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頭看著天花板,用一種儼然教授的嚴肅口吻說:「數年以前,有一位傑出人士的研究工作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是一位科學家,在農業領域中,他具有了不起的前瞻性及能力——不過,就像一般絕頂聰明的人一樣,他多少有點兒自大,以運動員的觀點來說,他缺乏團隊精神。最後,他從法國農業部的權威人士中被除名了。當我遇見他時,他窮困潦倒,沒有工作,而且充滿怨天尤人的心情。他覺得一般智慧不及他的人,以嫉妒的心理在討厭他。我相信你一定了解這並非特例。」
裘裡安吐了個菸圈,並注視著嫋嫋輕煙扶搖直上。「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對於松露的興趣由美食家的角度切換到生意角度。因為,班奈先生,我們的科學家宣稱他研究的配方快要成功了。只要樹種、氣候和土壤配合得宜,那些松露便能源源不絕地生長。這些條件的配合並不困難,在全法國,像這樣的地方可以說有成千上萬英畝。」
班奈像是個舉手發問的小學生。「你怎麼稱呼它的?」
班奈拚命地點頭。但他實在不明白這一番談話的內容和他的受僱於裘裡安有什麼關係。
「我不用對你多說細節,」裘裡安說:「我只是要你明白:松露的成長秘方,是偶然間發現的,其關鍵在於孢子。當松露腐敗的時候,孢子可借昆蟲、鳥類、風力,或其他任何的助力傳送到另外一個地方。若是它找到了一棵可供寄生的樹,像是某種橡樹的話,它就會附著在它的根部,各種條件配合過宜的話,它便會成長。」裘裡安的菸灰已經延燒為長長一截了。他將它彈向壁爐中。「儘管事實如此,但大自然卻難以捉摸。人類經過無數次的嘗試,卻無法歸納出松露成長的秩序。就在法國政府一連遭受多次挫敗的當兒,我的科學家卻成功了——他從我這裡得到相當的資助,我替他買了一塊地,為他建造了一間實驗室,給他時間——好幾年前的時間——又給他大量的金錢。同時,我還給了他真正想要的東西,那就是‘認同’。我信任他,他也沒有讓我失望。」
「恭喜了!這真是一場豪賭,不是嗎?」
「而且最後得到了代價。兩年以前,就在我替他買的那塊土地上,我們將培養液注入橡樹的根部。第一季中,我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第二季,超過了百分之九十。
班奈先生,你想想看:年復一年地每年收穫數噸的松露,每公斤的價格是三千到八千法郎,我們所談論到的金錢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已經是好幾百萬元了。而且,當然,由於這行業的特性,絕大部分都是用現金從事交易的。」
說完,裘裡安靜靜地喚飲著他的威士忌。稍後他放下杯子,傾身向前。「而如今,壞訊息來了,」他的聲音變為銳利難當。班奈此時有股強烈的逃離現場的慾望。
「那個公事包裡,」裘裡安說:「就是那個由你的朋友大大方方、拱手讓人的公事包裡,包含了一切秘密:好幾瓶培養液,增加產量的配方,野外實驗的摘要,生長記錄……等等。擁有那個公事包的人,使掌握了松露市場。現在,你該明白它的重要性了吧?」
班奈頓時口乾舌燥。「是的。但是,當然你的人,你知道,我說的是那位科學家,他仍然可以製造出更多的培養液,難道不是嗎?」
「只怕他不能和我們長相左右了。顯然,他的煞車失靈,導致農業界損失重大。」
裘裡安絲毫沒有被這悲劇所打動。
班奈緊張兮兮地一口喝乾了威士忌。「我能問個問題嗎?」
裘裡安點了點頭。
「這麼長期的一項研究計劃,要保持完全的秘密是不可能的。謠言、猜測、飛短流長、道聽途說,只要一點閃失,風聲就出去了。我們一直儘可能嚴加防範,但是我知道過去數月間,有幾個對這項研究很感興趣的團體,他們搜遍了普羅旺斯,打算找出研究室的位置。這其中包括科西嘉人、日本人、美國加州的一個企業,當然,還有義大利人。
有些是純粹的生意人,有些卻不是。」
「這就是你把我派到摩納哥的理由?」
裘裡安搖搖頭,說:「不要把我看得太低了,班奈先生。你不過是個工具,不是個靶子。你瞧,義大利人知道我在哪兒,也許其他人也知道。反正,我在這兒的產業一直在受到監視之中,我想,把東西送到摩納哥是安全的。但是看來我又錯了。」
