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夢幻中,馬車繼續向前奔跑,他總是把一些思想暫時擱置起來,往後推到將來去考慮,並總是因為不斷地思索而苦惱;他不能計算他在路上跑了多少個鐘頭,或瞭解旅程中的時間與地點。在這個夢幻中,他口乾舌燥,眼花繚亂,近乎瘋狂,可是不管怎樣,他卻還是依舊奮力向前行進,彷彿他不能停下來似的,然後他進入了巴黎;在那裡,在生命與運動這兩股嘩嘩的激流中間,混濁的河流泰然自若地轉動著它的湍急的水流。
然後,是一個混亂的夢幻,在這個夢幻中,有橋樑、碼頭、沒有盡頭的街道;有酒店、運水的工人、熙熙攘攘的人群、士兵、轎式馬車、軍鼓、拱廊。在這個夢幻中,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最終消失在四周一片喧囂聲與鼎沸的人聲之中了。他經過一個關口的時候,換乘了一輛馬車,在這之後,這種鬧音漸漸地平靜下來。當他前往海岸的時候,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又恢復了,他得不到休息。
然後在這個夢幻中,又是日落和黃昏。在這個夢幻中,又是漫長的道路,沉寂的深夜,路旁窗戶中微弱的燈光;然後依舊是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他得不到休息。在這個夢幻中,有拂曉、黎明、日出。在這個夢幻中,馬車費勁地慢慢地上了一個山岡,在山岡頂上他感覺到新鮮的海風微微吹拂;他看見晨光在遠方海浪的邊際閃閃反射著。下了山岡,是一個海港,正好是漲潮的時候,可以看見漁船順潮返航,快活的女人和孩子正在等待著它們。漁網和漁人們的衣服攤曬在海岸上;船員們忙忙碌碌,在桅杆和索具當中高高的地方也能聽到他們的。活潑、明亮的海水,到處在閃閃發光。
在這個夢幻中,船離開了海岸,從甲板上往回看,水面上煙霧朦朧。陽光穿過的地方,這裡那裡露出了一點明亮的陸地。在這個夢幻中,平靜的海漲起了波浪,閃耀著水花,發出了喃喃的低語。在船舶經過的航線上,海洋上出現了另一條灰色的線條,迅速地變得更明亮和更高。在這個夢幻中,他看到了一座座懸崖、一間間房屋、一個風車、一座教堂,愈來愈分明。船終於進入了一個平靜的水面,停泊在一個碼頭旁邊;碼頭上一群群的人在往下看,並向船上的朋友們問候致意。他上了岸,迅速地從他們中間穿過,躲開每一個人,終於又到了英國了。
他在夢幻中曾經想到一個他所知道的遙遠的鄉村中去,在那裡隱居下來,然後悄悄地打聽流傳的訊息,再決定怎樣行動。仍然是在同樣頭暈目眩的狀態中,他曾記起一個火車站,他必須從那裡沿一條鐵路支線前往他的目的地;在火車站附近還有一個僻靜的小旅館,他不十分明確地打算到那裡去停留和休息。
他懷著這個目的,儘快地偷偷溜進了一個火車車廂,用斗篷裹著在那裡躺下,彷彿睡著了似的。火車很快就把他拉到離海遠遠的綠色的內地了。到達目的地之後,他從車廂窗子裡往外看,仔細地觀察著車站外面。他對這個地方的印象沒有錯。這是在一個小樹林邊上的一個隱蔽的地方。那裡只有一間房屋,是特地為車站新建或改建起來的,房屋四周有一個整潔的花園;離這裡最近的小城鎮是在幾英里之外。於是他在這裡下了車,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就直接到了那個小旅館裡,在那裡要了樓上兩個位置相當隱蔽、並且是相通的房間。
他的目的是休息,恢復自制力和穩定情緒。遭受失敗之後茫然失措的情緒和憤怒的情緒完全支配著他,因此,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咬牙切齒。他不能制止或指引他的思想,他的思想依舊隨意轉來轉去,並拖著他跑。他精神恍惚,疲乏得要死。
