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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逃亡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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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她說道,一邊高傲地懷著輕蔑與厭惡的情緒觀察著他;不論他想怎樣鼓起勇氣抵擋它,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蜷縮著身子;「如果說,我鄙視他的其他各種原因都可以像羽毛似地被吹走的話,那麼他們你當作謀士和親信這個原因幾乎就足夠抵得上其他所有原因,使我毫不改變地鄙視他。」

「這就是你跟我逃跑的原因嗎?」他嘲笑地反問道。

「是的,這也就是我們為什麼最後一次面對面在一起的原因。卑鄙的人!我們今天夜裡見面,今天夜裡分離。因為我把話說完之後,不會在這裡再待一秒鐘!」

他面目猙獰地看著她,用手緊緊抓住桌子,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答她或威脅她。

「我是個從童年時代就受到羞辱並得到鍛鍊的女人。」她堅定地面對著他,說道,「我曾經被標價出賣,並遭到拒絕;我曾經被陳列出來拍賣,讓人們估價,直到我內心深感厭惡為止。我的才能與技藝,本可成為我的娛樂,可是沒有一件不被拿到市場上去炫示、販賣,以增加我的身價,就像叫賣的人沿街大聲叫賣一樣。我的貧窮的、高傲的朋友們前來觀看並進行讚揚;我們之間所有的紐帶在我胸中都已斷裂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我能像我關心一條我所喜愛的狗那樣關心他。我在這世界上孤獨一人,並很清楚地記住這世界對我是多麼虛偽,而我本人又是它的多麼虛偽的一部分。你知道這一點,你也知道我在社會上的名譽對我毫無價值。」

「是的,我猜想是這樣,」他說道。

「你也正指望著這一點!」她回答道,「所以就來追求我。我已變得對一切太漠不關心,所以對那雙把我塑造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那雙手的日常工作1,我只是漠不關心而不會提出任何反對。我知道,我結了婚至少可以阻止他們把我到處兜售;我聽憑自己被可恥地賣出去,就像脖子上套著繩圈、在任何市場上被賣出去的任何女人一樣。你知道這一點。」——

1指上帝安排日常世事。

「是的,」他露出所有的牙齒,說道,「我知道這一點。」

「你也正指望著這一點!」她回答道,「所以就來追求我。從我結婚的那一天起,我發現我面臨著一種新的羞辱——面臨著一位卑鄙的惡棍的勾引與追求(那就彷彿是用最粗野的文字寫在紙上一樣清楚,這張紙又經常不斷地被塞到我的手裡);它使我感到,彷彿直到這時候我才開始明白屈辱是什麼。這羞辱是我的丈夫給我安排好的,是他親自把我關進羞辱的圈子中,是他親自把我浸泡在羞辱的水中,而且自願地重複做了幾百次。就這樣,這兩個人迫使我失去了我的任何安寧,這兩個人迫使我放棄了我內心最後剩餘的一點愛與溫情,或者給我的愛與溫情的物件招致了新的不幸;就這樣,我從一個人那裡被趕到另一個人那裡;當我避開了一個人的時候,我卻被另一個人所困擾——,我對他們兩人的憤怒幾乎達到了發狂的地步。我不知道對誰更憤怒,是對主人呢還是對他的奴僕!」

當美麗的她以勝利者的姿態憤怒地站在他的面前時,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他看到,她是堅決的,無畏的,對他就像對一個蟲子一樣,毫不害怕。

「關於榮譽或貞潔,我有什麼可以對你說的呢!」她繼續說下去,「這對你有什麼意義呢,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呢!可是如果我對你說,你的手稍稍碰到我一下,我的血就會由於厭惡而發冷;如果我對你說,從我第一次看到你和憎恨你的時候開始,直到現在,我對你愈益瞭解,我對你的本能的反感就愈益增強,因此,對我來說,你一直是一個我討厭的東西,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它的同類了;可是如果我對你說這些,那麼又將怎樣呢?」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是呀!那麼又將怎樣呢,我的皇后?」

「那天夜裡,在那個你曾助了一臂之力的場面出現之後,你鼓起勇氣,膽敢走進我的房間對我說話,」她說道,「那以後的事情是怎樣的?」

他聳聳肩膀,又大笑著。

「那以後的事情是怎樣的?」她又問道。

「你的記性很好,」他回答道,「我毫不懷疑,你能記得。」

「是的,我能,」她說道,「聽著吧!那時你建議逃走——不是像這樣的逃走,而是他你所想的那樣逃走——;你對我說,因為我准許你進行那次會晤,讓你可能在那裡被找到(如果你認為那樣是合適的話),因為我以前好多次允許你跟我單獨在一起,併為這提供了機會(你是這樣說的),還因為我直言不諱地向你承認,我對我的丈夫除了厭惡之外沒有別的感情,而且我對我自己不關心,這樣我就把我自己斷送了;你還說,我給了你誹謗我名聲的權力;我今後是否保住貞潔的聲譽就全憑你怎麼說了。」

