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布朗太太和她的女兒艾麗斯兩個人一起默默無言地坐在她們自己的住所中。這是暮春季節,黃昏剛剛降臨。董貝先生跟白格斯托克少校說到他用奇怪的方式得到的奇怪的訊息也許毫無價值,但也許是真實的,從那時以來,才過去幾天;上流社會仍然沒有得到滿足。
母親和女兒長久地坐在那裡,沒有交談過一句話,幾乎身子也沒有動過。老太婆的臉上露出狡猾的、焦急的與期待的神色;女兒的臉上也露出期待的神色,只是在程度上不那麼強烈,有時彷彿由於逐漸感到失望與懷疑的緣故,臉色陰沉下來。老太婆雖然不時朝她臉上看看,但並沒有注意到她表情上的這些變化,她坐在那裡嘟囔著,大聲咀嚼著,並滿懷信心地傾聽著。
她們的住所雖然簡陋、可憐,但畢竟不像布朗太太獨自居住的時候那樣極端的破舊、骯髒;房間已被稍稍收拾過,雖然收拾得馬虎、潦草,就像吉普賽人那樣,但顯然是想讓它乾淨一些,有條理一些;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這些都是那位年輕女人乾的。當兩人保持著沉默的時候,暮色愈來愈濃,愈來愈深,最後,發黑的牆壁幾乎已隱沒在一片幽暗之中。
這時候,艾麗斯打破了持續長久的沉默,說道:
「你別等他了,媽媽。他不會到這裡來的。」
「我才不死心!」老太婆不耐煩地回答道。「他-會來的。」
「我們瞧吧,」艾麗斯說道。
「我們將會看見-他,」母親回答道。
「在世界末日,」女兒說道。
「我知道,你以為我又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了!」老太婆用哭喪的說道。「這就是我從我親生女兒那裡得到的尊敬與孝順,可是我要比你想的聰明一些。他會來的。那天我在街上碰到他的外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我,彷彿我是隻癩蛤蟆似的。可是我的天主,當我說起他們的名字,問他是不是想查出他們在哪裡的時候,你看他那副臉色呀!」
「是不是很生氣?」她的女兒問道,一下子產生了興趣。
「生氣?你最好還是問他是不是火冒三丈。用這個詞兒來說還差不離。生氣?哈哈!那副臉色還能僅僅說是生氣嗎!」老太婆一拐一拐地走到碗櫃跟前,點了一支蠟燭;當她把它拿到桌子上來的時候,燭光把她嘴巴難看的動作照得清清楚楚。「如果能那樣說的話,那麼我也可以把你想到或說到他們時的臉色說成僅僅是生氣了。」
確實,當艾麗斯像一隻蹲伏著的母老虎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睛裡冒著火星的時候,她的臉色是跟生氣有些不相同的。
「聽!」老太婆得意地說道。「我聽到走來的腳步聲。這不是附近居民或常走這條路的人的步子。我們不是那樣走的。要有這樣的鄰居,我們可真要感到自豪了!你聽到他了嗎?」「我想你是對的,媽媽,」艾麗斯低聲回答道。「別說話了!
去開門。」
當老太婆披上披肩、緊緊地裹住身子的時候,她照她女兒的話去做了;她往門外探望了一下,招了招手,讓董貝先生進來。董貝先生剛把一隻腳伸進門檻,就站住了,並懷疑地向四下裡瞧瞧。
「對像您閣下這樣尊貴的先生來說,這是個可憐的地方,」老太婆行著屈膝禮,嘮嘮叨叨地說道,「這我已告訴過您了,不過這裡沒有任何危險。」
「她是誰?」董貝先生看著她同屋裡的人,問道。
「這是我漂亮的女兒,」老太婆說道。「您閣下不要去管她。
這件事她全都知道。」
他的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如果他大聲哼叫道,「誰還不全知道!」那麼也不會比那層陰影所表露的意思更清楚;但是他凝視著她,她則望著他,沒有向他表示任何問候。
當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的時候,他臉上的陰影更陰暗了;可是就是在這之後,他還是偷偷地又轉回眼睛去看她,彷彿她的大膽的眼光吸引了他,勾引起他的一些什麼回憶似的。
