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倫斯長久沒有醒來。白天到了它精力最充沛的時候,白天又到了它衰微不振的時候,但是身心交瘁的她卻仍繼續睡著,對她的陌生的床毫無知覺,對街上的喧囂與熱鬧毫無知覺,對照射到被窗簾遮蔽著的窗子外面的光線也毫無知覺。不過即使是由於極度的疲勞而帶來的深沉的睡眠,也不能使她完全忘卻那個已不再存在的家中所發生的事情。她在不舒服地打盹,而並不是在真正地睡眠;這時候,某些模糊的、憂傷的回憶打擾了她的休息。一種鬱鬱不樂的悲哀像部分減輕的痛的感覺一樣,一刻也沒有離開她。她的蒼白的臉頰時常被眼淚流溼;誠實的船長不時地把頭悄悄地探進半掩的門中,真不希望看到它被流溼得這麼多次。
太陽正在西邊沉落下去;當它從紅色的霧靄中向外探望時,它的光線穿透了對面城市教堂尖塔上的窺孔和浮雕裝飾,彷彿用金色的箭射穿了它們一樣;在遠處,它橫越過河流和平坦的河岸,像一條火的小徑一樣發著微光;在海洋上,它照耀著船帆;如果從坐落在城外山崗頂上的平靜的教堂墓地望它的話,那麼它正用耀眼的光輝籠罩著遠方的景色,似乎在一片瀰漫的壯麗的紅光中把地和天連線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弗洛倫斯睜開沉甸甸的眼皮,起初躺在那裡漠不關心地、毫無覺察地看著四周不熟悉的牆壁,並用同樣冷淡的態度聽著街上的喧鬧的。但是不一會兒,她從躺椅中跳了起來,用驚奇的、發呆的眼光注視著周圍,並回憶起了所有的事情。
「我的寶貝,」船長敲著門,說道,「現在怎麼樣?」
「親愛的朋友,」弗洛倫斯急忙向他跑過去,喊道,「是您嗎?」
船長聽到這稱呼感到十分自豪;他看到她望著他時臉上露出的愉快的笑容,感到十分高興,因此吻了吻他的鉤子,作為回答,並默默地表示他心中的喜悅。
「現在怎麼樣,光輝的鑽石?」船長問道。
「我一定睡得很長久了,」弗洛倫斯回答道。「我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是昨天嗎?」
「今天,就在今天這個可喜的日子,我的小姑娘夫人,」船長回答道。
「還沒有到夜裡嗎?仍舊是白天嗎?」弗洛倫斯問道。
「快到晚上了,我的寶貝,」船長拉開窗簾,說道,「瞧!」
弗洛倫斯手擱在船長的胳膊上,十分悲傷、膽怯;臉孔粗糙、身材魁偉的船長十分平靜地保護著她,因此她站在燦爛的傍晚天空的玫瑰色光線中,一句話也沒有說。如果船長能用語言來表達他的感情的話,那麼他也許會採用很奇怪的表達方式,可是他像最能言善辯的人一樣清楚地懂得,在這寧靜的時刻中和在它的柔和的美中有某種東西能對弗洛倫斯的受創傷的心產生良好的效果;如果讓這些眼淚自由地流淌,那將會是更好的。因此,卡特爾船長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當他覺得她更緊地握著他的胳膊,當他覺得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的頭更靠近他,並緊貼在他的樸素的、粗劣的藍衣袖上的時候,他就用粗糙的手溫柔地按著它,並理解它;他也被弗洛倫斯所理解。
「現在好些了,我的寶貝!」船長說道。「高高興興地,高高興興地!我要到樓下去準備做點晚飯,寶貝;您等一會兒自己下樓呢,還是由愛德華-卡特爾來送您下去?」
弗洛倫斯請他相信,她能夠自己走下樓去,因此船長雖然明顯地懷疑,他殷勤招待客人的規矩是否允許這樣做,但還是聽憑她這樣去做了;然後他立即在小客廳的爐火上烤了一隻雞。為了用更精巧的技術來進行烹調,他脫去上衣,捲起袖口,戴上上了光的帽子——沒有帽子這個助手,他從來不從事任何不容馬虎或困難費事的工作的。
