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他帶著一隻仿冒的公事包,一些偽裝用的商業名片,還帶著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執行秘書。在他們正式登船、瞭解其安全系統之前,無法制訂深入的計劃。所以目前唯有等待。
「班奈,這兒有啤酒嗎?」
安娜上樓來了。她打著赤腳,頭髮溼淋淋的,穿了一條牛仔褲和t恤。班奈這才想到她沒帶什麼行李。自然更不用談什麼浴施了。他走進廚房,拿了兩罐啤酒出來。「安娜,不要以為我涉及個人隱私,只是,你認為你帶的服裝夠用嗎?」
她直接從罐子裡喝了一大口酒。「當然了,」她回答。
「我真正的意思是說:除了牛仔褲和t恤,你還有沒有帶別的服裝?像是洋裝、裙子之類的?」
「洋裝?」她搖搖頭,說:「我都留在紐約沒帶來。什麼小禮服、長禮服也都沒帶來。如果你要看一場服裝秀的話,我明天換一件不同的t恤好了。」
她使他感到頗不輕鬆。「目前現狀是這樣的,」班奈說:「我的身份被定位為投資家,而你則被指定為我的……我的秘書。
「多謝你的提醒。」
「不要這麼容易動怒。這是工作,記得嗎?你稍微想一想:一個大權在握,來自蘇黎世的投資顧問,帶了一個女秘書,會是穿牛仔褲和t恤的嗎?不太像。是嗎?」
安娜咬著下唇,嘆了一口氣,說:「不像,我猜是不像。」
「所以我們必須幫你打扮一下。你說是正式服裝也好,說是制服也好,隨便你怎麼說,我們得回尼斯一趟。」
當天下午稍晚時分,他們一塊兒出現在曾經為素西置裝的服飾店——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售貨小姐並未忘記班奈。當安娜進入更衣室之後,她冷眼望著班奈。
「業務方面的同事,」班奈清了清喉頭,說:「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小姐笑了笑。
安娜身穿絲質套裝出現在班奈眼前時,他驚為天人。穿著班親被視為「真正的衣服」
的她,舉手投足之間,風情遇異於以往,猶如模特兒般轉身、昂首等。她在落地穿衣鏡前嚴格地檢視自己,不管那售貨小姐絮絮叨叨地說盡了奉承的話。「這套衣服看來還不錯,」安娜對他說:「以蘇黎世的標準來衡量,這條裙子夠長嗎?或者說,瑞士女郎穿的都是長達腳踝的裙子呢?」
班奈從容地打量她的美腿。這麼一個女孩穿著牛仔褲真是暴殮天物!「長度剛剛在膝部上方,」他說:「既摩登,又有職業女性的風度。事實上,這就是女秘書的招牌裝扮。你還需要一些裙子和其他的配件。至於鞋子嘛,我們可以到克蕾姬兒去買,就在這條街往前走點。」
安娜一面走向更衣室,一面回頭問他。「你怎麼知道這些服飾的?」
「記得我和你談到過的素西嗎?她買了些東西帶回英國去。」
兩個多小時以後,班奈宣稱他已感到滿意,「而安娜的配備也購置得直了。他看到一個剛健的女孩被改變為柔美的女性,內心真有說不出來的滿足。即使率性如安娜,她本來斬釘截鐵地說她厭惡逛街購物,然而當她感覺到一個男人對她興趣大增時,心情亦是愉悅無比。裘裡安不同於班奈的地方,在於裘裡安的奉承話彷彿是從字典上背下來的;
而班奈的恭維卻臨場感十足,毫無事先排練過的跡象,令人平添暖意。
時近黃昏,他們隨著車潮返回尼斯。海風中夾帶著淡淡的汽油味。車窗外飛駛而過的摩托車,發出刺耳的噪音,使得他們坐在開啟項窗的車子裡,連談話都不可能。班奈渴望安靜下來,一杯冰鎮的酒,再配合一些食物。他猛踩油門,很有魄力地切到一輛返回義大利的卡車前方,告別對方駕駛憤怒的喇叭聲,轉往濱海的路途上,噪音的程度迅即降低了。