「女人!」董貝先生對醜老婆子說道,那醜老婆子在他身邊吃吃地笑著,並斜眼看著;當他轉過身子對著她的時候,她偷偷地指著她的女兒,搓著手,又重新指著她。「女人!我相信,我到這裡來是表現了我的軟弱,而且忘掉了我的身份;但是你知道,我是為什麼到這裡來的;還有,你那天在街上攔住我的時候,向我提出了什麼建議。我想要知道的問題,你究竟有什麼要對我說的?當我運用了我的權勢和錢財,卻徒勞無益,依然得不到訊息的時候,卻有人自願到這樣一所簡陋的茅屋裡來向我通風報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他輕蔑地向四周看了一眼,「我想,」他沉默了一會兒,並在這段時間裡嚴厲地觀察了她之後,繼續說道,「你不至於放肆到竟來開我的玩笑,或者想來欺騙我吧。不過如果你有這種意圖的話,那麼你最好一開始就放棄它。我不是個隨便讓人開玩笑的人,我的懲罰將是嚴厲的。」
「啊,多麼高傲、冷酷的先生!」老太婆搖著頭,搓著佈滿皺紋的手,並吃吃地笑著,說道,「啊,冷酷哪,冷酷哪,冷酷哪!可是您閣下將親耳聽到,親眼看到,而不是通過我們的耳朵和眼睛——可是如果向您閣下指出尋找他們的線索的話,那麼您將不會拒絕支付一點兒報酬吧,是不是的,尊敬的先生?」
「我知道,金錢會創造奇蹟,」董貝先生回答道,他顯然由於她提出這個問題而感到寬慰和放心,「它能把像這樣一些出乎意料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希望的手段也利用起來。好的。對於我所收到的任何可靠的情報,我都將支付報酬。但是,我必須首先得到情報,然後再由我來判斷它的價值。」
「您不知道有比金錢更有力量的東西嗎?」年輕的女人問道;她沒有站起身來,也沒有改變她的姿勢。
「我想這裡沒有,」董貝先生說道。
「照我看來,您應當知道在別的地方有更有力量的東西,」
她回答道,「您知道女人的憤怒嗎?」
「你的嘴不懂禮貌,輕佻的女人,」董貝先生說道。
「不是經常這樣,」她不動任何感情地回答道,「我現在對您說,是為了使您能更好地瞭解我們,更加信任我們。一個女人的憤怒在這裡就跟在您豪華的公館裡一樣。我憤怒。我已經憤怒了好多年。我的憤怒就像您的憤怒一樣,具有充足的理由。我們兩人憤怒的物件是同一個人。」
他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詫異地看著她。
「是的,」她冷笑了一下,說道。「雖然我們之間的距離很大,然而實際情況卻就是這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這是無關緊要的;這涉及我的經歷,我不打算去談它。我將願意把您和他帶到一起,因為我痛恨他。我的母親是貪婪和窮苦的;為了錢,她會出賣她能探聽到的任何訊息,她會出賣任何東西,任何人。如果她能幫助您知道您想要知道的訊息,您就給她一點報酬,這也許是很公平合理的。但這不是我的動機、我已經告訴您,我的動機是什麼;對我來說,這個動機是強烈的,本身就已足夠的;即使您跟她為了六便士討價還價,爭執不休,我也不會放棄。我已說完了我想說的一切。我這不懂禮貌的嘴不再說什麼了,哪怕您在這裡等到明天太陽昇起我也不說了。」
老太婆在她女兒講話的時候,表露出極大的不安,因為它有使她期望得到的利益貶值的趨向。她輕輕地拉著董貝先生的袖子,低聲對他說,別去理會她。他形容憔悴,輪流地看著她們兩人,並用一種比平時更深沉的說道:
「繼續說下去吧,你們知道什麼?」
「哦,沒有這麼快,閣下!我們必須等一個人來,」老太婆回答道。「必須從另一個人那裡得到這訊息——從他那裡慢慢探聽出來——用厲害的手段逼他說出來和繞著彎兒把他的話哄騙出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董貝先生問道。
「耐心一點!」她用烏鴉般哭喪的說道,一邊把一隻手像爪子似地擱在他的胳膊上。「耐心一點!我會得到它的。我知道我能得到的!如果他想瞞住我的話,」善良的布朗太太彎起十隻手指,說道,「那麼我將把它從他嘴巴里掏出來!」
她一拐一拐地走到門口,又向外面看看,董貝先生的眼光一直跟隨著她,然後他的眼光轉向她的女兒;但是她仍舊冷淡、沉默,不理會他。
「女人,你是不是想跟我說,」當彎腰曲背的布朗太太搖著頭,一邊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著走回來的時候,他說道,「還有一個人要到這裡來,我們正等著他?」