弗洛倫斯用清水(這是船長在她睡覺時,出於關心,為她準備的)使她發痛的頭和發燙的臉涼爽涼爽,然後她走到小鏡子前,把她蓬亂的頭髮包紮好。這時候她看到,在她的胸前有一個發黑的斑痕,那是那隻憤怒的手留下來的。她只是看了一剎那的工夫,因為她立刻把眼睛閃開了。
一看到這個傷痕,她的眼淚就重新流出來了;她覺得它是一種恥辱,並害怕見到它;但是它並沒有驅使她對他生氣。她沒有家,沒有父親,但卻仍然原諒了他的一切,幾乎沒有想到,她必須原諒他或者她已經原諒了他,而是她避開不去想他,就像她已經從現實世界中逃走一樣;他已完全離開了,不存在了。在世界上已沒有這樣的人了。
今後做什麼,今後到哪裡去生活,弗洛倫斯——這個可憐的、沒有經驗的女孩子!——現在還不能考慮這些。她曾經模糊地夢想到遙遠的什麼地方去找到幾個小妹妹,她去教她們;她們將親切地對待她;她將採用一個化名,並熱誠地愛她們;她們將在幸福的家庭中長大,結婚,善良地對待她們的老家庭女教師,也許到時候還會委託她去教育她們的女兒們。她曾想過,她這樣變成一位頭髮斑白的女人,把她的秘密一直帶進墳墓,而弗洛倫斯-董貝這個名字則被人們遺忘,這將是多麼奇怪與悲傷的事啊!可是這一切現在對她來說都是十分模糊不清。她只知道,她在這塵世中沒有父親;當只剩下她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她向天國中的父親祈禱,並這樣說了許多次。
她積蓄起來的錢總共不過幾基尼。從這當中需要拿出一部分去買些衣服,因為她除了身上穿著的以外,沒有別的衣服了。她太悲傷了,顧不得去想她的錢會多麼快地被用掉——因為她還是個對世俗事務很沒有經驗的孩子,即使她沒有別的憂愁,她現在也還不會在這方面過份憂愁的。她努力使自己的思想平靜下來,使自己的眼淚止住不流,使自己的情緒安定下來,並使自己相信,事情僅僅是在幾小時以前,而不是像她覺得的那樣,是在幾星期或幾個月以前發生的;然後她走下樓,到她仁厚的保護人那裡去。
船長已經很細心地鋪好了桌布,這時正在一隻有柄的平底鍋裡做雞蛋調味汁,在這同時,他懷著濃厚的興趣,不時給雞澆上油,雞在繩子上轉動著,被火烤成棕色。船長把弗洛倫斯用坐墊在沙發上支撐著(沙發已推到一個溫暖的角落裡,使她更為舒適),然後繼續以非凡的技巧進行烹調:他在第二隻平底鍋中做熱肉汁,在第三隻平底鍋中煮幾個土豆,但決沒有忘記第一隻平底鍋裡的雞蛋調味汁,在這同時又時刻不停地用匙子給雞的各個部分均勻地澆上油,並把雞在火上翻過來翻過去。除了照料這些事情外,船長還得注意看著一隻小煎鍋,鍋裡的一些香腸在冒著熱氣,並吱啦吱啦地發出十分悅耳的,世界上從來沒有一位廚師在緊張操作時像船長這樣容光煥發的,因此實在難以判斷,究竟是他的臉還是他那頂上了光的帽子更亮一些。
晚飯終於做好了,卡特爾船長把它們盛在盤子裡,端到桌子上,他那靈巧的動作絲毫也不比烹調時遜色。這時候,他摘掉那頂上了光的帽子,穿上外衣,作為他吃晚餐的禮服。然後他把有輪子的桌子推到坐在沙發上的弗洛倫斯跟前,做了飯前的禱告,又把那隻當手的鉤子的螺釘擰鬆,取下鉤子,換上一把餐叉,接著又把螺釘擰緊,然後他充當起餐桌的主人來。
「我的小姑娘夫人,」船長說道,「高興起來,設法多吃一些。做好準備,我的寶貝!這是小翅膀。這是調味汁。這是香腸。還有土豆!」船長把所有這些勻稱地排列在一隻盤子裡,用那只有用的匙子在上面澆上熱肉計,然後把盤子端到他所喜愛的客人面前。
「所有的舷窗蓋都關上了,小姑娘夫人,」船長用鼓舞的口吻說道,「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吃一點吧,我的寶貝。
如果沃爾在這裡的話——」
「啊,如果我現在有他當我哥哥的話!」弗洛倫斯喊道。
