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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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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的聲音和煮咖啡的香氣把他刺激醒了。在初睜開眼睛,半醒半睡的當兒,他以為自己回到了聖馬丁。喬格緹正在廚房裡忙碌著,而在他面前展開的,是單純、愉快、毫無危險性的一天。經過一夜蟋曲的睡姿,他的脖子痛得很,就好像有人拿了錘子在敲他的頭似的。他看見地下的鞋子、襪子、襯衫、喝完了的威士忌酒瓶和倒翻過來的酒杯,發出一聲呻吟,從沙發上支撐著起身,摸索著走進廚房。

「你看來真悽慘,」安娜神色愉悅地說。「要咖啡嗎?」

班奈點點頭,半眯著眼接過安娜為他準備的咖啡。她神清氣爽,身上有股裘裡安浴室裡昂貴的香皂味。這是種含羞草的清香味。班親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短褲,又抓了抓還沒刮除鬍鬚的下巴。他也覺得自己真悲慘。

「我想去買些牛角麵包,」安娜說:「你何不去沐浴一番?」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遵命,將軍。」他兩手抓住咖啡杯,拖拖沓沓地離開廚房。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膚色黝黑的背部,往下收出窄窄的臀部。

半個小時以後,他在阿斯匹林的支撐下,以及太陽鏡保護他免於陽光的刺激下,來到陽臺上和安娜坐在一起。他在刮鬍子的時候,受了一點點傷。他看見她注意著他下巴的傷痕。「出任務時負傷了,」他對她說:「你必須適時接手,我因病去職。」

「我的大英雄,」她遞了一塊麵包給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在船上掉包不成,勢必得去跟蹤買主了。」

班奈咬了一口牛油調變的麵糰,感覺它在口中擴散。阿斯匹林的效果開始發揮了,說不定他今天還有救。

「大問題在於,」安娜說:「我們如何踉蹤他?車子將折回坎城。」

班奈強迫自己集中心志。他才剛剛能夠掌控生理狀況的不適,順利地配合進用早餐的過程。如同安娜所言:「車子送他們上船以後,即將折回坎城。而他們將在沿海某一處不特定的港口下船。不管買主是誰,他會安排人家來接他們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

可能會把他們送到距離最近的機場。而當你是徒步行走,人家坐在一輛車子上面時,你又如何擒拿對方?難道還要叫一輛計程車跟蹤他?然後呢?」班奈的頭部又產生了不適,然而不知怎麼搞的,他一面和他的頭痛抗戰,一個解決問題的方式彷彿即將脫穎而出。

「班奈?你還好吧?」

他遞出咖啡杯,再多要些咖啡。裘裡安的手下將跟蹤船隻的動向。不管部只停在哪裡,裘裡安的手下必然在該地守候,也必然會乘坐一輛汽車,同時配置了少量的武器。

這種為人所不齒的工作交給他們去做不就得了!而他和安娜的任務就是隻盯著買主而已。

太簡單了!這個想法讓他大為振奮。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安娜的臉孔,揮舞著剩下的麵包,猶如交響樂團的指揮鉚足了全力,要為整個樂章的進行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加強火力,」他說:「增加支援部隊。」

他在解說的時候,安娜很仔細地聆聽著。「不行,」聽完了以後,她說:「我不贊成,如果我們讓裘裡安的手下取回了公事包,我就得不到報酬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我還指望那五萬塊錢呢!我媽的醫生們也是。」

班奈卻堅持他這簡潔利落、又毫無痛苦的計策。「讓我來對裘裡安說。你要知道,這只是一個退而求其次的備用計劃,總比丟了那公事包的好,是嗎?」

安娜不發一言,暗自盤算,不願把裘裡安的助手扯進來,不過此時也不必把她的想法告訴班奈,省得越扯越複雜。在迫不得已的狀況下,她倒是同意由班奈打電話給裘裡安。

十分鐘以後,他帶著勝利的笑容對她說:「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說:「他的手下會來接應我們下船,打扮成法國警察的模樣。如果我們掉包不成,就把那隻假的公事包還給他們。他們會在半路攔截買主,假裝查緝偽藥,搜尋車輛上的禁品。再趁買主不注意的時候,企圖讓那買主發現自己買的是仿冒品——當然,只要進了實驗室,很快就會發現後果了——掉過頭去找吐茲的麻煩。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這會讓吐茲不能專心去追女人。’」

「他真是偉大。」

班奈高興得飄飄然。他已經解套了。目前他們只要扮演一兩天偽裝的角色,在拍賣會上故意敗陣,再把公事包和一切的問題撂給裘裡安的私人警察就是了。他的頭痛奇蹟般的不治而愈。他打算來個小小的慶祝。