「我想你大概餓壞了,因為我們錯過了午餐。」他對安娜說。方才她與那卡車車頭的距離,僅有數英寸之遙。「你想吃什麼海鮮嗎?」
「能夠活著已經算是運氣了。」她說。
「真抱歉,不過剛才是一時興起。港灣一帶有些不錯的小餐廳,餓著肚子計程車兵是無法上場作戰的——這句話好像是威靈頓說的。」
「是拿破崙說的。」
「就算是咱。」
賓士車終於在濱海小村威利法蘭區的彌足珍貴的停車點停了下來。班奈和安娜走到碼頭上一排餐廳前面。距離吃晚飯為時尚早,侍者仍忙著安排戶外的餐桌,並趁著旅客蜂擁而來之前,點燃最後一根香菸,忙裡偷閒一番。
測覽過選單上那些大同小異的萊餚之後,班奈有種想法——此地想必有唯—一間的大廚房,以供應所有餐廳的需求——他們選了一張面對夕陽的餐桌坐下。班奈拿起酒類目錄,發出滿足讚歎,然後抬頭望著安娜。
「你喝酒吧?」
「為什麼不?」
「我是想:你有從軍的背景,再加上猶太人……」
「你的意思是說有猶太戒規的束縛?」
「正是這意思。」
「我連火腿三明治都吃了,不是嗎?」
班奈看見她展現了笑容。「不過,」她說:「有些猶太教的信仰倒是涵意深厚的。」
「嗅,我相信。你要白酒還是紅酒?」
「來杯紅酒吧!」
「好極了,我們就用紅酒做餐前酒。」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他們便談得很投機了,也發現類似的經驗十分有趣,甚至可說是愉快的。安娜對於法國的認知僅限於巴黎,於是她要求班奈談談法國南部的事情。他談起了聖馬丁、艾威農和愛克斯的風土人情。在談話的過程之中,安娜發現她的警覺心開始消失了——這種警覺心是打從她和裘裡安分手之後就持續至今的。而班奈亦有感於自己不該那麼明顯地盯著她落日餘暉染亮的臉蛋和明眸。
侍者的來臨使他們回到了現實之中。「班奈先生嗎?電話。」
半是疑惑,半是憤怒的班奈跟隨傳者進入室內,拿起了聽筒。「喂?」
「請原諒我打擾你們親密的晚餐之約,」裘裡安話雖這樣說,從他的口氣之中卻絲毫聽不出一絲歉意。「每件事情都和吐茲的手下安排好了嗎?」
「是的。我們定於明天晚上上船。」
「太好了!很高興你和賀小姐相處甚歡。下午買東西還稱心吧?不是嗎?」
「你怎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我告訴過你,我們會友善地跟蹤你。希望下次和你通話的時候,會聽到好訊息,進餐愉快。」
走回餐桌的當兒,班奈停下腳步,環顧碼頭四周。如今碼頭上的人是越來越多,聲音也是越來越嘈雜了。這看來不足為慮的人潮當中,有著裘裡安的手下。他們正虎視眈眈地跟著他。他們看著他進膳,他們將尾隨他返回摩納哥。他懷疑他們是否會闖入他居住的公寓。
他坐下來的時候,安娜發現他雙唇抿得緊緊的。「我來猜猜看,」她說:「電話必定是我們摯愛的領導人所打來的,他的目的是要讓我們知道他沒有缺席。我說得對不對?」
班奈點了點頭,又多倒了些酒。「他們必定整天跟蹤著我們。這種感覺讓人不愉快,是嗎?」
「我早就對你說過:他不是個讓人開心的人。」
他們默默進食,好幾分鐘不再交談,偶爾瞄瞄他們附近的餐桌,此時每張桌子旁都坐滿了人。不同於他們的沉默,周遭的人用不同的語言愉快地交談著,不時舉杯互道假日快樂。班奈沒有胃口,把餐盤推開。
「你明天有什麼計劃嗎?」他問道。
