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們介紹給大家。有一位較年長的科西嘉人,是來自卡爾維的波魯斯閣下;瘦小整潔、彬彬有禮的東京人川崎先生;黑皮膚的中年人,穿著遊艇裝,戴著金飾的,則是來自加州的安東尼·皮那圖——「他是一個上流加州人,」吐茲說:「他抽菸、喝酒樣樣來,不像那些健康主義者。」最後,是一個美國人,有著一張智慧的面孔,漫不經心的習氣和鐵灰色的頭髮,這是葛利比爵士,吐茲的業務顧問。「我們絕對不可以忘了我的小兄弟金吉斯。」葛利比指著一隻躺在桌子下面一隻大柳條籃裡的淡褐色北京狗。或許我們該稱呼它為尊貴的金吉斯——開個小玩笑!」
「晦!」班奈不得不蹲下去和金吉斯打個照面。那隻狗睜開了一雙眼睛打量著班奈,然後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為什麼把它放在這裡?」班奈問道。
「老小子,這樣才涼快,」葛利比爵士說。「北京狗最怕熱了。」
就在鞠躬、握手、互相認識的過程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走上前來,對吐茲耳語一番。隨後,吐茲對大家說:「各位,我們用餐之前,來一次海洋之旅吧!小姐,我為了你而安排了海上落日的美景。但首先,請容許我帶你參觀我小小的船。我們且先進行導遊。」
班奈很詫異地發現安娜似乎對於這項邀約頗感興奮,她展現了美麗的笑靨,並攙著吐茲毛茸茸的手臂。「我一向覺得船隻很迷人。聽說機房裡的什麼地方有個黃金做的鉚釘?」
當大家大步往前走的時候,甲板出現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引擎渦輪發出沉悶的哼哼聲。「拿坡里女郎」號展開了她的行程。
葛利比爵士示意大家坐下。「各位,現在大家都在這裡,我們可以一起來討論一些細節。無疑地,吐茲先生也會做些說明。」他從他窄框眼鏡的上緣望著大家。「不幸地,當他想要用英語大膽發表言論的時候,常常會不靈光。這一點想必各位都發現了。而我不希望造成任何一小點的誤會。」
他點燃了一根小小的方頭雪茄煙,再繼續往下說:「拍賣會將在明天早上舉行,每個人都有機會檢視拍賣的內容。我要說明的是,這東西對我並不具有什麼意義,但我預測各位都知道你們要看的是什麼。」
班奈和大家一起點著頭,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
「好極了,要是各位不見怪,我現在就要提出付款的問題。明天,當拍賣塵埃落定之後,我們的船將會在前往馬賽港的途中。我已經提醒我們在那兒的銀行準備接受一筆轉賬,這筆錢就是來自於你們當中最後得標的人。我推測你們每個人都各自和銀行聯絡好了,當然,你們可以隨時從船上和他們聯絡。朋友們,看那裡,」他手拿雪茄煙揮舞著,指向船橋的方向,那裡有著各種通訊器材。「這一切和我年輕時代都不一樣了,不過,現在就是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嗎?」他那貓頭鷹的眼光投射出去,得到更多的點頭回應。
「好極了,現在我們再說下去。一旦我們的船到了馬賽港,買主和我將一塊兒到銀行去確認賬目已經轉進來了。這時我們才交貨。巴比就順利做了你叔叔。」
葛利比發現每個人都皺著眉頭,一副迷茫的表情。「啊!」他說:「對不起,語言障礙。這意思是說每件事情都料理好了,事實上並沒有巴比這個人。英語真是一種能夠把人搞得迷迷糊糊的語言。怎麼樣?還有任何問題嗎?」
那日本人舉起了一根手指頭。「我們確定要在馬賽下船嗎?」葛利比點點頭。「既然這樣,我一定要和我的同僚們聯絡。」
「當然啦,兄弟,我想你們每個人都會和你們的朋友商量。你們會發現年輕的班尼多——唉!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啦!——他對你們非常地有幫助。他知道該按哪一個按鈕,這樣你們才可以隨時找到你們的秘書。保鏢或者最親愛的人。」他微笑地看著班奈。
「當然啦,你,班奈先生,你是不會需要打電話的,因為你隨身帶著女秘書——她也是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在辦公時間,這是一大安慰吧!」
「嗅,沒有人比得上她的。不過,她的工作效率也非常高。」
葛利比的聲調降低了。「換成我的話,我可得好好地看著她,免得我們的老闆有機可乘。他在很多方面頗有王者的風範,不過他對女色的興趣也是我前所未見的。我想你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那麼多的精力,」他向班奈湊近了些。「請你告訴我,我自以為對於歐洲大部分的經濟體系都很瞭解,但是對你們的公司就毫無所聞了。你們設立很久了嗎?」