他注視著安娜的眼睛說:「賀小姐,我知道公司的總裁和秘書之間發生進一步的社交關係是違背公司規定的。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有關公司規定的部分可以做些小小的退讓。

你不認為嗎?」

看他一臉快樂的模樣,安娜也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打什麼主意?舉行辦公室派對嗎?」

「午餐的約會,賀小姐。」他的目光透過太陽鏡的上緣望著她。「幫我個忙,穿裙子和正式的鞋子好嗎?」

他們輪流在臥室更衣,並準備上船要帶的東西。班奈的情緒高昂,而安娜很驚異地發現自己竟願意為了取悅他而改變裝束。她穿了高跟鞋和無油短洋裝,在喉頭多抹了些香水。她記得一則從前的香水廣告裡的句子:「希望他吻哪裡,就把香水抹在那裡。」

她從臥室的穿衣鏡打量自己。她希望班奈吻她嗎?這很好好地想一想。

他穿了色彩鮮豔的休閒上衣和法蘭絨長褲,得到了安娜的讚賞。「滿不錯的,你的鬍子颳得很乾淨。」

班奈彎身為禮。「你也很不錯。當她走向通道時,他興趣十足地望著她的舉止。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他想:「到了那時候,他或許可以說服她留下來。聖馬丁將給她怎樣的印象呢?喬格緹又會怎樣看待她呢?「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他問道:「別忘了今天晚上船上有個盛大的餐會。真希望你把軍中的獎章帶來了。」

她開啟房間,回頭看看他。「把你的褲襠拉鏈拉起來——這是命令。」

在班奈的記憶中,安特比角的貝肯餐廳是嗜食海鮮食客的聖壇。他們對於盤中食物的興趣遠勝過對於鄰桌食客的興趣。坐在有頂遮的陽臺上,面對海景,享受精緻的餐點和使人終身難忘的賬單——這就是法國人所謂的生活品味吧?班奈喜愛周遭寧靜的氣氛,極專注地沉浸於歡愉之中。他心裡一面想著:裘裡安的走狗就待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在熱烘烘的車子裡,一邊吃三明治,一邊揮汗如雨。

他叫了兩杯香檳,舉杯為慶。「敬我最熱愛的軍士。」

安娜偏著頭向他:「你還認識其他多少個當兵的?」

他也僅裝在思索。「不很多。而他們都是需要刮鬍修面的。」

他們微笑著互相凝視,直到侍者拿著點菜的選單過來,用政策性的咳嗽暗示他們。

「我向你推薦一種東西好嗎?」班宗說:「他們這兒準備了圍兜一你知道,是給我們這種吃相比較不雅觀的人所使用的。要是弄髒了衣服可就不妙了。」

「我儘量不流口水就是了。不過,好吧,我要一個圍兜。」

「明理的女孩。」

一杯白酒,一片肉餅一一厚薄有如一片威化餅乾,其大小不超過郵票——揭開了慶祝儀式的序幕。班奈很難想象眼前這位苗條而裝扮得宜的佳人,竟有一手徒手製伏賊人的好功夫。她的模樣看來該屬於這樣的地方——身旁應有一個像裘裡安的人來做伴。

「告訴我,當這件事情結束之後,你有何打算?」

安娜把觀海的視線拉回,放在班奈身上。在白圍兜的襯托之下,更顯出他膚色的黝黑。「我想是返回紐約吧?付醫療費給醫生,守著我母親,說不定告訴她一些我在法國遇到了個男人的事。」

「你打算說些什麼呢?」

安娜假裝在思索。「我想想看,不是牙醫、不是律師、不是猶太人,也沒有職業。」

班奈用一小塊麵包抹了抹盤子。「啊,你的說詞倒很有吸引力。這是每個女孩子的夢想嘛!」

「你又會怎麼對你媽說呢?」

「這個嘛?」班奈回答:「我得先找到她這個人才行。我七歲的時候,她就離開我了。我是個業餘的孤兒。」他把自己有一對遊蕩成性的父母的事情告訴了她;如果說他曾經在臉上露出任何自憐自艾的跡象,她可能會寄予無限的同情。

侍者送來了主餐,他們專心一意地吃著。偶爾互相凝望。因為酒的緣故,班奈顯得非常熱心;而安娜也覺得自己越來越輕鬆了。

他們吃完了,靠著椅背坐著。安娜看見班奈在望著自己的圍兜。「我住在聖馬丁時,有一位清潔婦,她老愛告訴我說,美國人吃東西,總要弄得到處都是。現在我相信她所說的了。」

「是不是女人告訴你的事情,你都會相信?」

「當然,」他微笑道:「我記得小時候住在寄宿學校的時候,一天,大家都在整理床鋪,由一個女老師負責檢查。‘班奈,’她說,‘如果你還不能夠把床鋪整理好,你和我都要搞不完了。’說完,她才發現她說得不太得體,羞紅了臉。我一整個學期都為她痴迷。」