「在愛情中的一切策略——」他笑嘻嘻地打斷說,「古老的諺語——」

「在那天夜裡,」伊迪絲說道,「我長久以來一直在進行的一個鬥爭終止了,那絕不是為關心我的美好名聲而進行的鬥爭。我不知道是在跟什麼進行鬥爭,——也許是在跟我內心剩餘的那點愛與溫情鬥爭吧。那天夜裡,我除了憤怒與怨恨外,拋棄了其他一切感情。我打出一拳,它使你的傲慢的主人蒙受了奇恥大辱,並迫使你現在在這裡站在我面前,望著我,並瞭解我的用意是什麼。」

他大聲地咀咒了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把手伸進懷裡,沒有一個手指發抖,沒有一根頭髮動一動。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她也一動不動地站著,在他們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今後如果我已忘記這個人那天夜裡就像他今天夜裡又這樣做的一樣,把他的嘴唇壓到我的嘴唇上,並把我摟在他的懷裡的話,」伊迪絲指著他,說道,「今後如果我已忘記他的吻在我的臉頰(這是弗洛倫斯願意將她天真無邪的小臉緊貼著的臉頰)上留下的汙點的話,今後如果我已忘記當這汙點還在我臉上發燒時,我曾經遇見她的話(當我看見她的時候,我突然思潮如湧地想起,我對她的愛會使她遭受迫害;我的逃走雖然可以使她免遭這種迫害,但我卻由於自己不顧恥辱與墮落,給她的名聲也蒙上了恥辱,造成了損害,因此在她的心中今後我將永遠是一個她必須首先避開的罪人了),今後如果我把這一切都已忘記的話,那麼,那時候,我的丈夫,從今以後我已與您離婚的丈夫,我將忘記最近的這兩年,向您解釋我所做的事情,使您醒悟過來!」

她閃閃發光的眼睛抬起一會兒,然後又停落在卡克身上;

她把左手裡拿著的幾封信向他遞過去。

「看這些信!」她輕蔑地說道,「你把這些信寄給我,信封上還用你杜撰的名義來稱呼我:一封信交到這裡,其他的幾封留在我路途中停留的地方。這些信全都沒有拆開。拿回去吧。」

她把它們揉成一團,投擲在他的腳邊。當她重新看著他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我們今天夜裡見面,今天夜裡分離,」她說道。「你對西西里的日子和淫蕩歡樂的休息想得太早了。你本可以繼續哄騙,繼續溜鬚拍馬,把你那奸詐的角色扮演得稍許長久一些,錢掙得更多一些。你已為貪戀女色的退隱生活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了!」

「伊迪絲,」他做了個威脅的手勢,回答道,「坐下,把這一套收起來吧!什麼魔鬼附著在你身上了!」

「他們人數很多,」她回答道,一邊高傲地挺直身子,彷彿她想要把他壓碎似的,「你和你的主人把他們在適宜繁殖的房屋裡養育起來;他們將把你們撕得粉碎!你對他虛偽;你對他的天真的孩子虛偽;你用各種手段在各個地方進行虛偽的勾當;現在你向前走吧,去吹噓你對我的勝利吧,然後咬牙切齒地知道你是在撒謊吧!」

他站在她面前,抱怨著,威脅著,並愁眉苦臉地環視著四周,彷彿在尋找什麼可以幫助他戰勝她的東西似的;但是她跟先前一樣堅強不屈地面對著他,毫不畏縮。

「在你所誇耀的每一個地方,我都取得了勝利;」她說道,「我把你當作我所知道的最卑鄙的人,當作那位高傲的暴君的寄生蟲與工具挑選出來,這是為了使他的創傷可以更深些,更痛些;你去吹噓吧,為我對他進行報復吧。你知道,你今天夜裡是怎樣到這裡來的;你知道,你是怎樣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裡的;如果你不能像我那樣看到你自己那令人厭惡的真面目的話,那麼你總能像我那樣看到你自己那卑鄙的真面目了。

你去吹噓吧,併為你自己對我進行報復吧。」

他的嘴裡吐出白沫,額上流出汗珠。如果她曾經畏縮過哪怕一剎那的話,那麼他就會捆住她的兩隻手;可是她像岩石一樣堅定,她的銳利的眼光從沒有離開過他。

「我們不能這樣分離,」他說道,「難道你以為我這樣愚蠢,會讓你這樣瘋瘋癲癲地走掉嗎?」

「難道你以為,你能留得住我嗎?」

「我要試一試,我親愛的,」他的頭兇猛地作了一個威脅的姿態。

「願上帝憐憫你,如果你要試試走近我的話。」

「如果我以後不吹噓、誇耀,那麼怎麼樣呢?」他說道,「如果我已轉變了,那麼怎麼樣呢?」他的牙齒又閃出亮光。

「我們必須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一項協議,否則我就會採取你所意想不到的步驟。坐下,坐下!」

