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薄暮的時候,卡特爾船長才終於在弗洛倫斯身邊完全拋了錨,開始有些條理地談起來。這時候,壁爐裡的火光照射到這小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照射到陳列在桌子上的茶盤和帶託的茶杯上,同時照射到她的朝向火焰的平靜的臉上,在她眼中充滿的淚水中反射出來;船長這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
「您從來沒有到海上去過吧,我的乖乖?」
「沒有,」弗洛倫斯回答道。
「唔,」船長懷著崇敬的心情說道,「海是非常有威力的自然現象。在海的深底有許多奇異的東西,我的寶貝。想一想風在怒號、波濤在洶湧時的海吧。想一想暴風雨之夜一片漆黑時的海吧,」船長莊嚴地舉起鉤子,說道,「那時候除非是白亮亮的閃電把它照出來,否則您就伸手不見五指,那時候您坐在船上,穿過暴風雨和黑暗,向前漂著,漂著,漂著,彷彿您面對著前方,永遠永遠地向著沒有盡頭的世界漂去,阿門!當您找到這句話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有時候,我的美人兒,一個人會對他同桌吃飯的夥伴說(請先翻一下書),‘狂暴的西北風颳起來了,比爾,聽呀,它在怒號!我多麼可憐那些被刮到岸上去的不幸的人們啊,願上帝幫助他們吧!’」這一段形容海洋恐怖現象的引語,船長是用最使人感動的語調說出來的,最後他響亮地說了一聲「做好準備!」
「您遇到過可怕的暴風雨嗎?」弗洛倫斯問道。
「當然,我的小姑娘夫人,我遇到過不少險惡的氣候,」船長哆嗦地擦著頭,說道,「我經受過狂風駭浪的衝打。不過——不過我不想談我自己,而是想談談我們親愛的孩子,」他向她移近一些,「沃爾,親愛的,他淹死了。」
船長說話的那麼顫抖,他看著弗洛倫斯的時候臉色那麼蒼白,激動,因此她驚恐地緊抓住他的手。
「您的臉色變了!」弗洛倫斯喊道。「您一下子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是怎麼回事?親愛的卡特爾船長,我看著您的時候,身上冷起來了!」
「什麼!小姑娘夫人,」船長用手支撐著她,回答道,「別吃驚!別!別!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親愛的。我剛才說——沃爾——他——他淹死了。是不是?」
弗洛倫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她把手緊按在胸脯上。
「在海上有著各種災難與危險,我的美人兒,」船長說道,「神秘的海浪淹沒了許多英勇的船和許多無畏的心,但卻什麼話也不告訴我們;可是在海上也有死裡逃生的人,有時二十個人當中有一個——啊,也可能一百個人當中有一個,寶貝——,由於上帝的慈悲而得救了,而且在大家都以為他已死了,船上所有的人員都已沉沒了的時候回家了。我——我知道一個這種性質的故事,心的喜悅,」船長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是有一次我聽人說的。既然現在我掌握著正確的航向,您跟我兩人又坐在爐邊,也許您會喜歡聽我講講這個故事吧,您想聽嗎,親愛的?」
弗洛倫斯懷著一種她不能抑制、也不能理解的激動,哆嗦著,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的眼光,向著她背後的店鋪裡看去;店鋪里正點著一盞燈,她頭剛一轉過去的時候,船長立刻從椅子中跳了起來,用手擋住她的眼睛。
「那裡什麼也沒有,我的美人兒,」船長說道,「別往那裡看。」
「為什麼?」弗洛倫斯問道。
船長低聲說了幾句話,說那裡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又說這裡爐火燒得正旺。他把一直開著的門稍稍掩上一些,又回到他的坐位中。弗洛倫斯的眼光跟隨著他,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
「這是一條船的故事,我的小姑娘夫人,」船長開始說道,「它從倫敦港出發,順風,好天氣,開往——別吃驚,我的小姑娘夫人,它只是出航罷了,寶貝,只是出航罷了。」
弗洛倫斯臉上的表情使船長驚慌,他本人滿臉通紅,神色慌亂,並不比她不激動。
「我說下去好嗎,美人兒?」船長問道。
