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睦的鐵匠》(harmoniousblacksmith)是英籍德國作曲家韓德爾(georgefriderichandel,1685-1759年)所寫的一個曲子。
哈里特坐上她租來的轎式馬車,離開莫芬先生的家以後,馬車伕抄了一條對他顯然並不陌生的路線,穿過了好多曲曲彎彎的偏僻小路,再通過近郊的一段路,最後到達一個空曠的地方;那裡在一些花園中間,有幾間樸素的、小小的舊房屋,他在其中的一間房屋的花園門口停住,哈里特下了車。
她輕輕地拉了一下鈴,應聲前來的是一位神色憂傷的女人;她臉色蒼白,眉毛豎起,頭低垂在一邊;她看到哈里特,行了個屈膝禮,領著她穿過花園,走到房屋跟前。
「今天夜裡您的病人怎樣了,護士?」哈里特問道。
「我擔心不好了,小姐。啊,有時候我見到她多叫我聯想起我舅舅的貝特西-簡!」臉色蒼白的女人懷著悲喜交集的心情回答道。
「在哪方面?」哈里特問道。
「在所有方面,小姐,」那一位回答道,「只有一點不同,她是個成年人,而貝特西-簡走到死神的門口時,還只是個孩子。」
「可是您曾告訴我她痊癒了,」哈里特溫柔地說道,「所以就更有理由懷著希望了,威肯姆太太。」
「啊,小姐,對於那些情緒快樂,能夠懷有希望的人來說,希望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威肯姆太太搖搖頭,說道,「我自己的情緒不好,產生不出希望,但我對這沒有任何怨恨。我羨慕那些享有這種幸福的人們!」
「您應當設法快活一些,」哈里特說道。
「非常感謝您,小姐,」威肯姆太太愁眉苦臉地說道,「如果我是個性格快活的人,那麼現在這種寂寞的狀況——請原諒我說得這麼直率——,也會使這點快活在二十四小時內從我的心裡完全失去;可是我根本不是這種性格的人。我寧肯這樣。我以前曾經有過一點快樂的情緒,它已經在幾年以前在布賴頓失去了,我覺得這對我反倒更好。」
確實,這就是接替理查茲大嫂給小保羅當保姆的威肯姆大嫂。她認為,在皮普欽太太家裡發生了那樁不幸事件之後,她本人倒是因禍得福。這個非常美妙和考慮周到的古老制度,由於長期承襲的舊俗慣例,已成為神聖不可侵犯;它通常總是把它所能找到的那些最憂鬱寡歡、令人不快的人們挑選出來充當青年導師、傳道士、女舍監、教務助理生、病床護士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物;正由於這個緣故,威肯姆太太就得到了護士這個很好的職務,她的品德受到了很多欽佩她的親戚們的推薦。
威肯姆太太揚起眉毛,頭歪向一邊,用蠟燭照著道路,上了樓,走到一間乾淨、整潔的房間裡;這間房間通向另一間燈光幽暗、裡面擺有一張床的房間。在第一個房間裡,一位老太婆坐在開啟的窗子旁邊,呆呆地向黑漆漆的窗外凝視著。在另一個房間裡,有一個人的身形,伸開四肢,躺在床上;這個人曾經不怕風雨,在冬夜裡走路,現在卻只能憑她那長長的黑髮才能辨認出來;在她那毫無血色的臉孔和周圍所有白色物體的襯托下,那頭髮顯得更黑了。
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那個衰弱的身軀!當哈里特走進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多麼熱切、多麼明亮地轉向了門口,射出了多麼明亮的光芒;那個有氣無力、抬不起來的腦袋是多麼緩慢地在枕頭上轉過去啊!