班奈微笑著聳了聳肩膀。「不要失意,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犯錯誤的。」
「犯了錯的人都得付出代價,」襲裡安把空酒杯舉向班奈。「再來一杯酒吧?」
班奈默默地將兩隻酒杯添好了酒,坐回椅子上。裘裡安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後來,他換了口吻,用一種將軍對軍隊下達簡令的口吻來說話。
「我們知道公事包是一個名叫安佐·吐茲的人拿走的。他絕非一派斯文的紳士,不過他那行事粗魯的作風,卻極具影響力。過去我們兩人有過一兩次爭執,最後他的下場都不好。奪走了那個公事包——我的公事包一一讓他心理上感到極大的滿足。他像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有著一股報復的衝動。」
「你是個生意人,難道沒有——我倒不是很清楚——難道沒有什麼巧計應變嗎?」
「巧計?」裘裡安的表情活像是有人在他的威士忌杯子裡啐了一口。班奈看見他下顎的肌肉都扭曲了。
「我的財產被竊占了,我的投資正冒著極大的風險,你卻來跟我說這些?」
「對不起,」班奈說:「我只是想幫助你。」
襲裡安深深吸了口氣,恢復了鎮靜。「班奈先生,你將大有幫助的,相信我,其實吐茲的許多次失敗,乃肇因於他無法抗拒眼前的短利。因此我相信他一定很希望把那份關於松露的筆記賣掉,而且他很可能設法讓其他團體互相競價。不管他決定怎麼做,他總是事先放話出去,這麼一來,我的手下就會聽到訊息。我預計幾天之內便可知道。他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不會慢慢等待的。」
身後傳出了擦火柴的聲音,嚇得班奈跳了起來。他已經忘記席莫正坐在陰影中冷冷旁觀。這個混蛋雜種。
「事情將會是這樣子的,」裘裡安·坡站了起來,一盞閱讀用燈的光線由下往上投射,使得他的容貌看來更加嚴肅,猶如戴了一張面具。「一旦我發現了這筆買賣舉行的時間和地點,我就要派我的代表到場出價
「真是了不得的主意,」班奈說:「除非他知道是你在出價……」
「他不會知道的。他從沒見過你,他的手下也沒有見過你。」
「我?你要我去叫價?」
「並不真是如此。班奈先生,我為了這個配方已經出資不少,並不打算再付另外一筆錢。我只是希望你找到那公事包,把它帶回來給我。」
「你要我去偷?」
「只是要你拿回來而已。你將不會發現我是個不夠慷慨的人。我會分紅給你,這筆數字將超過你應得的。這之後,你可以回到摩納哥去陪你的小女朋友玩。」
班奈覺得他的胃部在和威士忌打架。「但是我做不到。這些人都不是善類——他們很危險,你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我又不是什麼詹姆士·龐德。」他很果斷地搖搖頭。
「不,抱歉,絕對不,我辦不到。」
「我不是請求人,我是命令你。」
「如果我拒絕呢?」
「那就太不聰明了,」裘裡安看了看手錶,說:「班奈先生,小睡一會兒,思考一下你可能的選擇。雖然並不是很有吸引力。席莫會帶你到房間去。」
班奈隨著那日本人走到一條長廊的盡頭,來到一間佈置舒適的臥室。床單已被取下,窗簾也被放下了。鮮花、礦泉水,一些傳記和暢銷書,法文英文皆有—應俱全,透過開啟的門,班奈可見到浴室的大理石地板。他覺得中了計,內心激憤莫名,一時間相當憤怒。他想洗個熱水澡。想起了在摩納哥的浴室裡,掩蓋在肥皂泡下的素西,他對席莫說:
「我想打個電話給我的朋友。」
「明天。」
「明天?」班奈不悅地搖了搖頭。「規則上並沒有禁止我洗澡吧?」
看席莫的反應,好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別想從視窗逃走。這兒有警報系統。再說,千萬別惹得坡先生不高興。」
班奈點了點頭。他可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結束這一天。
席莫替他關上了房門,班奈聽到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他開始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