「別!別傷心了,我的寶貝!」船長說道,「停一下,我請求您!他過去是您天生的、經受過考驗的朋友,是不是,寶寶?」
弗洛倫斯沒有什麼話好回答。她只是說,「啊,親愛的,親愛的保羅呀!啊,沃爾特呀!」
「連她走過的甲板沃爾都是十分尊重的,」船長看著她那沮喪的臉孔,喃喃自語道,「就像從沒有痛快喝夠的公鹿尊敬溪水一樣!他被列入董貝公司名冊的那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他談到了她,臉上閃閃發光,就像一朵剛開放的玫瑰花一樣;如果不是露珠在發光的話,那麼至少是由於他懷著純潔的感情,所以臉上才發光的。我現在就像那天看到他的情景一樣看到了他。哎呀,哎呀!如果我們可憐的沃爾現在在這裡的話,我的小姑娘夫人——或者說如果他能在這裡的話——那該多好啊,因為他已經淹死了,是不是?」
弗洛倫斯點點頭。
「是的,是的,淹死了,」船長安慰地說道,「我剛才說過,如果他能在這裡的話,我的寶貝,那麼他就一定會為了您的健康,請您,求您吃一點兒。所以說,您得支撐住自己,我的小姑娘夫人,就彷彿是看在沃爾的分上一樣,並且迎著風,抬起您那漂亮的頭。」
弗洛倫斯為了使船長高興,試著吃了一口。這時候,船長似乎完全忘記他自己的晚飯,放下餐刀和叉子,把他的椅子拉到沙發旁邊。
「沃爾是個漂亮的孩子,是不是,寶貝?」船長默默無言地坐了一會兒,擦著下巴,眼睛凝視著她,說道,「而且他又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一個善良的孩子,是不是?」
弗洛倫斯眼淚汪汪地表示同意。
「他淹死了,是不是,美人兒?」船長用安慰的聲調說道。
弗洛倫斯又只好表示同意。
「他比您大一些,我的小姑娘夫人,」船長繼續說道,「但是當初你們兩人就像兩個孩子一樣,是不是?」
弗洛倫斯回答道,「是的。」
「但是沃爾特淹死了,」船長說道。「是不是?」
如果多次地重複這個問題能成為安慰的源泉的話,那麼這可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但對卡特爾船長來說似乎倒真是這樣的,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個問題上。弗洛倫斯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她這頓沒有嘗過的晚飯,向後仰靠在沙發上,把手伸給他,覺得她使他失望了,雖然她本來倒是真心誠意地想在他忙碌操勞之後讓他高興高興的;但是他把她的手握在手中(這時他的手顫抖了),似乎完全忘記了晚飯和她缺乏食慾的情況,不時用沉思的、同情的聲調低聲說道,「可憐的沃爾!是的,是的!淹死了。是不是?」每一次總等待著她的回答,好像他提這個奇怪的問題只是為了得到回答似的。
當船長記起餐桌上還擺著菜,重新去吃時,雞和香腸已經冷了,肉汁和雞蛋調味汁已經沉澱了;他請戴奧吉尼斯來幫助,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這頓晚宴很快就被吃完了。弗洛倫斯開始不聲不響地幫助收拾桌子,整理客廳,掃除爐灰(她開始幫助時,船長熱情地勸阻,只有這種熱情才能和她幹活時的熱情比個不相上下);船長看到這種情形又喜又驚,最後只好自己完全不做,站在一旁看著她,彷彿她是個什麼小仙人,在優美地為他服務似的;他由於難以形容的讚賞,額上的紅圈又發出亮光了。