「艾麗斯!」客人用溫柔的說道,「我今天是不是來晚了?」
「雖然你總是來得早早的,但我總覺得您似乎來晚了。」
哈里特在床邊坐下,把手擱在床邊那隻消瘦的手上。
「您好些了嗎?」
威肯姆太太站在床的另一頭,像個鬱鬱不樂的鬼怪一樣,極為堅決、有力地搖著頭,否定這個說法。
「這無關緊要!」艾麗斯露出一絲淡弱的微笑,說道,「今天好一些還是壞一些,只不過是一天的差別罷了——也許還差不了一天。」
威肯姆太太是個認真的人,這時哼了一聲,表示贊同;她用冰冷的手在床頭的被子上輕輕地拍了幾下,好像要摸摸病人的腳,料想它們已經僵硬了;然後叮叮噹噹地挪動著桌子上的藥瓶,那副神氣好像是說,「當我們還在這裡的時候,就讓我們像以前一樣服混合藥水吧。」
「是的,」艾麗斯低聲地向她的客人說道,「淫蕩的生涯,內心的悔恨,旅途的跋涉,窮困的生活,惡劣的天氣,內心和外界的狂風暴雨,已經縮短了我的生命。我活不多久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哈里特的手拉上來,貼在她的臉上。
「有時候我躺在這裡,心裡想我想再多活一些時候,好讓我能向您表示我多麼感謝您!可是這是個弱點,它很快就會過去的。就讓它像現在這樣吧。這對您更好,對我也更好!」
她在那個淒涼的冬天夜晚在爐邊握住這隻手的時候是多麼不同的情景!輕蔑,憤怒,對抗,輕率,再看看現在!最終是這樣的結果。
威肯姆太太把藥瓶叮叮噹噹地弄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時把混合藥水拿來。病人喝藥水的時候,威肯姆太太緊緊地盯著她,緊閉著嘴唇,皺著眉頭,搖著頭,彷彿想說,哪怕受到拷打,她也不會說,這個病人沒有希望了。然後,威肯姆太太在房間裡四處噴灑了一些使空氣涼爽的液體,那神氣就像是個女掘墓人,在灰燼上撒上灰燼,在塵土上撒上塵土(因為她是個認真的人),然後離開房間,到樓下去享受在舉行喪葬時可以吃到的烤肉。
「上一次我到您家,把我所做的事情告訴了您;人們都勸告您,不論派什麼人去追尋都已太晚了;那時離現在多久了?」
艾麗斯問道。
「一年多了,」哈里特回答道。
「一年多了,」艾麗斯沉思地注視著她的臉,說道,「自從您把我送到這裡來以後,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哈里特回答道,「是的。」
「您出於高尚與仁慈的心懷把我送到這裡來!我!」艾麗斯蜷縮著身子,用手捂著臉,說道,「而且您用您那女性親切的神情與言語以及您那天使般的行為把我也變得通曉人情了。」
哈里特向她彎下身子,安慰她,使她平靜。不久,艾麗斯像先前一樣躺著,依舊用手捂著臉,請求哈里特把她的母親喊來。
哈里特向老太婆喊了幾次,可是她坐在開啟的窗子旁邊,專心致志地凝視著外面的黑暗,根本沒有聽見。直到哈里特走到她身邊,用手碰到她,她才站起身,向這裡走來。
「媽媽,」艾麗斯又拉著客人的手,懷著深厚的情意,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她,同時向老太婆只是動了動手指,說道,「把您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吧。」
「今天夜裡嗎,親愛的?」
「是的,媽媽,」艾麗斯微弱而又莊嚴地回答道,「今天夜裡。」
老太婆頭腦好像已被驚恐、後悔或悲傷攪亂了;她躡手躡腳地沿著床邊走到哈里特所坐的地方的對面,跪下來,使她乾枯的臉和被子一樣高低,接著伸出手來,摸摸她女兒的胳膊,然後開始說道:
「我漂亮的女兒——」
天哪,她發出了怎樣的哭聲啊!因為哭,她就停止了講話,注視著躺在床上的那個可憐的人兒!
「她在好久以前就已經改變了,媽媽!她在好久以前就衰弱了,」艾麗斯沒有看她,說道。「現在不用為這悲傷了。」
「我的女兒,」老太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的女兒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的;她的漂亮的容貌將使她們所有的人都感到羞愧!」
艾麗斯悲哀地向哈里特微笑著,並親熱地把她的手稍稍拉近一些,但是沒有說什麼。
「我說,她很快就會恢復健康的;」老太婆重複說道,一邊揮動著滿是皺紋的拳頭,威嚇著空氣,「她的漂亮的容貌將會使她們所有的人都感到羞愧!她會的,我說她會的!她一定能做到的!」她彷彿是在跟床邊一個看不見的反對者進行激烈爭論似的,「我的女兒已經被人翻臉不認,被人拋棄了,可是如果她願意,她可以誇口說,她與那些高傲的人是親戚!是的,與那些高傲的人!這種親戚關係與你們的教士和結婚戒指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可以建立這種關係,但是他們不能撕破這種關係——而我的女兒是有很好的親戚的。請把董貝夫人領到這裡來給我看,我就指給您看,她就是我的艾麗斯的第一位堂姐!」
哈里特把眼光從老太婆身上轉開,向注視著她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從她的眼睛中看到,老太婆講的話是確實的。