可是,彷彿他遭到了不幸,永遠也不能再休息了,他感到昏昏欲睡,但並沒有失去知覺。他對他的感覺絲毫沒有辦法,彷彿它們是屬於另一個人似的。它們不僅強迫他注意現在的與事物,而且還不讓他從旅途中所有匆匆忙忙的夢幻中解脫出來。這些夢幻不斷地湧集在他的面前。她站在那裡,用她烏黑的、輕蔑的眼光注視著他;他仍然坐在馬車裡,通過城鎮與鄉村,通過亮光與黑暗,通過雨天與晴天,通過道路與鋪石路,通過丘陵與河谷,往前行進,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使他疲倦、恐慌,得不到休息。
「今天是星期幾?」他問正在準備給他開晚飯的侍者。
「您是問星期幾嗎,先生?」
「是星期三嗎?」
「星期三,先生?不,先生,星期四了,先生。」
「我忘了。現在什麼時間?我的表沒有上弦。」
「差幾分就五點了,先生。您也許旅行了好久了吧,先生?」
「是的。」
「乘火車來的嗎,先生?」
「是的。」
「很疲勞的,先生。我自己乘火車不多,先生,但是到這裡的先生們常常這麼說。」
「有很多先生到這裡來嗎?」
「總的來說是相當多的。可是現在沒有人來。現在生意清淡,先生。現在不論什麼行業都生意清淡。」
他沒有回答;而只是從他原先躺著的沙發上欠起身來坐著,每隻胳膊都支靠在一隻腳的膝蓋上,並凝視著地面。他不能把注意力繼續集中一分鐘。它隨意地轉來轉去,但片刻也不能消失在睡眠中。
他吃完晚飯以後,喝了好多酒,但也無濟於事。這種人為的方法不能使他閤眼睡去。他的思想比先前更不連貫,更無情地把他拖來拖去,彷彿一位苦命的人被判定要這樣來贖罪,被髮狂的馬拖著跑一樣。沒有忘卻,沒有休息。
他坐在那裡,喝著,沉思著,被胡思亂想拖來拖去,究竟有多久,誰也不能比他回答得更不準確。但是當他突然跳了起來,並細聽著的時候,他知道他已經在燭光旁邊坐了好久。
因為現在,這確實不是幻想。地面震動了,房屋發出了格格的響聲,那猛烈的、迅疾的、像死神一樣的飛行就在空中!他覺得它臨近了,又疾馳而過;甚至當他急忙跑到窗前,並看見那是什麼的時候,他又往回退縮,站著不動,彷彿去看是不安全似的。
真該咒罵一聲,這火一般的魔鬼!它發出了轟隆轟隆的響聲,十分平穩地向前駛去,穿過了遙遠的河谷,留下了耀眼的亮光與火紅的煙塵,然後消失不見了!他覺得彷彿他已被拉出它行進的道路,倖免被它撕得粉碎似的。甚至現在,當最輕微的聲響都已完全沉寂,他在月光中所能望見的整條鐵路線已像沙漠一般安靜無人的時候,這種感覺還使得他畏縮和打顫。
他不能休息,並不可抗拒地被吸引到這條路上(也許是他覺得這樣),於是就走出屋子,在這條路的旁邊漫步,同時根據落在軌道上、仍然在冒煙的煤屑來察看火車跑過的道路。他沿著火車消失不見的方向漫步了半個鐘頭光景之後,轉過身來,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依舊緊挨著鐵路的旁邊——,經過小旅館的花園,又繼續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他一邊走一邊好奇地看著橋樑、訊號燈、路燈,心裡想,什麼時候另一個魔鬼會從這裡跑過去呢?
地面在震動;他的耳朵中感覺到迅速的顫動;遠方傳來了尖銳的響聲;暗淡的燈光正在向前移來,很快轉變為兩隻紅紅的眼睛;強烈的火焰掉落著灼熱的煤屑;不可阻擋的巨大的吼叫聲愈來愈響;一陣勁風吹刮過來了,一陣轟隆轟隆的響聲傳過來了——另一列火車來了,又走了;他抓住門,彷彿要救住自己似的!
他等待著另一列火車,然後又等待著另一列火車。他沿著鐵路又走回到原先的地點。然後走回來以後又回到那裡,並且通過他這次路途中令人疲倦的夢幻,依舊在等待著這些前來的怪物。他在車站上閒逛,等待著有一列火車會在這裡停下來;有一列火車果真在這裡停下來了,機車和後面的車廂脫鉤以後開去上水,這時候他面對著它站在那裡,注視著它的笨重的輪子和銅製的頭部,心想它具有多麼殘酷的能量與威力哪!看看這些巨大的輪子慢慢地轉動,想想你被它們壓到身上,壓得粉碎的情景吧!
