樣的話,那麼禁閉在這些鑽石中的光線就將會在這一剎那間逃之夭夭,這些鑽石也就會像鉛一樣暗淡無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