「太晚了!」她喊道,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星來了。「我已經把我的聲望與名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已決定忍受將落到我頭上的恥辱;我知道它是我所不應當得到的——你也知道這一點,而他是不知道的,永遠不能知道,也將永遠不會知道的。我將無聲無息、不作任何表白地死去!為了這個目的我在深更半夜單獨跟你在一起。為了這個目的我以你的妻子這個虛假的名義在這裡跟你會見。為了這個目的,我聽憑這些僕人在這裡看到我,然後把我在這裡獨自留下來。現在什麼也不能救你了。」

如果他能把姿容美麗的她紮根在地板上,使她的胳膊垂落在身體兩側,使她完全聽憑他擺佈的話,那麼他真願意把他的靈魂出賣掉。可是他看到她的時候不能不害怕她。他看到在她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看到她是不顧一切的,她對他的不能熄滅的憎恨不會在什麼地方停住。他的眼光跟隨著她,看到她懷著粗暴無情、毫不遷就的決心,把手伸進衣服,放在雪白的胸脯上;他想,如果她的手來打他、沒打中的話,那麼它就會很快接下去打她自己的胸脯的。

因此,他不敢走近她;但是他走進來的門是在他的身後,所以他就走回去把門鎖上。

「最後,請聽一下我的警告!你自己得當心點!」她又微笑著說道,「就像所有背信棄義的人一樣,你已經被人出賣了。他已經知道,你現在在這裡,或者將要到這裡來,或者一直在這裡。今天夜裡我確實看見我的丈夫在街上乘坐在一輛四輪馬車裡!」

「婊子,你撒謊!」卡克喊道。

就在這時候,門廳裡的鈴大聲響著。當她像女巫一樣舉起手來,在她的符咒的召喚下,傳過來的時候,他的臉色發白了。

「聽!你聽到了嗎?」

他用背頂著門;因為他看到她發生了點變化,以為她正走來想從他身邊閃過去。可是她在片刻間走進對面通到臥室的門裡去,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一旦她有了轉變,一旦她的堅定不屈的眼光轉到別處,他覺得他就能對付她。他想這夜間警報引起的突然驚恐已經征服了她,因為就是沒有這驚恐她也已過度疲勞了。他推開門急忙跟著她進去。

可是房間魚黑洞洞的,他喊她她又沒有回答,所以他只好回來拿燈。他把燈舉得高高的,仔細觀察著四周,指望她蹲伏在什麼角落裡;可是房間裡空無一人。因此,他像一個在陌生地方走路的人那樣邁著遲疑不決的步子,走進客廳,接著又走進餐廳,害怕地環視四周,並在屏風與躺椅後面窺視;可是她不在那裡;她也不在門廳裡,門廳裡空蕩蕩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在這段時間裡,鈴聲一直不斷地重新震響著。外面一些人在敲門。他把燈放在離門較遠的地方,走近門口,仔細傾聽。有好幾個在交談,至少有兩個人是說英語的。雖然門是厚實的,也很嘈雜,但他對當中一個人的熟悉極了,所以毫不懷疑這是誰的。

他又拿起燈,很快穿過所有的房間往回走;在離開每個房間的時候,他都停下腳步,把燈舉得比頭還高,往四下裡看看有沒有她。當他這樣站在臥室裡的時候,那扇通向牆中通道的門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到那扇門旁,發現它從外面被鎖上了。不過她在穿過這扇門的時候,掉了一塊麵紗,它被夾在門縫裡。

在這段時間裡,樓上的人們一直在拉著鈴並用手敲著門,用腳踢著門。

他並不是個膽小鬼,可是這些敲門的正不斷傳來;在這以前發生的事情使他意氣懊喪;這個地方對他是生疏的(甚至當他從門廳回來的時候,這也使他感到慌亂);他的計劃已遭到失敗(因為說起來奇怪,如果他取得成功的話,那麼他會大膽得多);現在的時間是很不合適的;他記起他在近處沒有什麼人可以請求給予友好的幫助;特別重要的是,他心中突然感覺到(這甚至使他的心感到像鉛一樣沉重),他已辜負了他的信任、奸詐地欺騙了他的那個人正拿著從他臉上摘下的假面具,在這裡要尋到他,向他挑戰;——所有這一切,使他感到恐慌。他試圖弄開那扇夾著面紗的門,可是他怎麼用力也弄不開。他開啟一扇窗子,通過百葉窗的格子往下面的庭院裡看;但是要往下跳實在太高了,地面上的石頭是冷酷無情的。

鈴聲和敲門聲依舊繼續在響著——他也繼續處在恐慌的狀態中——,他回到臥室中的那扇門旁,重新做出努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頑強地使勁,終於把它扭開了。他看到小樓梯就在不遠的地方,同時感覺到夜間的冷空氣迎面襲來,於是就悄悄地又回來取帽子和外衣,並把他後面的門儘量關牢;然後他手裡拿著燈,躡手躡腳地從梯子上走下去;當他看到街道的時候,他滅了燈,把它擱在一個角落裡,並走到星光正在照耀著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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