但是當弗洛倫斯把他的菸斗從壁爐架上取下,遞到他手裡,請他抽菸的時候,善良的船長竟被她的關懷激動得把菸斗一直拿在手裡,彷彿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拿過菸斗似的。同樣,當弗洛倫斯往小碗櫃裡看看,取出方瓶,不等他請求,就給他調了一杯很好的攙水烈酒,放到他的身旁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受到極大的厚待與尊敬,紅潤的鼻子竟發白了。當他怡然自得地在菸斗中裝上菸草時,弗洛倫斯給他點著了火——船長不能反對或阻止她——,然後又回到沙發上的老位子上去,微笑著看著他;她那微笑非常可愛,充滿了感激之情,並向他十分清楚地表明:她那孤獨無助的、悲痛的心,就像她的臉一樣,完全向著他;船長看到這些情景,感動得菸斗中噴出的煙都嗆入了喉嚨,使他咳嗽,而且還燻進他的眼睛,使它們眨巴和流淚。
船長想使她相信,造成這些後果的原因隱藏在菸斗本身;他往菸斗裡看看,想要找出它;在那裡沒有找到它的時候,就假裝要把它從煙管裡吹出來;他的這些神態是極有意思的。菸斗不久就不出毛病了,於是他像一位善於抽菸的人那樣,悠閒自得地坐在那裡,眼睛凝視著弗洛倫斯,並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喜氣洋溢而又平平靜靜的神色,時常停住不抽,而從嘴中噴出一小團煙雲,這煙雲像一個紙卷似地從他嘴中慢慢舒展開來,上面寫著:「可憐的沃爾,是的,是的,他淹死了,是不是?」在這之後,他就以無比文雅的態度繼續抽著煙。
雖然他們在外表上十分不相像——弗洛倫斯是一位美麗的妙齡女郎,卡特爾船長則臉上長滿了疙瘩,粗糙,身軀魁偉、飽經風霜——,但是就不通人情世故,對世間生活的艱難與危險方面天真無知這一點來說,他們幾乎是處於同一水平。除了風與氣候之外,對於其他事情,沒有一個孩子能比卡特爾船長更缺乏經驗的;沒有一個孩子在純樸天真、容易上當、慷慨大方和深信不疑方面能超過他的了。信仰,希望與仁愛構成了他的全部性格。在這之外,還可以加上奇怪的浪漫主義;這種浪漫主義完全是非想象的,然而又完全是非現實的;它不大去考慮世俗的精明打算,也不大考慮是否切實可行。當船長坐在那裡,抽著煙,看著弗洛倫斯的時候,天知道在他心頭出現了一幅什麼樣難以相信的、以她為主要人物的圖畫。她自己對未來生活的想法雖然不是那麼樂觀,但卻同樣的模糊與不明確;甚至就像她的眼淚把她所注視的光線折射成各種顏色一樣,她通過她的新的、沉重的悲痛,已看到一條彩虹在遠方的天空中微弱地照耀著;故事書中一位流浪的公主和一位善良的妖怪可以坐在爐邊談著話,就像卡特爾船長和可憐的弗洛倫斯在想著那樣——他們在外表上與他們兩人也並不是很不相像的。
船長絲毫沒有擔心弗洛倫斯留在身邊會有什麼困難或他將因此而承擔什麼責任。關上護窗板,鎖上門以後,他在這方面就完全無憂無慮。如果她是大法官法庭監護的少女的話,那麼對卡特爾船長來說,這也完全沒有差別。他是世界上最不為這些考慮擔心的人。
因此,船長很愉快地抽著煙,弗洛倫斯和他按照各自的方式沉思著。當菸斗裡的煙熄滅以後,他們喝了一些茶;然後弗洛倫斯請求他把她領到鄰近的店鋪裡去買一些她迫切需要的物品。因為天色已經很黑,所以船長就答應了;但是他首先還是小心翼翼地向外面街道上窺探了一下,就像他在躲避麥克斯廷傑太太的時候慣常做的那樣,並用大手杖武裝了自己,以便在遇到意外情況下必要時可以訴諸武力。
卡特爾船長把手遞給弗洛倫斯,護送她走了大約二、三百碼,一直機警地注視著四周;他那高度的警惕性與無數提防的措施吸引著每位從他們身旁走過的人的注意;在進行所有這些行動時,他都感到極大的自豪。到達店鋪的時候,船長出於審慎的考慮,覺得有必要在她購買物品時離開,因為在這些物品中包括弗洛倫斯穿著的服裝;但是他事先把他錫制的茶葉罐放在櫃檯上,告訴店裡年輕的女營業員,罐裡有十四鎊兩先令,如果這些錢還不夠支付他的外甥女購置服裝的費用的話——當說到外甥女這個詞兒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向弗洛倫斯看了一眼,同時默默地做了個機智與神秘的手勢——,那就勞駕她向他大聲喊叫一聲,他將從口袋中拿出錢來補足差額。