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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磨工羅布丟掉了差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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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臨街的那邊有一道鐵的大門,看門人讓旁邊的小門開著,他已經走開,無疑是混在遠處大樓梯門邊發出嘈雜的人群當中了。卡克輕輕地提起門閂,悄悄地溜到外面,並把後面嘎吱作響的門關上,儘可能不讓它發出大聲,然後急急忙忙離開了。

他覺得自己遭到屈辱,心中懷著無益的憤怒;在這種狂熱的情緒中,他心頭的恐慌完全主宰了他。它已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他寧肯盲目地遇到任何危險,也不願意碰上他在兩小時以前毫不注意的那個人。他完全沒有料想到他會突然氣勢洶洶地來到;他聽到了他說話的;他們剛才幾乎就面對面相遇,這些情況使卡克在第一分鐘內驚慌得頭昏眼花,但他不久就能硬著頭皮,沉著冷靜地把它們頂住,像任何無賴一樣厚顏無恥地對待自己犯下的罪行。然而他埋設的地雷竟在自己身上炸開,這一點似乎已破壞和動搖了他全部的剛毅與自信。那位高傲的女人,他原以為他已慢慢地毒害了她的思想,直到她已淪落為他尋歡作樂的工具;可是她卻把他像爬蟲似地踢在一旁,讓他陷入圈套,並嘲弄他,責罵他,把他踩得粉碎;他想要欺騙別人,別人沒有上當,自己反倒受了騙;他的狐狸皮已經被剝掉了;如今他又羞愧,又受到屈辱,又害怕地偷偷溜走了。

當他正躡手躡腳地穿過街道的時候,與這被人追趕的恐怖絕不相同的另一種恐怖突然像一道電流一樣襲擊著他。這是某種莫名其妙的、無法解釋的幻想的恐怖,它使人聯想起土地的顫抖——某種東西像死神展開翅膀飛行一樣,向前猛衝過去,飛快地吹刮過去。他蜷縮著身子,彷彿要給那個東西讓開道路似的,但它並沒有過去,因為它從來就不在那裡,可是它卻留下了多麼令人吃驚的恐怖啊!

他抬起他的邪惡的、充滿憂慮的臉,仰望著夜空;夜空中十分寧靜的星星就像他起初偷偷地走到外面的時候一樣,正照耀著他。他停下腳步,想一下他現在該做什麼。他害怕在一個陌生的、遙遠的地方被人追趕,這裡的法律可能是不會保護他的;——他新奇地感覺到,這個城市是個陌生的、遙遠的地方;這個感覺是在他的計劃遭到失敗之後,他突然間成了孤獨一人的情況下產生的;——他現在更害怕到義大利或西西里去避難;他想,被僱用的兇手可能會在那裡一個黑暗的街道拐角裡暗殺他;——由於罪過與恐懼,使他產生出反覆無常的思想;——也許是由於他所有的計劃全都遭到失敗,因此他就有某種不想按原先意圖行事的相應的心理;——所有這些都驅策他回到英國去。

「無論如何,我在英國要安全一些。」他想,「如果我決意不跟這個瘋子見面的話,那麼在英國尋找到我要比在這他鄉異國尋找到我難得多。如果我決定跟他見面(當他這陣可惡的瘋狂症過去以後)的話,那麼至少我將不會像現在這樣孤獨一人,沒有一個人我可以與他交談、商量或他來幫助我。我將不會像一隻耗子一樣地被追逐和折磨。」

他抱怨地說到伊迪絲的名字,同時緊握著拳頭。當他在高大的房屋的陰影下偷偷地向前走去的時候,他咬牙切齒,向她發出了最可怕的詛咒,同時左顧右盼,彷彿在尋找她似的。他就這樣悄悄地走到一個客棧院子的門前。客棧裡的人都已睡覺了。但是他拉了一下鈴,立刻就有一個人提著燈籠出來,他們很快就一起到了一個馬車房前,租一輛舊的二馬四輪輕便馬車前往巴黎的事情商議著價錢。

價錢很快就商議定了,立刻派人去把馬拉來。他吩咐馬來了以後就讓馬車跟隨著他來,然後又悄悄離開,走出城外,經過古老的堡壘,一直走到大路上;這條大路似乎像一條溪流一樣,在黑暗的平原上流動。

它流到哪裡去?哪裡是它的盡頭?他心裡想著這些事情,停住腳步,望著陰暗的平野和由細長的樹木顯示出的道路;這時候死神又展開翅膀,迅疾地飛來,然後又猛烈地、不可抗拒地飛過去,除了在他的心中留下恐怖外,又沒有留下什麼別的。那恐怖就像周圍的風景一樣黑暗,並像它的最遙遠的邊緣一樣朦朧不清。

