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吉爾斯船長!」他身旁的一個聲音說道。船長低頭看,發現當他向遠處掃視的時候,圖茨先生已經靠近他了。
「您好嗎,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
「唔,我很好,謝謝您,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您知道,我從沒有像現在感覺得這麼好,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也不指望今後什麼時候還能會這樣好的了。」
圖茨先生跟卡特爾船長談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白地暗示過他生活中的這個重要的話題,因為他遵守他們之間達成的協議。
「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如果我能榮幸地跟您談一句話的話,這是——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您聽我說,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一邊把他領到客廳裡,「今天早上我不很空;所以您如果能急忙張帆的話,那麼我將會十分感謝。」
「當然,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回答道,他不太明白船長話中的含意。「急忙張帆,這正是我希望要做的事情。這是很自然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那就請這麼做吧。」
船長由於保守著那極大的秘密——董貝小姐這時候就在他的家裡,而天真的圖茨先生則坐在他的對面,對這一無所知——,心神十分不定,額上都冒出了一顆汗珠。當他手裡拿著上了光的帽子,慢條斯理地把它擦乾的時候,他覺得他不能把眼睛從圖茨先生的臉上移開。看來,圖茨先生本人也有一些秘密的理由使他感到緊張不安;船長的凝視使他心煩意亂;他默默地、發呆地向他看了一些時候,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移來移去,然後說道:
「請原諒,吉爾斯船長,您沒有看到我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吧,是不是?」
「沒有,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沒有。」
「因為您知道,」圖茨先生吃吃地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我瘦了。您絲毫不必顧慮,指出這一點好了。我——我喜歡這樣。我瘦得這個樣子,伯吉斯公司已經重新量了我的尺寸。我感到滿意。我——我喜歡這樣。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話,那麼我真十分願意衰弱下去。您知道,我只不過是一頭在地面上吃草的畜牲罷了。吉爾斯船長。」
圖茨先生愈是這樣滔滔不絕地說下去,船長被他自己的秘密壓得愈是難受,也就愈是凝神地注視著他。由於存在這樣一個使他感到不安的原因,又由於他一心想擺脫掉圖茨先生,所以他當時處在十分惶恐與奇怪的狀態中;如果他是在跟一個鬼怪交談的話,那麼他也未必會露出更為心緒不寧的神色的。
「可是我現在想跟您談一下,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今天早上我正好往這裡走過來,——說老實話吧,我想來跟您一道吃早飯。至於睡覺,您知道,我現在完全不睡覺了。我可以說跟一位更夫一樣,所不同的是,沒有人給我發工資,更夫也沒有什麼沉重的心事。」
「說下去,我的孩子!」船長用警告的語氣說道。
「當然,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完全正確!今天早上我正好往這裡走過來(大概在一個小時以前),發現門關著——」
「怎麼!是-您在門口等候著呀,老弟?」船長問道。
「完全不是,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回答道。「我片刻也沒有停留。我以為您出去了。可是那人說——順便問一下,您家裡沒有養狗吧,-是-不-是,吉爾斯船長?」
船長搖搖頭。
「不錯,」圖茨先生說道,「我也正是這樣說的。我知道您沒有養狗。有一條狗,吉爾斯船長,是屬於——不過對不起。
那是禁區。」
船長凝神看著圖茨先生,直到他的身形似乎比原來的大出一倍為止;當船長想到戴奧吉尼斯忽然想要跑到樓下來,成為客廳裡的第三者的時候,他的額上又冒汗了。
「那個人說,「圖茨先生繼續說道,「他聽見有條狗在這店裡叫;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可是他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彷彿他親眼看到那條狗似的。」
「是個什麼人,我的孩子?」船長問道。
「唔,您看,事情是這樣的,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神態顯得更加緊張不安,說道,「這不該由我來說什麼事情可能發生或什麼事情可能不會發生。確實,我不知道。我把我不十分明白的各種事情全混淆了,我覺得我的——直截了當地說吧,我覺得我的腦子有些差勁。」
船長點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當我們離開的時候,」圖茨先生繼續說道,「那個人說,您知道在目前情況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可能’這兩個字的時候是很富於表情的——他還說,如果請您做好準備的話,那麼您無疑就會做好準備的。」
「這是個什麼人,我的孩子?」船長重複問道。