安娜用叉子叉起了一團班奈所留下來的麵條。「那得看吐茲把公事包放在哪兒才能決定了。出價的人一定會想看見它,這時說不定就有掉包的機會。不過我可不敢保證。」
她咀嚼吞嚥之後,聳了聳肩。「我想或許在拍賣結束之後,我們的運氣會比較好。跟蹤著買主,一旦下了船,再將他一舉成擒。」
班奈開始瞭解裘裡安為什麼把重要大任託付給安娜的原因了。「你對這類的事情有經驗嗎?就是說擒拿一個人這種事?」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我想可能比你強吧!」
不快的心情一掃而空。班奈付了賬單,他倆一塊兒離開碼頭,往一條地形稍陡的街道走去,走向停車的地方。班奈在路旁一個報攤上買了一份報紙和一包香菸。安娜看見一堆觀光客圍在攤子前面選購明信片,感覺很不耐煩。「我到停車的地方去等你好嗎?」
班奈抽身而出,站在一盞街燈下閱覽報紙的標題。之後,他將報紙塞在臂膀下,轉過街角,走到他方才停車的小廣場。安娜站在汽車旁邊,和一個男人說話一一他心想:
必是裘裡安的手下之一,帶來了什麼進一步的訊息。於是,他加快了腳步。
他還來不及發出驚呼,整個事件已經結束了。他看見那男人舉起手臂,安娜的手迅即往他臉上劈過去,同時那人的頭被扭向後面,再猛力被推向前方,安娜的手臂順勢卡住了他的喉頭。這時,只見那人雙腿一軟,像是個漏了氣的袋子,癱軟在地。
班奈總算發出了聲音。「安娜,你還好吧?」
彎著腰的她,拾起頭來,鬆了口氣。「我很好。看這個,」她指著駕駛座那一邊的窗戶,抽出一根長鐵棒來。那根鐵棒原先是被塞在車門和玻璃間的夾縫中。「小雜種,再過三十秒鐘的話,他就得手了。」
班奈低下頭去看著那人,說:「你把他怎麼樣了?」
「最基本的扼住咽喉。他會昏迷個兩三分鐘。」說完,她打了個呵欠,繞到乘客座位那一邊去。「我們走吧!這一天真夠長的!」
班奈的車速放得很慢。坐在他身邊的安娜打著呵欠。這是數天以來第二次他親眼目睹暴力的示範了。席莫的表演已經夠嚇人了,不過,倒了榻的也不過是一根竹竿而已。
安娜撂倒的卻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她願意,輕易便可置他於死地。同時比起席莫來,她很顯然地更輕易流露出自己的情緒、這個事件是另外一項不愉快的揭示,讓他了解自己已陷入危機重重的遊戲中。
滿天星斗歡迎他們回到摩納哥。他輕輕搖酸蟋縮在他身旁、睡得很熟的安娜。
「我們到了。」
進入公寓後,他跟著她走到樓下的臥室裡。他把購物袋丟在床邊。「謝了,」安娜說著,開啟了窗戶。迎接夜風。「你的房間在哪裡?」
「就是這間。」。
「算你運氣差,小夥子,你去沙發上享受吧。」
「你不介意我趕快衝個驚嗎?」
「請便。」
等他從浴室裡出來時,她已趴在床上睡著了,一雙臂膀抱著個枕頭。睡夢中,她的臉蛋看來較為年輕而柔和。班奈為她好,想替她脫下靴子。但是進一步想想,她可能以為他要輸她的東西,而對他施以最基本的招式,就是一腳踢過來,也會讓他從視窗飛出去。他對她的臉蛋投下了最後一瞥,關掉電燈,走上樓去,預備睡在一張令人不甚舒服的沙發上。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坐在黑暗中,心裡想著他的生活怎會做了如此劇烈的改變?和聖馬丁相距甚遠,而和一群危險人物相隔如是之近。他閉上眼睛,安娜修理那個傢伙的一幕又在眼前出現。他喝乾了杯中的酒,搖了搖頭,再伸手去拿那個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