「當時你多大?」

「十三歲。後來,她和音樂老師私奔了,我的心為她破碎,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

要些野草莓嗎?」

野草莓送上來了,滋味絕佳。班奈叫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煙來,一邊配著咖啡。他們繼續交談,避開了即將來到的事實,而沉浸在眼前的歡愉之中。他們這頓飯吃了兩個半小時,而快樂的時光卻過眼即逝。侍者再度暗示性的咳嗽把他們帶回了現實。

班奈拿數張五百法郎的鈔票放在收單上。環顧餐廳四周,早已人去樓空。在夕陽柔和的餘暉中,安娜顯得容光煥發,裸露的手臂有如褐色絲緞般的細緻。她的臉蛋染上了淡淡的酒暈,雙眸中晶光閃爍。班奈湊到她面前,說:「我們可以一直待在這兒,等到吃晚飯。」

「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光是遊玩,不談工作。」她伸手過去,撣去他衣領上的菸灰。「要是能夠再回到這裡就更好了。」

他們到了坎城。吐茲已派了計程車在機場等候他們——兩個穿著白色t恤的彪形大漢,衣服前面印著大大的「拿坡里女郎」號的字樣。安娜、班奈,以及他們隨身行囊袋被安置在一輛雪亮的雷瓦車的後座。

「拿坡里女郎」號一如班奈的想象——和其他的船隻如出一轍,說多醜,就有多醜,不過,大還是挺大的。天線、雷達、衛星碟,從頂層甲板的能房頂部伸展出來,看來頗富於都會天際線的氣息。而當他走到甲板通道上的時候,一眼就望見了橢圓形的游泳池。

白色的帆布頂篷遮蔽了遼闊的前後甲板。要說這兒是一艘船,倒不如說它是一座島。

一個穿著漿得挺白制服的傳者指著艙房給他們看,他說當他們準備好了以後,吐茲先生會很高興地在前甲板上歡迎他們。他還問他們說,開啟行李的時候,需不需要幫助?

由於想到那偽造的公事包是用一件運動衣包著,班奈便用一百元法郎打發了那個待者。

這兒倒很像一個旅館房間,唯一能夠證明他們在海上的是艙房的舷窗。此刻舷窗是開著的,微風穿窗而入。他把頭伸出視窗,看著巨浪翻騰。

「安娜,你還好嗎?不會暈船了吧?」

一雙臂膀從她的舷視窗伸出,用一根手指招呼他到隔壁去。當班親走進去以後,還沒開始說話,安娜已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並用一根口紅在一張化妝紙上寫著「艙房裡可能裝了竊聽器。」

班奈四下打量一番,點了點頭,用一種自以為公式化的口吻說:「啊!賀小姐,原來你在這裡。這地方滿舒服的嘛!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我想我們該去和我們的主人碰頭了。」

安娜眨眨眼睛,用往上指的大拇指向他做了個訊號。「是的,班奈先生,你需要我做摘要嗎?」

「不,我想不必了。如果你需要簿子的話,我可以派你回來拿的。」

她朝他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再度用手指做了個訊號。

一群圍著矮桌而坐的男人站起來歡迎走到甲板上來的安娜和班奈。其中有一個張開雙臂趨前問候。「啊!班奈先生,歡迎來到‘拿坡里女郎’號。在下吐茲。」他的臉孔,其色澤和皺紋像極了老舊的牛皮。濃密的黑鬍鬚在他微笑的時候,勾勒出兩排白白的牙齒。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略微彎曲的鷹鉤鼻,以及介於灰、綠之間的淡色眼眸。至於他的黑髮則向後梳理,紮成一束馬尾,露出光亮且飽滿的前額。他的胸毛則更為濃密,從他白色敞須運動衫的開口處露了出來。他用力搖晃著班奈的手;之後很戲劇化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輕輕搖搖他的頭,好似要讓自己清醒過來。「原諒我,」他說:

「我好像到了天堂一樣。這一位是誰?」

「我的秘書賀小姐,」班奈說。

「小姐,」吐茲用義大利語稱呼安娜,又彎下身子以他的鬍鬚溫柔的摩拳安娜伸出來的手。「真是荒唐。什麼秘書嘛?簡直是個公主。」

安娜笑著他,並極欲抽回自己的手。「吐茲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該死!」他猛拍自己的前額。「我太失態了,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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