班奈除了隨身所攜帶的商業名片之外,並沒有準備一套與之相配的說辭。有一會兒的工夫,他生怕自己的面具結拆穿了。他藉口要一根雪茄煙來拖延,並慢慢地點燃它。
「葛利比爵士,這件事就把它當做你和我之間的秘密。這公司只是個幌子。」
「啊!」葛利比說:「和我的猜想不謀而合。我想你們可以說是替某些大人物運作的吧!」
「事實上,我們的背景是沙島地阿拉伯。我想我不喜歡再談論更多的細節。」
「很好,反正錢歸錢,管它從哪裡來的。」他看了看手錶後,轉而對其他的人說:
「各位,請你們包涵了。我們現在轉向甲板那兒。七點鐘是雞尾酒會,八點鐘是晚餐。」
他彎下腰去看看那隻北京狗。「汪!汪!小子,汪!汪!」金吉斯睡眼惺鬆地從柳條籃裡撐起身子。他們倆大步往前走,追逐著雪茄煙留下的密佈濃雲。
吐茲開啟了通往他艙房的雙扇門,熱誠地歡迎大家進入。「這兒,」他說:「就是我寒酸的小窩。」安娜看見了一張附有頂篷的大床,以及用鏡面組成的天花板。壁爐兩旁有兩根巨大的象牙,厚重的深紅色絲質賬慢,金箔鑲嵌的傢俱,同時,在主舷窗下方的一張桌子上,就是那個用鋁框作為支柱的公事包。
她還看見一個尺寸和真人一般大的裸女雕像,一手握住一邊的rx房,另一手則托住了一盞燈。「多麼迷人的房間啊!」
吐茲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只是,多麼寂寞啊!我每天晚上就寢時,擁著我的枕頭,懷著昔日的回憶。真是悲哀啊i」他看著安娜,盈盈欲淚,拉起了她的手。「不,生活絕不只是一杯美酒。」
她拍撫他的手臂,接著用極其誇張的驚訝表情看了看手錶。「懊!看這時間!我最好去更換晚宴裝了。」
「是的!是的!我陪你去,」說著,他一手攬住了她的纖腰。同時,她一面往門口走,他的手便一面往下移動。他把她送到艙房門口,還送了她一個飛吻。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聽到有人在敲門。天哪!她心想:他又回來了!他還有更大的慾望沒有滿足!
「吐茲!我要衝個涼。」
「安娜,是我,班奈。你可以出來嗎?我們需要談一談。」
他們在甲板外側找了一塊空曠的地方,倚靠在欄杆上,看著水面被部拖出來的長長的水痕。班奈把他所聽到的有關拍賣的種種說了出來,並希望把事情丟給裘裡安。「你呢?吐茲還算規矩吧?」
「我看見了那公事包,在他的艙房裡。」
「你到他的艙房裡去過了嗎?安娜,你沒有……」
「我確實看見了那個公事包,在他書桌上的鎮紙旁邊。」
「那麼事情倒也簡單,我們只要明天不得標就成了。還有,葛利比告訴我說:吐茲是個大色魔。」
「啊,他也是不穿內褲的義大利人之一。」
「什麼?」班奈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
「他就是那一型的人物啦!女孩子看得出來。」她笑看著一臉驚詫和不屑的班奈。
「班奈,你太嚴肅了。這會讓你生皺紋的。別擔心,來吧,我們最好換個衣服。不要等我。」
「拿坡里女郎」號的後甲板上為了舉行晚宴而做了一番裝扮。沿著甲板頂篷的邊緣,裝了一串小燈泡,好像一條摧操的項鍊。圓桌上有個水晶花缽。裡面插滿了鮮花。甲板的一頭,一個侍者在小吧檯上準備冰桶和香檳。他們在落日的餘暉下拋了錨,泛紅的金光照在船殼上。班奈走過來,在眾人之中發現了吐茲的身影。吐茲看到了班奈站在吧檯邊,便走過來對他說:「啊!班宗先生,要班尼多給你倒杯酒吧?」他用手臂環繞班奈的肩頭,帶他離開了人群。「我問你一個關於個人的問題好嗎?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談話。」
班奈把鼻子埋在香擯酒杯中,試圖避免聞到吐茲身上那股嗆死人的古龍香水味道。
「當然可以啦!是什麼問題?」
「有關賀小姐的問題。你們的關係很親密嗎?」
「想必你也知道,我們的工作關係相當良好。她是第一流的秘書,會說好幾種語言,很值得信賴。」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親密。」吐茲縮起脖子,用他一隻空著的手上下晃動著,而他的兩道眉毛則顯現出懷疑的表情。這曖昧的意味毋寧很明顯了。
「啊!」班來說:「你的意思是說男女關係。」
「對了!對了!」吐茲拚命地點頭。
班奈理了理領帶。「老天爺!這種事情在我們的公司裡是不被准許的。敗壞風紀嘛!」
吐茲咧嘴而笑,又點了點頭,說:「好極了!好極了!這倒讓我挺高興的。」他拍一下班奈的肩膀。「你知道,在西西里島,愛上名花有主的女人是最危險的事情,就像在蛋殼上溜冰一樣。」