船長好像是無意地看了看他的大表,其實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在營業員面前炫耀一下他的財富,使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然後他吻了吻他的鉤子,向他的外甥女致意;並走到櫥窗外面;他那很大的臉孔不時探進店裡,出現在絲綢與緞帶中間,顯然是因為擔心弗洛倫斯會被人從後門拐走,他這種進進出出的美妙圖景確實是很值得一看的。
「親愛的卡特爾船長,」弗洛倫斯拿著一個小包包從店裡走出來的時候說道。這包包的體積使船長大為失望,因為他原希望看到一個搬運工人扛著一捆貨物跟隨在她後面的。「我確實不需要這錢。我一個錢也沒有花。我自己有錢。」
「我的小姑娘夫人,」失望的船長筆直望著前面的街道,回答道,「我是不是可以煩請您給我小心保管著,直到我問您要它的時候?」
「我可以把它放回到原先的地方,並把它儲存在那裡嗎?」
弗洛倫斯問道。
這個建議一點也不使船長高興,但是他還是回答道,「行,行,把它放到哪裡都行,我的小姑娘夫人,只要您知道到哪裡找到它就好了。它對我完全沒有用,」船長說道。「真奇怪,我以前怎麼沒有把它花掉呢。」
船長一時很不開心,但一接觸到弗洛倫斯的胳膊,他的精神又復甦了。他們像出來的時候一樣謹慎小心地回到家裡;船長開啟小海軍軍官候補生的住所的門,迅速地鑽了進去,只有長期的實踐才能使他那麼敏捷。弗洛倫斯上午睡覺的時候,他已僱了一位姑娘來給弗洛倫斯收拾房間,並幫助她做一些她所需要做的零星雜事;這位姑娘是平時在倫敦肉類市場坐在一把藍傘下面賣家禽的一位老太太的女兒,現在她已來了。弗洛倫斯看到她周圍的一切就像在她曾一度稱為家的可怕的夢中一樣舒適、整齊,如果說不是那麼漂亮的話。
當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船長堅決請她吃一片幹烤麵包片,喝一杯加了香料的尼格斯酒(他做得好極了),並用各種親切的話語和他能想得出來的一些前後互不連貫的引語來鼓勵她,然後把她領到樓上的臥室中去。但是他也還是有些什麼事情在心頭,神態不大自在。
「晚安,親愛的心肝,」卡特爾船長在她的臥室門口說道。
弗洛倫斯把嘴唇湊近他的臉,吻了他。
在任何別的時候,她這種親熱與感激的表示都是會使船長激動得站不正身子、歪倒下來的,但是現在他雖然完全感覺到這一點,但卻比先前更加不安地注視著她的臉孔,似乎不願意離開她一樣。
「可憐的沃爾!」船長說道。
「可憐的、可憐的沃爾特!」弗洛倫斯嘆息道。
「淹死了,是不是?」船長說道。
弗洛倫斯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晚安,我的小姑娘夫人!」卡特爾船長伸出手來說道。
「上帝保佑您,親愛的、仁慈的朋友!」
但是船長仍舊拖延著不走。
「有什麼事嗎,親愛的卡特爾船長?」弗洛倫斯問道,她當時的心情是容易感到驚慌的。「您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您嗎,小姑娘夫人,」船長回答道,他慌亂地碰到了她的眼光。「沒有,沒有;我有什麼事情應當告訴您的呢,寶貝!當然,您沒有指望我會告訴您什麼好事情吧?」
「沒有,」弗洛倫斯搖搖頭,說道。
船長沉思地望著她,重複道,「沒有,」仍舊在門口拖延著不走,而且仍舊錶現出為難的樣子。