「是的!」老太婆喊道,一邊懷著極大的虛榮心,把向前微微晃動的腦袋向上猛地一抬,「雖然我現在又老又醜——由於艱苦的生活與不良的習慣,所以看去比我的年齡要老得多——,可是我從前是年輕的,和任何年輕人一樣。而且我還曾經是漂亮的,跟許多人一樣!我那時候是個生氣勃勃、活潑可愛的鄉村姑娘,而且長得很好看,我親愛的,」她把手越過床向哈里特伸去,「就在我們鄉下,董貝夫人的父親與他的哥哥是最快活的、最討大家喜歡的有身份的先生,那時從倫敦到這裡來拜訪——不過這兩個人早已經死了!天主呀天主,時間已經過去多久啦!這兩兄弟當中的一個是我艾麗的父親,死得最早。」
她稍稍抬起頭,凝視著她女兒的臉,彷彿她已從她自己年輕時代的回憶飛向她孩子年輕時代的回憶中去了。然後,她突然把臉伏在床上,用手和胳膊包著頭。
「他們兩人很相像,」老太婆沒有抬起頭來,繼續說道,「只有年齡很相近的兩兄弟才能那麼相像——我記得他們的年齡相差還不到一歲——;而如果您曾經像我曾經有一次看到過那樣,看到我的女兒和另一位兄弟的女兒肩並肩地在一起的話,您就會看到,儘管她們的服裝和生活不同,但她們彼此卻十分相像。啊!難道她們兩人的相似已經消失了嗎?難道我的女兒——只有我的女兒——才改變得這麼大嗎?」
「我們到時候全都會改變的,」艾麗斯說道。
「到時候!」老太婆喊道,「可是為什麼她的時候不像我女兒的時候這麼快就來到?當然,她的母親一定是改變了——她看去像我一樣老,而且雖然她塗脂抹粉,但也像我一樣滿臉皺紋——,可是她仍舊是漂亮的。我做了什麼事啦,我做了什麼比她更壞的事啦,為什麼只有我的女兒要躺在這裡,漸漸地衰弱下去!」
她又瘋狂似地嚎啕大哭起來,一邊跑到她原先的房間裡去;但是她立刻又拿不定主意地跑了回來,悄悄地走向哈里特身邊,說道:
「這就是艾麗斯叫我告訴您的事情,親愛的。我全都說了。有一年夏天,我在沃裡克郡1把這打聽出來,那時候我開始查問她是誰以及有關她的一切情況。那時候,這種親戚關係對我沒有什麼好處。他們不會承認我,也不會給我任何東西。要不是我的艾麗斯反對的話,我本可以在後來向他們討一點錢的;可是我想,如果我真的去向他們討錢的話,那麼艾麗斯是會殺死我的。就她的脾氣來說,她和那另一位一樣高傲,」老太婆說道,一邊膽怯地摸摸她女兒的臉,又把手縮了回來,「雖然她現在這樣安靜地躺著;可是她美麗的容貌仍舊可以使她們感到羞愧的。哈,哈!我漂亮的女兒,她會使她們感到羞愧的!」——
1沃裡克郡(warwickshire):在英格蘭中南部。
當她走出房間的時候,她的大笑比她的號哭更加可怕,比她最後結束時發出的一陣精神失常的哀泣更加可怕,比她坐到她原先的座位上、凝視著外面的黑暗時那副痴呆的神情更加可怕。
在這一段時間當中,艾麗斯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哈里特,並且也一直沒有放開她的手。現在她說道:
「當我躺在這裡的時候,我覺得讓您知道這些事好些。我想,它可以向您解釋,是什麼促使我變得冷酷無情的。當我過著有罪的生活的時候,我聽到很多的話,說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這使我產生出一種信念:人們並沒有對我盡到責任:因此,播下什麼種子,就得到什麼收穫。我不知怎麼的,總算認識到,當女士們有著不好的家庭和不好的母親時,她們自己也會走上邪路;不過她們的道路不像我的道路這麼骯髒,她們應當為此感謝上帝。所有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它像是一個夢,我已記不清楚它,也不能完全理解它。自從您坐在這裡給我念書以後,它一天天地愈來愈像是個夢。我只是把我記得起來的告訴您。您能再給我念一點嗎?」
哈里特正把手抽回,想把書本翻開的時候,艾麗斯又把它握住一會兒。
「您不會忘記我的母親吧?如果我有什麼理由要寬恕她的話,那麼我已寬恕她了。我知道,她已寬恕了我,而且她心裡很難過。您不會忘記她吧?」
「永遠不會,艾麗斯!」
「再等一會兒。請把我的頭這樣抬起一些,親愛的,這樣您在唸的時候,我可以從您親切的臉上看到那些字。」
哈里特照她的話做了,並開始念起來——她念那本對於所有疲勞不堪的人們和負擔沉重的人們,對於世界上所有不幸的、墮落的和被輕視的人們都是永恆的書;她念那本神聖的歷史——;在這本歷史書中,瞎眼的、瘸腿的、癱瘓的乞丐、罪犯、讓恥辱沾汙了自己的婦女、被所有的人嫌棄的人都各有自己的一份;通過這個世界必將存在的所有年代,不論是人類的高傲、冷漠或詭辯都不能把他們從這本歷史書中除掉,或把他們減少哪怕千分之一個微粒;她念著他1的服務,他通過人類生活的所有各個迴圈階段,通過它的一切希望與悲傷,從出生到死亡,從嬰兒到老年,對它的每一個場合與階段,對它的每一個痛苦與悲傷,都懷著深切的同情與關心——
1他,指上帝;那本書指聖經。
「明天我一早就來,」哈里特合上書,說道。
那雙依舊在注視著她的臉的亮晶晶的眼睛閉了一會兒,然後又睜了開來;艾麗斯吻了吻她,並向她祝福。
那雙同樣的眼睛跟隨著她到門口;當門關上以後,在那眼光中,在那平靜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那雙眼睛沒有從門口移開。她把手擱在胸前,低聲念著剛才念給她聽的那個神聖的名字;生命從她的臉上消逝了,就像亮光消失了一樣。
在那裡躺著的只是一個曾經被雨打過的凡人的遺體和那曾經在冬風中飄動過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