「好,好,請說下去!」弗洛倫斯喊道。
船長嚥了一口氣,彷彿在把梗塞的喉嚨中的什麼東西吞下去似的,然後緊張不安地說下去:
「這條不幸的船在海上遇到了二十年未曾遇到過的險惡氣候,我的親愛的。岸上吹颳著颶風,它把樹木連根拔起,並把城市摧毀;在同一緯度的海上吹颳著暴風,最最堅固的船也難以招架得住。我聽說,我的寶貝,這條不幸的船一天天頑強地搏鬥著並英勇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但是一陣吹來的暴風雨吹毀了它的舷牆,把它的桅杆和船舵沖走了,把它最優秀的船員打翻到水中;這條船就聽憑暴風雨的擺佈;暴風雨毫無慈悲,暴風吹颳得愈來愈狂烈,愈來愈狂烈,浪濤沒過了船身,衝進了船體;它每次湧來的時候,都像雷鳴般地呼嘯著,把船像貝殼一般地砸破。流走的每個浪峰中的第一個黑點或者是這條船的生命中的一個碎片,或者是一個活人,這條船就這樣被打得粉碎,我的美人兒;青草永遠也不會在乘坐這條船的人們的墳墓上生長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全都死去!」弗洛倫斯喊道,「有的人得救了!——是不是有一個人?」
「在這條不幸的船的乘客當中,」船長從椅子中站起來,十分有勁地、興高采烈地握緊拳頭,說道,「有一個小夥子,一個勇敢的小夥子,——我聽說——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喜歡閱讀和談論在船遇難時的英勇事蹟——我聽到他這樣談過!——在這嚴重的關頭,他還記起了這些英勇事蹟,因為當最勇敢的心與最老練的人們都已意氣消沉的時候,他仍然堅定無畏,興高采烈。這並不是由於在陸地上還有他所喜歡和熱愛的人給了他勇氣,而是他生來的性格。當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在他臉上就看到了這一點——我看到過好多次!那時候我還以為這只不過是他容貌漂亮呢,願上帝保佑他!」
「他得救了嗎?」弗洛倫斯喊道,「他得救了嗎?」「那個勇敢的小夥子,」船長說道,「看著我,寶貝!別回頭看——」
弗洛倫斯幾乎沒有氣力問,「為什麼?」
「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我親愛的,」船長說道,「別吃驚,親愛的寶貝!看在對我們全都親愛的沃爾的面上,別吃驚!那個小夥子,」船長說道,「跟勇敢的人們一起工作著,鼓舞著那些膽怯的人,從不抱怨,也從來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他讓全體船員保持著勇氣,這使他們尊敬他,彷彿他是一位艦隊司令一樣;——這個小夥子,和一位二副,一位船員,是所有乘坐這條船的人們當中僅僅活下來的人;他們用繩子把自己綁在這條被毀壞了的船的碎片上,在暴風雨的海面上漂流。」
「他們得救了嗎?」弗洛倫斯喊道。
「他們日日夜夜在無邊無際的海上漂流著,」船長說道,「直到最後——別,別往那邊看,寶貝!」——最後一條帆船向他們靠近,託靠上帝的仁慈,他們被搶救到船上:兩個活著,一個死了。」
「哪一個死了?」弗洛倫斯喊道。
「不是我們所說的那個小夥子,」船長說道。
「謝謝上帝!啊謝謝上帝!」
「阿門!」船長急忙回答道,「別吃驚!再等一分鐘,我的小姑娘夫人!鼓起勇氣!——他們在這條船上航行了好久(因為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停泊),在這次航行中,那位跟他一起被打撈到船上的船員死了。可是他還活著,而且——」
船長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事情,切了一片面包,放在他的鉤子上(他平時用這鉤子當作叉子來烤麵包片),然後把它舉到火上;臉色十分激動地望著弗洛倫斯,沒有留意到麵包片像柴炭般熊熊燃燒著。
「他還活著,」弗洛倫斯重複說道,「而且——?」
「而且乘著那條船回到了祖國,」船長依舊往那個方向看著,說道,「而且,——別驚慌,寶貝,——而且上了岸;有一天早上,他知道親友們都以為他已死了,就小心謹慎地走到他自己家門口,想觀察一下動靜,可是他又離開了,因為他出乎意料之外地聽到了——」
「出乎意料之外地聽到了狗叫?」弗洛倫斯迅速地喊道。
「是的,」船長大聲說道,「沉著氣,親愛的!鼓起勇氣!
別回頭看,往那裡看!往牆上!」
在接近她的牆上有一個人影。她驚跳起來,回過頭,尖叫了一聲,看到沃爾特-蓋伊就在她的背後!