「可憐的沃爾!」船長說道。「我的沃爾,我過去經常這樣喊你的!老所爾-吉爾斯的外甥!你就像五月的鮮花一樣,所有認識你的人都喜歡你!你現在在哪裡呀,勇敢的孩子!淹死了,是不是?」船長在末尾向弗洛倫斯突然問了一句之後,向她祝了晚安,就下樓去了;弗洛倫斯站在樓梯口,拿著蠟燭照他。
他在黑暗中消失了;從他離開的腳步聲來判斷,他正走到小客廳裡去,這時他的頭和肩膀又出乎意料之外地好像從深淵中浮現了出來,顯然,他唯一的目的是再重複問一句:「他淹死了,是不是,寶貝?」因為他用溫柔的、憐憫的語調說完這些話之後,就不見了。弗洛倫斯很遺憾,她在這裡避難,無意中在她的保護人的心中喚醒了這些聯帶的回憶(儘管這是十分自然的),她坐在船長在上面擺著望遠鏡、歌曲集和其他珍藏物品的小桌子前面,回想著沃爾特和過去跟他有關的一切,直到她非常想躺到床上,沉沉地睡去為止。可是當她孤獨地懷念著她曾愛過的那些死者時,在她的腦子中一次也沒有閃現過家的念頭,一次也沒有想過可能回去,一次也沒有想過它還依舊存在,或她的父親還繼續住在它的屋頂下面。她看到他那次毆打她的情景。她過去不論發生各種事情仍然珍惜著的父親的那最後未滅的形象,已從她心中被奪走了,損傷了,毀滅了。一想到它,對她來說是那麼可怕,因此她捂上眼睛,哆嗦地避開對那個行動和幹出那個行動的那隻殘酷的手的一星半點的回憶。如果在這之後,她那可愛的心還能儲存他的形象的話,那麼它一定破碎了;但是它不能;這空虛就由一種瘋狂似的恐懼所填補,這種恐懼是迫不得已從與這一形象有關的一切碎片中逃出來的,這種恐懼是隻能從受到如此委屈的愛的深處才能產生出來的。
她不敢往鏡子裡看;因為一看到她胸前留下的發黑的斑痕就會使她害怕自己;彷彿在她身上有一種什麼邪惡的東西似的。她在黑暗中急忙用顫抖的手把它捂上,把疲乏的頭躺倒在枕頭上哭著。
船長長久沒有去睡。他在店鋪裡和在小客廳裡走來走去,走了整整一個鐘頭。當他好像由於這種踱步鎮靜下來的時候,他臉色莊嚴、沉思地坐下來,從祈禱書中念那些在海上適用的祈禱文。這不是能輕易唸完的;善良的船長是一位唸書念得非常慢而又不肯馬馬虎虎的人,時常在遇到一個難詞的時候停下來,說一些鼓勵自己的話,如「喂,我的孩子!拿出堅強的意志來!」或「沉著氣,愛德華-卡特爾,沉著氣!」這對幫助他克服所有困難起了很大的作用。另外,眼鏡大大地妨礙了他的視力。可是儘管有這樣一些不利的條件,船長還是十分認真地把祈禱文全部唸完,直到最後一行,而且是懷著真誠的感情唸的。唸完之後,他十分贊同這些祈禱文,然後懷著平靜的心情,露出十分仁厚的面容,在櫃檯下躺下睡覺(但他在睡覺前曾到樓上去,在弗洛倫斯房門口靜聽了一會兒)。
船長在夜間到樓上去過幾次,瞭解他所保護的人是不是睡得安寧;有一次,在拂曉的時候,他發現她醒了,因為她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時,曾問是不是他。
「是的,我的小姑娘夫人,」船長用低沉與粗糙的回答道。
「你一切都好嗎,我的鑽石?」
弗洛倫斯謝謝他,說,「是的。」
船長不能失去這樣有利的機會,因此就把嘴唇對著鑰匙孔,像低沉的風聲一樣,向裡面說道,「可憐的沃爾!淹死了,是不是?」在這之後,他離開了,又在床上躺下,一直睡到早上七點鐘。
整個這一天他還是不能擺脫他那不安與為難的神態。雖然弗洛倫斯在小客廳裡忙著做針線活,已比前一天平靜與安定了。幾乎每次當她從針線活中抬起眼睛的時候,她都注意到船長在看她,並沉思地撫摩著下巴。他不時地把扶椅拉近她的身邊,彷彿要跟她談什麼很機密的事情似的,但不時地又把它拉開,好像下不定決心怎樣開始談似的;整個一天,他就乘著這條不堅固的小船在小客廳裡轉圈,不止一次碰到護壁板或內室的門,在很苦惱的情況下擱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