「是的,」老太婆仰起頭來望著他的臉,點點頭,說道。
「你打算從他那裡探聽出對我有用的訊息嗎?」
「是的,」老太婆又點點頭,說道。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咄!」老太婆尖聲地大笑了一聲,說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唔,唔,不是您不認識的人。可是他將不跟您見面。要是見了您,他將會害怕,不肯說出來。您將站在門後面,由您自己來判斷他講的話,我們並不要求您不加考察地就相信我們。怎麼!您閣下對門後面的房間懷疑嗎?啊!你們這些有錢的先生真是多疑呀!那就請去看看它吧。」
她的敏銳的眼睛已經覺察出他在臉上無意間表露出來的這種神情,在當前的情況下這也是很自然的。為了消除他的懷疑,讓他放心,她就拿著蠟燭走到她所說的門口。董貝先生往裡看了看,看清那是個空空的、破爛的房間,於是做了個手勢,要她把蠟燭拿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這個人多久才來?」他問道。
「不會多久,」她回答道。「您閣下是不是請坐幾分鐘?」
他沒有回答;但開始以猶豫不決的神態在房間裡來回踱起步子來,彷彿他打不定主意,究竟是留在這裡呢還是離開這裡,又彷彿他在心中責怪自己,根本不該到這裡來。但是不久他的步子愈來愈慢,愈來愈重,他的臉上愈來愈顯出嚴峻的、沉思的神色,因為他來到這裡的目的又重新佔據他的心頭,並在那裡擴充套件開來。
當他低垂著眼睛,這樣走來走去的時候,布朗太太又坐到剛才她站起來去迎接他的那張椅子中,重新傾聽著。他那單調的腳步聲,或者是她那無法說準的年齡,使她的聽覺變得十分遲鈍,因此門外的腳步聲幾秒鐘以前就已傳入她的女兒的耳朵裡,她已急忙抬起頭來提醒她母親注意它已臨近了,老太婆這才被它驚醒過來;但在這之後她立即從坐位中跳了起來,低聲說了句「他來了!」,就急急忙忙把他的客人推到他的觀察哨位上去,然後手腳十分麻利地在桌子上擺了一瓶酒和一隻杯子,因此當磨工羅布一在門口出現的時候,她就能立刻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
「我的好孩子終於來啦!」布朗太太喊道,「哦嗬,哦嗬!
你就像我親生的兒子一樣,羅貝!」
「啊,布朗太太!」磨工抗議道。「別這樣!您喜歡一個小夥子,難道就非得把他抱得這麼緊,並掐住他的脖子不成?請您留心我手裡的鳥籠子,好不好?」
「他心裡就只想著鳥籠子,而沒有想到我!」老太婆對著天花板喊道。「而我比他的親媽媽還疼他!」
「唔,說真的,我很感謝您,布朗太太,」不幸的年輕人十分惱火地說道;「可是您對一個小夥子太妒嫉了!當然我是很喜歡您的,可是我並沒有掐過您的脖子,讓您透不過氣來呀,是不是,布朗太太?」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神色卻彷彿是,如果真有這樣一個有利的機會的話,那麼他是決不會反對這樣做的。
「您也談到了鳥籠子!」磨工嗚咽著說道,「彷彿這是樁罪惡似的!喂,您看這裡!您知道這是屬於誰的?」
「屬於您的主人,是不是,親愛的?」老太婆咧開嘴笑著說道。
「是的,」磨工回答道,一邊把一隻用包袱牢牢包紮起來的大鳥籠子提到桌子上,用牙齒和手去解開它。「這是我們的鸚鵡。」
「卡克先生的鸚鵡嗎,羅布?」
「您住嘴好不好,布朗太太?」被惹得生氣的磨工回答道。
「您為什麼要指名道姓?」羅布說道,他在惱怒之中用雙手拽著他的頭髮,「她非把一個小夥子逼瘋不可!」
「什麼!你責罵起我來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孩子!」老太婆立即發怒地喊道。
「哎呀,布朗太太,別這樣!」磨工眼中含著淚水,回答道。「誰在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我不是非常喜歡您嗎,布朗太太?」
「是嗎,親愛的羅布?真是這樣嗎?我的小寶貝?」布朗太太一邊說,一邊又親熱地擁抱他,直到他用腿作了好多次激烈的、無效的掙扎、頭髮都一根根豎立起來以後,她才放開了他。