她只想到他是她的哥哥,一個從墳墓中救活的哥哥,一個船遇難以後得救並回到她身邊的哥哥,於是她就撲到他的懷中去。在世界上,他似乎是她的希望,她的安慰,她的避難所與天生的保護人。「關懷沃爾特吧!我喜歡沃爾特!」她回憶起講這些話時的親切的、哭訴的,它就像夜間的音樂一樣湧入了她的心靈。「啊,歡迎你回來,親愛的沃爾特!這顆受了創傷的心歡迎你!」她想說這些話,但卻說不出來,而是把他緊緊地擁抱在她的純潔的懷中。
卡特爾船長一時精神錯亂,想用鉤子上烤焦了的麵包片去擦前額;當發現它不合用時,他就把它扔到他的上了光的帽子頂中,然後有些費勁地把上了光的帽子戴到頭上,試圖唱一唱《可愛的配格姑娘》中的一段歌詞,但唱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唱不下去了;他走到店鋪裡,又立刻從那裡走回來,臉孔又紅又髒,漿硬的襯衫領子已溼得完全發軟;他說道:
「沃爾,我的孩子,這點財產是我想轉交給你們共同使用的!」
船長急忙拿出大表、茶匙、方糖箝子、茶葉罐,把它們放在桌子上,然後用大手把它們都掃進沃爾特的帽子中;可是當他把這奇特的撲滿遞給沃爾特的時候,他又激動得不得了,不得不又跑到店鋪裡去,離開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久。
可是沃爾特前去找他,把他領了回來;這時候船長很大的顧慮是,弗洛倫斯會受不了這次新的震驚;他當真是這樣感覺的,因此他變得很有理性,決定在最近幾天內絕對不再提到沃爾特的冒險活動。這時卡特爾船長完全冷靜下來了,他把烤麵包片從他的帽子中除去,並在茶桌旁坐下來,但是當看到沃爾特在一旁抱住他的肩膀,弗洛倫斯在另一旁含著淚水輕聲地表示祝賀的時候,他又突然逃走了,足足十分鐘沒有回來。
可是當船長最後又在茶桌旁坐下來,沒有再走開,他的眼光從弗洛倫斯轉到沃爾特、又從沃爾特轉到弗洛倫斯的時候,他一生中從沒有像這時這樣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的。這決不是他在剛才半小時內用外套袖子不斷擦他的臉的結果,這完全是由於他心情激動所引起的。船長心中的得意與高興傳播到他的整個臉容,使它發出了十分明亮的光輝。
船長懷著自豪的心情看著他的重新找到的孩子的曬成古銅色的臉頰和勇敢的眼睛,看著他的年輕人的充沛的強烈的感情,看著在他朝氣蓬勃、神采奕奕的態度中與滿懷熱情的臉孔中再一次閃耀著的坦率的、充滿希望的品格;這時他所懷著的這種自豪感是可能把他臉上的亮光點燃的。他又懷著讚賞與同情的心情把眼光轉向弗洛倫斯,對她的美麗、文雅與天真是不能找到比他本人更為真誠、更為熱忱的愛戴者的;他的這種心情可能對他也有著同樣的影響。可是隻有當他同時注視著他們兩人,並由此在他頭腦中產生出喜氣洋溢、翩翩起舞的幻想時,他的臉孔才能向四周散發出最為燦爛的光輝。
船長雖然不斷處於坐立不安的狀態,並好多次暫時逃到店鋪裡去,但他完全理解他們怎樣談論著可憐的老所爾舅舅,討論著他失蹤的詳情細節;老人的不在和弗洛倫斯的不幸怎樣減少了他們的歡樂;他們怎樣把戴奧吉尼斯釋放了(船長原先怕他會吠叫起來,曾把他誘騙到樓上去)。可是他沒有料想到沃爾特現在好像是從一個新的、遙遠的地方看著弗洛倫斯;他沒有料想到沃爾特的眼睛雖然時常去尋找那可愛的臉孔,可是當她抬起眼睛望著他的時候,他卻很少去迎接她那含著姐妹之情的坦率的眼光,而是把自己的眼睛避開。船長沒有料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就好像他不相信坐在他身旁的不是沃爾特本人而是沃爾特的幽靈。他看到他們在一起,年輕、漂亮,他知道他們年輕時代的故事;除了對這樣的一對人表示讚賞,對他們的團聚懷著感激之情外,在他寬大的藍色背心下面,就絲毫沒有感覺到其他什麼了。
他們這樣坐著,坐到很晚的時候。船長真願意這樣坐下去,坐上一個星期。可是沃爾特卻站起來告別。
「你要走了,沃爾特!」弗洛倫斯說道。「上哪裡去?」
「他把他的吊床暫時吊掛在布羅格利家裡,小姑娘夫人,」
卡特爾船長說道,「就在近處,心的喜悅。」