沒有風;在深沉的夜色中沒有閃過一個陰影;沒有喧鬧的。城市靜躺在他的後面,在這裡那裡閃爍著燈光;尖塔與屋頂矗立在天空中,幾乎顯露不出形狀,並遮擋著星星的世界。在他四周是茫茫一片黑暗與荒涼的地方;鍾輕輕地敲了兩下。

他覺得他已走了好久,並走過了長長的一段路程,他在中間時常停下來聽一聽。終於馬的鈴鐺聲傳到了他的焦急的耳朵中。鈴鐺的有時輕一些,有時響一些,有時聽不見,有時在經過壞的道路時斷斷續續,有時則活潑、輕快;最後,愈來愈近,一位身影模糊、圍巾一直圍到眼睛下面、騎在左馬上的馬伕響亮地吆喝了一聲和劈啪地抽了一下鞭子,把四匹奮力前進的馬拉住,停在他的身邊。

「那裡走的是誰,是monsieur嗎?」

「是的。」

「monsieur在這黑咕隆咚的深更半夜已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啦。」

「不要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有沒有別人在驛館要馬的?」

「一千個魔鬼在搗亂!請原諒!有沒有別人要馬?在這種時候?沒有。」

「聽著,我的朋友。我十分著急。讓我們看看我們能往前趕得多快!趕得愈快,您得到的酒錢就會愈多。出發吧!快!」

「嗨!嗬!嗨!嘿!」馬飛快賓士起來,越過了黑暗的原野,把塵土踢得像浪花似地四處飛揚!

馬蹄的得得聲和馬車的搖晃反映出逃亡者慌忙與混亂的思想。他身外的一切是模糊不清的,他心中的一切也是模糊不清的。物體在迅速飛過,彼此融合,模糊難辨,在紛雜混亂中不見了,消失了!在路旁不斷變化著的零零落落的籬笆與村舍外面,是一片昏暗的荒地。在他心中出現而又立即消逝的變動的形象外面,是一個廣袤無邊的世界,充滿了恐懼、憤怒和未能得逞的奸詐。偶爾,從遙遠的侏羅山脈1山風的呼嘯聲,在平原上逐漸消失。有時他在想象中覺得那猛烈的、可怕的恐怖又猛襲過來,吹刮過去,使他的血都變冷了——

1侏羅山脈(jura):一譯汝拉山脈,是法國與西班牙之間的山脈。

車燈發射出微光,照射在晃動著的馬頭上,它與身影模糊的車伕以及他的飄動的上衣混雜交錯,形成了上千種模糊不清的形狀,這與他的思想狀態倒是十分相似的。那些熟悉的人們的身影,以他所記得的姿態,彎著身子,坐在辦公桌和帳冊前面;他從他那裡逃出來的那個人或伊迪絲呈現出奇怪的幻影;在鈴鐺聲與車輪聲中,那些過去說過的話現在正在不斷重複說著;時間與地點的概念混亂了:昨夜好像是一個月以前,一個月以前又好像是昨夜;家鄉一會兒遠在天邊,一會兒又近在眼前;動盪,紛爭,慌忙,黑暗,他心中和他的周圍全都是一片混亂——嗨!嘿!在黑暗的原野上飛快地奔跑過去;塵土像浪花般飛揚,渾身冒著熱氣的馬噴著鼻息,向前猛衝,彷彿每匹馬背上都騎著一個魔鬼似的,在發狂似的勝利中在黑暗的道路上飛奔過去——奔向哪裡去呢?

那不可名狀的驚恐又加速襲來;當它過去的時候,鈴鐺在他耳朵裡響著:「到哪裡去?」飛輪在他耳朵裡轟鳴著:「到哪裡去?」所有的喧鬧與聲響都在重複著這同一個喊聲。燈光和影子像頑童似地在馬頭上跳舞。現在決不能停下來;現在決不能放慢速度!向前,向前!在黑暗的道路上拉著他瘋狂地向前奔跑!