「哎呀!」磨工哼叫著,「真糟糕,心裡喜愛,就這麼使勁。
我真但願她——您這一向好嗎,布朗太太?」
「啊!你已有一個星期沒有到這裡來過了!」老太婆用責備的眼光看著他,說道。
「哎呀,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一個星期以前的晚上我對您說過,我今天晚上將到這裡來,我是不是這樣說過?現在我在這裡了。您怎麼還糾纏不休!我希望您稍稍講道理一些,布朗太太。我為了給自己辯護,嗓子都講嘶啞了,我的臉也被您抱得發出亮光來了。」他用袖子使勁地擦著臉,彷彿想把他講到的亮光給擦去似的。
「喝一點兒,安慰安慰你自己吧,我的羅賓,」老太婆從瓶裡倒出一杯,遞給他,說道:
「謝謝您,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祝您健康!祝您長壽!等等。」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這並不是他最好的祝願。
「現在祝她健康,」磨工向艾麗斯看了一眼,說道;他覺得,她的眼睛正凝視著他身後的牆壁,但實際上卻是凝視著站在門後的董貝先生的臉,「並同樣祝她長壽,以及許多其他等等的好事。」
他致了這兩次祝酒詞以後,把酒喝乾了,然後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唔,我說,布朗太太!」他繼續說道。「現在您得稍稍講道理一些。您是鳥兒的行家,懂得它們的生活習慣,而我是付出了代價才懂得的。」
「代價!」布朗太太重複道。
「我是想說,使自己稱心滿意,」磨工回答道。「您為什麼要打斷一個小夥子的話頭呢,布朗太太!您已經使一切東西都從我腦子裡跑走了。」
「你剛才說到我是鳥兒的行家,羅貝,」老太婆提示道。
「啊,對了!」磨工說道。「我現在得照料這隻鸚鵡——現在有些東西正在賣掉,有些產業不經營了,我現在沒工夫去照料這鸚鵡,我希望您能照料它一個星期左右,餵養它,給它一個住處,您願意嗎?如果我必須來來回回到這裡來的話,」羅布垂頭喪氣地沉思著,說道,「那麼我也許是為了什麼目的到這裡來的。」
「為了什麼目的到這裡來?」老太婆高聲叫道。
「我是想說,不光是為了來看您,布朗太太,」膽怯的羅布回答道,「其實,這並不是說,除了您本人以外,我還需要有到這裡來的其他動機,布朗太太。請行行好,別再開始談這了。」
「他不關心我!他不像我關心他那樣關心我!」布朗太太舉起皮包骨頭的手,喊道,「但是我卻要關心他的鳥。」
「您知道,您得好好地關心它才是,布朗太太,」羅布搖搖頭,說道,「如果您弄傷了它的羽毛,哪怕弄傷了一次,我相信都是會被發覺的。」
「啊,他的眼睛那麼敏銳嗎,羅布!」布朗太太迅速地說道。
「敏銳,布朗太太,」羅布重複說道。「但是不能談這一點。」
羅布突然停住不說,膽戰心驚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又把杯子倒滿了,慢慢地把它喝乾以後,搖搖頭,開始用指頭在鸚鵡籠子的金屬絲上划著,想從剛剛提到的危險的話題上轉開。
老太婆狡猾地注視著他,把她的椅子向他的椅子拉近一些,往籠子裡看著鸚鵡(它聽了她的呼喚,從鍍金的圓形籠頂中走了下來),問道:
「你現在失業了嗎,羅布?」
「這不關您的事,布朗太太,」羅布簡短地回答道。
「也許你現在只領只夠吃飯住宿的工資吧,羅布?」布朗太太問道。
「漂亮的鸚鵡!」磨工說道。
老太婆向他飛快地看了一眼,這本來可以警告他,他的耳朵已處於危險中了。可是現在輪到他往籠子裡看著鸚鵡。雖然他可能生動地想象出她的怒容,但是他的肉眼卻沒有看見它。
「我覺得奇怪,你的主人竟沒有帶你跟他一起走,羅布,」老太婆用甜言蜜語的問道,但是她的臉色卻變得更加怨恨了。
羅布專心一意地注視著鸚鵡,並用指頭撥弄著金屬絲,所以什麼也沒有回答。
他向桌子彎著身子,老太婆的手幾乎就要抓到他蓬亂的頭髮了,可是她抑制住自己的手指,用一種由於想盡力討取歡心而竟說不出話來的,說道:
「羅貝,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