「我來了,你就不得不離開這裡了,沃爾特,」弗洛倫斯說道。「無家可歸的妹妹佔去你的地方了。」
「親愛的董貝小姐,」沃爾特遲疑地回答道,「如果這樣稱呼您不太冒昧的話!——」
「——沃爾特!」她驚奇地大聲叫道。
「現在,當您能允許我看到您,跟您談話的時候,如果我知道我能有片刻的時間為您效勞的話,那我真會感到說不出的幸福。為了您,我有什麼地方不願意去,有什麼事情不願意去做的呢?」
她微笑著,喊他哥哥。
「您已經大大地變了,」沃爾特說道——
「我變了?」她打斷他說道。
「對我來說,」沃爾特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對我來說您已經變了。我離開您的時候,您還是個小孩子,而我現在看到您的時候——啊!某些方面完全不同了——」
「可是我依舊是你的妹妹啊,沃爾特。你沒有忘記我們在分離時相互許諾過的話吧?」
「忘記!」可是他沒有再說什麼。
「如果你已經忘記了——如果艱苦與危險已經把它從你的記憶中驅除了——幸而實際上並沒有這樣!——如果真發生那種情形的話,那麼,現在,沃爾特,當你看到我貧窮可憐、被遺棄的時候,當你看到我除了這個家之外沒有別的家,除了兩個現在聽我說話的人之外我沒有別的朋友的時候,你就會記起它來了!」
「我就會!天知道我就會!」沃爾特說道。
「啊,沃爾特!」弗洛倫斯一邊流著眼淚,抽抽嗒嗒地哭泣著,一邊大聲說道,「親愛的哥哥!請在這世界上給我指明一條道路——指明一條簡陋的小路,讓我可以獨自沿著它走去,可以在那裡勞動,可以有時想到你,想到你這個會像對待妹妹一樣地保護我、關心我的人!啊,幫助我吧,沃爾特,我是多麼需要幫助啊!」
「董貝小姐!弗洛倫斯!我願意犧牲我的生命來幫助您。
可是您的朋友們高傲,有錢。您的父親——」
「不!不!沃爾特!」她尖聲喊叫道,一邊十分恐怖地把雙手舉到頭上,使他嚇得發呆地站住不動。「別提那兩個字!」
從這時候起,他永遠也忘記不了她阻止他提起那名稱時的與神色。他覺得,如果他還能再活一百年的話,那麼他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的。
到一個什麼地方去,到任何地方都可以,但永遠別回家!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失去了,並被打得粉碎了!她遭受冷落與忍受痛苦的全部歷史雖然她沒有對他敘述過,但卻都在她的喊叫聲中與神色之中表露出來了;他覺得他永遠也不能忘記這一點;他永遠也沒有忘記。
她把她溫柔的臉緊貼在船長的肩膀上,敘述她是怎樣和為什麼逃出來的。如果她在這樣敘述的時候流出來的每一滴悲痛的眼淚都是一句咒語,落在那位她沒有說出名字、也沒有加以責備的人的頭上的話,那麼對他來說,也要比失去這樣深刻、這樣強烈的愛要好些——沃爾特懷著畏懼這樣想道。
「好啦,我的寶貝!」當她說話的時候,船長上了光的帽子歪斜著,嘴巴張得大大的,十分注意地聽著;當她停止的時候,船長說道,「別哭了,別哭了,我的眼珠子!沃爾特,親愛的孩子,今夜你離開這裡,把這可愛的寶貝留給我來照顧吧!」
沃爾特用雙手拉著她的手,舉到他的嘴唇上,吻了它。他現在知道她確實是個無家可歸、流浪飄泊、逃亡在外的人了。雖然與她過去理所應當享有榮華富貴的地位相比,她現在對他更為寶貴,可是他覺得,現在她比過去高高在上,使懷著孩子夢想的他眼花繚亂的時候,離他更遙遠了。
卡特爾船長沒有這一類思想使他為難,他把弗洛倫斯護送到她的房間裡,並不時站在她門外那塊有魅力的地方——對他來說,這確實是一塊有魅力的地方——守衛著,直到他覺得對她完全放心了,才回到櫃檯下面去。他在離開守衛的崗位時,情不自禁地再一次通過鑰匙孔喊道,「淹死了,是不是,寶貝?」他在下了樓以後,還又一次想試唱一下《可愛的佩格姑娘》那首歌;可是不知什麼原因,它總是梗塞在他的喉嚨中間,他對它毫無辦法;於是他就上床睡覺了,並且夢見老所爾-吉爾斯跟麥克斯廷傑太太結了婚;那位女人把他當做俘虜,關在一個秘密的房間中,不給他足夠的食物,使他備受飢餓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