他不能按照任何一個特定的目的來思考。他不能把一個思考的問題與另一個思考的問題分開,要想每次對一個問題細想一分鐘也不可能。他本想得到肉慾的滿足來補償自我抑制方面的損失,這一打算已經破滅了;有一個人曾經真誠地、寬洪大量地對待他,但是他的高傲的言語與神色他好多年來一直銘記在心(因為虛偽與狡猾的人經常在暗地裡輕視與厭惡他們所奉承的物件,經常憎恨他們所表示的尊敬,他們知道那是毫無價值的),他對這個人的叛逆已經失敗了;——這些是首先浮現在他心中的問題。對那位使他陷入圈套、為自己報仇雪恨的女人的憤怒一直暗暗埋藏在他的心頭;對她進行報復的各種粗略的、荒誕的計劃浮現在他的腦中;可是所有這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他所有這些思想全都是急急匆匆,相互矛盾的。甚至當他這樣狂熱地、無益地思考著的時候,他一直懷著一個念頭,就是他最好暫時什麼也不想,而把這些推遲到將來一個什麼不確定的時候再去考慮。

然後,在董貝先生第二次結婚之前那些往昔的日子又在他的記憶中出現。他記起他曾經妒嫉那個男孩子;他又曾經多麼妒嫉那個女孩子;他曾經多麼狡猾地在被他愚弄的人的周圍劃了一個圈子,把所有想闖進來的人阻擋在遠處;除了他本人之外,誰也不能越過它。然後他想到,他所做的這一切難道只都是為了現在像一個被追捕的賊一樣,從那位可憐的、被他愚弄的人那裡逃走嗎?

他本可以自殺來懲罰自己的懦怯,可是這種懦怯正好就是他失敗的真正的陰影,與它是不能分開的。他相信他的詐騙計劃已被完全粉碎;他知道他已成了另一個人手中可憐的工具;想到這些他就好像癱瘓似地渾身無力。懷著無能為力的狂暴勁頭,他對伊迪絲髮怒,他恨董貝先生,也恨他自己;

可是他還是逃跑了,不能做其他事情。

他一次又一次地聽著後面的車輪聲。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想象中彷彿感覺到,這車輪聲愈來愈響了。他終於對這點深信不疑,就喊道,「停下!」他寧肯停下耽誤時間,對自己不利,也不願意處在這種狐疑不定的狀態中。

這喊聲立刻使馬車、馬和馬車伕在路中間停了下來。

「見鬼!」馬車伕回過頭,喊道,「怎麼回事?」

「聽,那是什麼?」

「什麼?」

「那?」

「啊,老天爺,安靜點,你這可惡的土匪!」他對一匹搖著鈴鐺的馬說道,「什麼?」

「後面。是不是另外一輛馬車正飛奔過來?那裡!那是什麼,聽到了嗎?」

「你這長得跟豬頭一樣的惡棍!安安靜靜站著!」他對另一匹馬說道;這一匹馬咬了另一匹馬,那一匹馬又驚嚇了另外兩匹;它們向前猛衝過去,然後又倒退回來。

「沒有什麼往這邊來。」

「沒有什麼嗎?」

「沒有什麼,只是天快亮了。」

「我想您說得不錯。真的,我現在什麼也沒聽到了。繼續趕路吧!」

在馬身上散發出的煙霧騰騰的熱氣之中半隱半現的馬車開始慢吞吞地前進;馬車伕因為在前進道路中被不必要地阻留了好些時間,不高興地從衣袋中取出一把小刀,在鞭子上裝上一條新的皮條。然後「嗨!嗬!嗨!嘿!」,又一次狂野地飛跑起來。

這時星星暗淡,晨光熹微,他站在馬車中,回頭看,可以分辨出他所走過的道路,並注意到在遼闊的原野上看不見一個趕路的人。不久天大亮了,太陽照亮了麥田和葡萄園。從路旁石頭堆邊臨時性工棚裡出來的一個個工人正在這裡那裡修著公路或吃著麵包。不久農民們出來幹活或趕市集,或懶洋洋地靠在破舊的茅舍門邊,悠閒地注視著他從旁經過。然後他看到一個驛站,前面是深及踝骨的泥漿,四周是冒著熱氣的糞堆和很大的半毀壞的房屋;面對著這個優雅的景色的是一座巨大的、古老的石頭城堡,它沒有樹木遮蔭,發出耀眼的光,有一半窗子已遮上窗簾,綠色的黴懶散地在城堡上面蔓延,從圍了欄杆的陽臺一直擴充套件到塔樓上滅火器的錐形尖端。

他鬱鬱不樂地蜷縮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一心只盼望著車子快快地跑;只有當週圍是一片空曠的田野的時候,他才會站起來,站上整整一英里的路程,並往後看;——他就這樣往前趕著路,依舊把那些思想暫時擱置起來,往後推到將來一個不確定的時候,同時依舊常常被那些沒有目的的思想苦惱著。