由於喝了酒以後引起的身心失調和缺乏休息——雖然他疲乏不堪,但卻無法滿足這種需要——,這些念頭和這些事物在他的思想中病態地佔據了很大的分量。當他回到自己房間裡的時候——這已將近午夜了——,它們依舊反覆出現在他的心頭,他就坐在那裡聽著是不是又有一列火車開來。
當他在床上躺下,沒有希望入睡的時候,也還是這種情況。他仍舊躺著聽;當他感覺到搖晃和震動的時候,他從床上起來,走到視窗,觀看(他從那裡是看得到的)那暗淡的燈光轉變成兩隻紅紅的眼睛,強烈的火焰掉落著灼熱的煤屑;巨大的怪物飛快地賓士過去,長長的一道煙霧瀰漫在山谷上空。因為他在這裡得不到休息,他打算在日出以後離開這裡,於是他就朝著他前去的方向觀望;然後他又重新躺下來,讓他在旅途中的夢幻,讓那些單調的鈴鐺聲、車輪聲和馬蹄聲來困擾他,直到另一列火車開來為止。這種情況持續了整整一夜。他不但不能恢復自制力,相反的,隨著夜間時光的流逝,他愈來愈失去了它(如果還可能失去的話)。當黎明來臨時,他仍然被各種胡思亂想所折磨,仍然把他的思想暫時擱置起來,直到他的情況好轉以後再說;過去、現在和將來,全都混亂地浮現在他眼前,他完全失去了沉著對待它們當中任何一個的能力。
「您剛才說,我要搭乘的火車什麼時候從這裡開出?」他問昨夜侍候他的那個人,他這時候拿了一支蠟燭走進房間。
「四點一刻光景,先生。快車四點經過這裡,先生——
它在這裡不停。」
他把手舉到血管在跳動著的頭前,看一看錶。將近三點半。
「也許沒有人跟您一道走吧,先生,」那位侍者說道,「這裡有兩位先生,先生,但是他們是在等去倫敦的火車。」
「我記得您好像說過,這裡沒有別的人,」卡克轉向他,說道;臉上露出過去他在發怒或懷疑的時候經常露出的那種鬼怪般的笑容。
「我昨天跟您說的時候,這裡是沒有別的人,先生。這兩位先生是在夜裡搭乘慢車來的,這裡是它的一個停車站,先生。要溫水嗎,先生?」
「不要。把蠟燭拿走。我覺得天已夠亮了。」
他原先穿了一部分衣服倒在床上,那人剛一走開,他就走到視窗。夜色消逝,寒冷的晨光接著來臨,天空中早已瀰漫著即將升起的太陽的紅光。他用冷水洗了洗頭和臉——這並不能使他冷靜下來——,匆匆忙忙穿上衣服,付了帳,然後走出旅館。
向他吹來的空氣冷颼颼的,使人感到很不舒服。露水很重。他雖然身上熱乎乎的,但還是禁不住打哆嗦。他朝昨夜走過的地方和在早晨發出微光、已經失去重要性的訊號燈看了一眼之後,轉向太陽正在升起的地方。他看到了它露出地平線時那光輝壯麗的景象。它那美麗是多麼威風凜凜,多麼卓越非凡,它是多麼神聖、莊嚴啊!他那淡弱無光的眼睛看著它平靜地、安詳地升起,對從世界創始以來在它的光線照耀下所曾發生過的所有的罪行與邪惡都無動於衷,這時候,誰能說甚至在他心中就沒有激發出在世上行善積德,在天堂中得到報答的淡薄觀念呢?如果他曾在什麼時候懷著親切和悔恨的心情回憶起他的姐姐或哥哥的話,那麼誰能說那不就在現在呢?
他現在需要這樣的心情。死神已迫近他。他已經從活著的世界中除名,正在走近墳墓。
他已支付了通往他打算前往的鄉村的車費;現在正獨自在走來走去,同時沿著鐵路線看過去;從這一邊看過去是河谷,從另一邊看過去是近處的一座黑暗的橋樑;他走到來回踱步的木製站臺的一邊的盡頭,正轉回身子來的時候,突然看見了他從他那裡逃出來的那個人,正從他本人曾經進去過的門中走出來。他們的眼光相遇了。
在突然的驚慌失措中,他步子不穩,身子搖搖晃晃,滑倒在下面的鐵路上。但他立刻站了起來,在鐵路上往後退了一、兩步,使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擴大一些,同時呼吸短促地望著追趕他的人。
他聽到一聲呼喊,——又聽到一聲呼喊,——看到那張原先充滿復仇的憤怒的臉孔,現在轉變為有些病態與恐怖的表情,——他感到地面在震動,——在一剎那間明白了:火車正疾馳而來——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環顧四周——
看到那兩隻在白天顯得模糊與暗淡的紅眼睛就在他的面前——他被撞倒,鉤住,捲到一個凹凸不平的磨上,這磨一圈一圈碾著他,把他的四肢撕斷,用火一般的高熱舐吃著他的生命,並把他支離破碎的肢體在天空中拋擲著。
當那位被他認出的旅客暈倒並甦醒過來的時候,他看到四個人從遠處用一塊板抬來一個什麼東西,沉重與安靜地躺在板上,上面被覆蓋著;他還看到另外一些人把在鐵路上嗅來嗅去的幾條狗趕開,並撒了好些灰燼,把他的血給覆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