「不錯,我聽說西西里是個讓人步步驚魂的地方。」班奈輕啜一口香檳。想到這毛茸茸的畜生竟對安娜存有非分之想,真讓他忍無可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早有染指她的企圖。他的氣憤是因嫉妒使然吧?感謝上蒼,他們明天就要下船了。他最好警告安娜把艙房的門鎖好。
「啊!」最後,吐茲又拍了班來的肩膀一下。「賀小姐過來了。晦!」他拚命搖手,活像手指剛被燙到了似的。「多棒啊!」
班奈用疑惑的眼光望著安娜。她穿了一條裙子,但這條裙子比他記憶中短了好幾英時,是他們在尼斯購買的。上身一件小背心,使她的腹部露了一大塊在外面。吐茲色迷迷地朝她走過去,藉著親吻她玉手做幌子,實則目不轉睛地檢閱她大部分裸露著的胸部。
班奈心想:要出事了!他拿了一杯香檳朝安娜走去,等著吐茲遠離到聽不見他們談話的範圍之外。
「你瘋了,」他輕聲說道:「他會破門而入去侵犯你的。」
她微笑著,彷彿在接受恭維。「你喜歡我的服裝嗎?班奈,這是公事,記得嗎?」
班奈還來不及回答,便聽見吐茲呼喚他們就座。吐茲把安娜的座位安排在他自己和葛利比之間。待大家坐定之後,一個侍者端著安踞籃中的金吉斯過來,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把這隻狗放在他主人的座位下面。葛利比往位子下看了看,輕拍了一下那侍者的肩膀。「皮耶魯,要一點鵝肝醬,」他吩咐侍者。「還要一條麵包棒和一些水。麵包棒先折斷。」
那加州人皮那圖轉而對班奈搖著頭說:「真是怪事年年有。難道所有英國佬都喜歡這樣對待他們的狗嗎?」
班奈一直監視著安娜。她正以優雅的動作接受吐茲在她膝頭鋪好一條餐巾。「你說什麼?抱歉!嗅,是的,狗。它們所受到的待遇比我們的老婆要好多了。」
安娜的餐巾在吐茲滿意的安排下,終於鋪好了。吐茲於是用一雙叉子敲打他的酒杯,並環視整個餐桌。「親愛的朋友們,今天晚上不談公事。為了對我們最美麗的客人表示崇敬之意,大家盡情享受歡樂吧!吃完晚飯之後,我小小的放映室裡將播出一部電影。
今夜‘拿坡里女郎’號已下了錨,所以大家儘管吃個開心,睡個舒服,祝各位胃口大開!」
班奈試圖鼓吹他鄰座的波魯斯和川崎,卻得不到太大的迴響。這兩個男人喝的水比酒還多,而且好像對於做沉默的旁觀者的態勢滿意萬分。第一道菜用畢之餘,他不時地把視線投向安娜座位那邊,他覺得越來越不能安心了,她竟然在賣弄風騷!以班奈的眼光看來,實在是太大膽了,尤其是她處身於吐茲和葛利比的包夾之中!
「來,親愛的,來一點兒特別的。」葛利比用刀子和叉子俯身牽就魚頭,進行精密的切割手術。「有了,」他將叉子舉到安娜面前。「吃一點魚鰓肉,最好的鯨魚,風味絕佳。」
一桌子的人都安靜下來,盯著安娜向他的叉子湊過去,拱起雙肩,更強調了那原本已經相當誇張的乳溝。她張開嘴巴,微微伸出舌尖,一雙大眼睛不放鬆地瞧著葛利比的臉孔,緩緩地、斯文地從叉子上吸進那一丁點兒的白魚肉。班奈心想:簡直是一場不值得回味的表演。「嗯,」安娜說:「真的太棒了!」
大家發出一聲憋了好久的嘆息。葛利比目光炯炯,當安娜用餐巾輕拭嘴唇時,他也重新控制了原本抖抖顫顫的叉子。在這一場「魚鰓肉事件」中,並未置身事外的吐茲,堅持要協助她處理好那一份魚肉。班奈瞪著她,她卻以微笑相應。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皮那圖呼喚吐茲。
「嘿,吐茲,魚肉吃夠了吧?今晚演什麼電影?」
吐茲替安娜操刀完畢,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今晚演的是費里尼的電影。」
「天老爺,」葛利比爵士說:「又來了!」
「朋友,」吐茲說:「費里尼可是電影藝術的巨匠。不會因為他不是英國人,你就吃醋吧?」
班奈覺得好尷尬,但要他別看安娜又不太可能。待晚餐結束後,大家各自拿著白蘭地和雪茄走過放映室。吐茲堅持安排座位,他在後方保留了兩個位置給自己和安娜。燈光暗淡了下來,銀幕上出現了阿瑪柯德的片頭字幕。班奈整個人陷在座中,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到終場。坐在他鄰座的葛利比睡著了,他腳下的金吉斯也是。他倆的鼾聲替影片強有力地伴奏著。
燈光恢復了以後,班奈用手時推醒他的鄰座。「什麼事?什麼事?嗅,電影演完了!
感謝上天!吃完飯以後,我可不能忍受費里尼。最好是空著肚子來看他的電影。」
班奈站起來伸個懶腰,轉過身去。他一直不希望看見的事情發生了。後面的兩個座位已是人去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