羞恥、失望與失敗折磨著他的心。他不斷擔心被追趕上或被碰見(因為他毫無根據地甚至連對面路上朝他走過來的行人都害怕),因此心情十分沉重。夜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畏懼和憂愁,到了白天它們又毫不減弱地重新返回。單調的鈴鐺聲和馬蹄聲,他那毫無變化的焦急和無益的憤怒,週而復始的害怕、懊悔與痛苦,這一切他覺得這次旅行像是個夢幻,在這夢幻中,除了他自己的痛苦外,沒有什麼是真實的。

這是一個夢幻,在這夢幻中有一條漫長的道路,它伸向一直不斷向後退、永遠也不能到達的地平線;在這夢幻中有路面鋪砌得很壞的城鎮,在丘陵上面和下面都有;人們從黑暗的門戶與沒有擦亮的窗子中露出臉來;身上濺滿汙泥的母牛和公牛一行行地系在那裡等待出賣;它們相互用頭角頂撞著,哞哞地叫著;有時它們遲鈍的頭遭到大頭棒的敲打,那是可以把頭打破的;在這夢幻中,有橋樑、十字架、教堂、驛站;新的馬正很不願意地開始從事艱苦的勞役;最後一個驛站的馬身上冒著熱氣,嘴裡喘著氣,正低垂著頭,憂鬱地站在馬廄門邊;在這夢幻中,有小小的墓地,墳墓上的黑十字架東倒西歪,墳上枯萎的花圈愈來愈少了;然後在這夢幻中又是漫長的、漫長的道路,伸延到山上和山下,一直伸向變化莫測的地平線。

在這夢幻中有早晨、中午和日落;有夜晚和新月的升起。在這夢幻中,漫長的道路暫時被拋在後面,馬車走上了一條凹凸不平的鋪石的道路,馬蹄敲打著它的路面,馬從上面跑過去;他抬頭仰望,看到一座巍峨的教堂鐘樓聳立在一些房屋的屋頂之上;他從馬車中出來,匆匆忙忙吃點東西,喝幾口酒,它卻不能使他快活起來;他從一群乞丐中間徒步走過去——眼皮顫動的瞎子由老太婆領著走,她們舉著蠟燭照著他們的臉;他看到白痴的女孩子、跛子、癲癇病人、癱瘓病人——;在這夢幻中,他從嘈雜吵鬧的中間經過,並從座位上望出去;他看到仰望著他的臉孔和伸過來的胳膊,突然害怕認出一個追趕他的什麼人從他們當中擠出來;然後在這夢幻中,又是在漫長的道路上飛快地賓士;他遲鈍、麻木地在馬車角落裡蜷縮著身體,或者站起身來,看一看月光正微弱地照耀著那條同樣無窮無盡、伸向許多許多英里以外的道路中的一段,或者往後看看,有誰跟隨而來。

在這夢幻中,他從來沒有睡去,而只是有時眼睛沒有合上,打個盹兒,然後突然間驚跳起來,大聲地回答著一個想象中的聲音。在這夢幻中,他咒罵自己到這裡來,咒罵自己逃走,咒罵自己讓她走掉了,咒罵自己沒有跟他見面,向他挑戰。在這夢幻中,他不共戴天地埋怨整個世界,但主要是埋怨他自己。在這夢幻中,當他被馬車向前拉去的時候,他灰心喪氣的情緒使周圍的一切事物都顯得黯然失色。

這是個狂熱的夢幻,過去的事物與當前的事物亂七八糟地混合在一起,他往日的生活與現在的逃亡攙合為一體。在這個夢幻中,他正瘋狂地急忙趕往他應該前去的一個什麼地方。在這個夢幻中,舊時的情景突然跳進一路上穿行過的新鮮風光中。在這個夢幻中,當他沉思默想著過去和遙遠的事情的時候,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見到的現實的景物,而是厭倦不堪地感覺到,它們把他弄得糊里糊塗;在它們消失之後,它們的形象仍擁擠在他發熱的頭腦中。

這是個夢幻,在這個夢幻中,發生著一個接一個的變化,但卻仍然是那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他得不到休息。城鎮和鄉村,馬,馬車伕,丘陵和河谷,光明和黑暗,大路和鋪石路,高地和山谷,雨天和晴天,但卻仍然是那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馬蹄聲,他得不到休息。這是個夢幻,在這個夢幻中,馬車終於沿著行人較多的道路,往遙遠的首都跑去;它從古老的大教堂旁邊飛跑過去;從道路上的小城鎮和村子中間急穿過去,現在這些小城鎮不像先前那麼稀疏;當路過的行人看著他的時候,他隱蔽地坐在角落裡,斗篷蓋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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