「確實,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回答道,「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他在那裡等候著;他問我是不是還回來,我說還回來,他問我是不是認識您,我說是的,在我向您請求之後,我榮幸地跟您結識了;他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是不是跟您說一說我剛才已經對您說過的,關於在目前情況下和做好準備等等那些話;他還說,是不是我一見到您,就請您拐過這條街角,到經紀人布羅格利先生那裡去一下。哪怕去一分鐘也好,因為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是一件什麼事情,但我相信那是很重要的;如果您高興現在就去,那麼我可以在這裡等您回來。」
船長擔心不去會在某些方面連累到弗洛倫斯,但又怕把圖茨先生單獨留在屋子裡,他可能碰巧會發現那個秘密,這左右為難的考慮使他心煩意亂,甚至連圖茨先生也看出來了。不過這位年輕的先生以為他這位海員朋友只不過是在為即將進行的會晤進行準備,所以感到很滿意,當他回想到自己謹慎的行為時,他還吃吃地笑了幾聲。
兩害相權取其輕。船長終於決定到經紀人布羅格利那裡去,並事先把通到樓上的門鎖上,鑰匙放在他自己的衣袋中。
「如果是這樣的話,」船長不是毫無羞愧與猶豫地對圖茨先生說道,「請您原諒我這麼做吧,老弟。」
「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回答道,「不論您做什麼,我都是滿意的。」
船長由衷地感謝他,答應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內回來,然後就出去尋找那位託圖茨先生捎帶這神秘口訊的人。可憐的圖茨先生在獨自留下的時候,躺在沙發上,根本沒有猜想到誰曾經在這裡躺過,同時仰望著天窗,沉陷在對董貝小姐的胡思亂想之中,忘記了時間與地點。
對他來說這樣倒也有好處;因為船長雖然走了不久,但比他原先提出的時間還是長久好多。他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情緒十分激動,甚至看去彷彿流過眼淚似的。他似乎失去了說話的能力,直到他走到碗櫃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手捂著臉,在椅子中坐下來為止。
「吉爾斯船長,」圖茨親切地問道,「我希望,而且我也相信,沒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謝謝您,我的孩子,一點也沒有。」船長說道,「情況恰恰相反。」
「從您的神態看,您太激動了,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
「唔,我的孩子,我被嚇了一跳,」船長承認道,「確實是這樣。」
「我能幫助您做點事情嗎,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助的話,那麼您就指派我去做吧。」
船長把手從臉上拿下來,露出某種異常憐憫與親切的表情看著他,並拉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沒有,謝謝您,」船長說道。「沒有什麼事。不過如果您現在跟我告別的話,那麼我就覺得您是給我做了一件好事了。我相信,老弟,」他又緊握著他的手,「除了沃爾特,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了,雖然您跟他是不同的型別。」
「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回答道,他先輕輕地拍了一下船長的手,然後又握著它,「我真高興能得到您的好評。謝謝您。」
「請您幫個忙,高興起來吧,」船長拍拍他的背,說道。
「有什麼了不起!世界上可愛的姑娘不止一個哪!」
「對我來說不是這樣,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請相信我,對我來說不是這樣。我對董貝小姐的感情是難以形容的;我的心是一個荒島,只有她一個人住在上面。我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我對這感到自豪。如果您能看到我脫掉靴子以後的腿,那麼您對什麼是單戀就可以有一點概念了。醫生給我開藥方,讓我服規那皮,可是我沒有服,因為我根本不想增強我的體質。是的,我不想。不過,這是禁區。吉爾斯船長,再見!」
卡特爾船長真心誠意地回答了圖茨先生熱情的告別,然後把門鎖上,一邊露出和他剛才看圖茨時同樣異常的憐憫與親切的表情,搖著頭,一邊上樓去看看弗洛倫斯是否需要他幫忙。
船長上樓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完全改變了。他用手絹抹去眼淚,又像他這天早上所做的那樣,用袖子擦亮他的鼻樑;可是他臉上的表情是截然不同地改變了。他一會兒看上去是無比地快樂,一會兒看上去又像是懷著悲傷的心情;但是在他臉上有一種莊重的神色,卻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它使他的容貌變得漂亮起來了,彷彿他的臉已經歷過某種昇華的過程似的。
他用鉤子輕輕地在弗洛倫斯的門上敲了兩、三下;但是得不到任何回答,他就大膽地先往裡窺探了一下,然後走進去;他之所以大膽地採取了後一個步驟,也許是因為戴奧吉尼斯把他當做熟人來歡迎的緣故。戴奧吉尼斯伸直身子,躺在她的睡椅旁邊的地上,向船長搖著尾巴,眨巴著眼睛,但卻懶得起來。
她正在酣睡,在睡眠中還哼叫著。卡特爾船長對她的年輕、美麗和憂傷懷著完全崇敬的心情,抬起她的頭,把這時已經掉落的大衣重新拉好,覆蓋在她身上,並把窗簾遮蔽得更嚴密一些,使她可以繼續好好地睡覺,然後又踮著腳尖,走出房間,在樓梯上守衛。他所做的這一切,不論是接觸一下還是移動一下腳步,全都是輕悄悄的,就像弗洛倫斯自己的一樣。
在這複雜的世界上可能還會長久留下一個不易判斷的問題:哪一個能更美好地證明全能的上帝的慈善?——是那創造出來,為了進行同情的、溫存的撫摸,並用來減輕痛苦與悲哀的巧妙的手指呢?還是那隻由心靈進行教育、指導並能在片刻間使它變得溫柔起來的、卡特爾船長的粗糙的、堅硬的手呢?
弗洛倫斯在她的躺椅中睡著,忘記了她無家可歸、孤苦伶仃的處境;卡特爾船長則在樓梯上守衛著。一聲比平常更響的抽泣或哼叫有時促使他走到她的門口,但是逐漸地,她睡得比較沉靜了;船長的守衛也沒有再受到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