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求必應》小說信息

第22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安娜和班奈隨著邦菲耳走過長廊。長廊的兩邊是一間間相連的牢房。他們忍不住從一個個的鐵窗裡看到前夜和他們為鄰的那些人。只見那些人邋遢骯髒,肢體歪歪扭扭地癱在鋪位上,有些還鼾聲大作。有些則雙手抱著頭,眼望地面,沉吟不語,好像在思索自己的未來。星期日的早晨竟然是到了一個這樣的地方——臭氣熏天,汙穢腥臊。由外面街道傳來清甜的海洋氣味,好像乾淨的水衝到頭上。此時是清晨六點鐘。

灰藍色的雪鐵龍大型車停在警察局外面,這是法國警方便衣出巡時,最鍾愛的車型。

莫魯、安娜和班奈坐進前輛車裡。邦菲耳清查另外兩輛車子上的旅客——共包括七個穿便服的憲兵,他們還戴著太陽鏡。這樣的穿戴,配合他們短短的髮型,使他們看來很像一群放假的年輕士兵。他們的情緒高昂,想到可以在星期日離開沉悶的警局,到外面去工作,並可支領雙薪,心情更是輕鬆愉快。既粗暴又緊張的邦菲耳坐進第二輛車子裡。

整個車隊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心情亢奮、咬著菸斗的莫魯,坐在汽車前座,他幾乎是漫無節制地在使用汽車電話,以確認前一夜已斟酌良久的各個細節。他提醒沙隆空軍基地的指揮官把直升機準備好,隨時待命。他又提醒包麥提憲兵隊的隊長秘密地把人員集合起來,以便隨時支援。他喚醒聖馬丁咖啡館的雷昂,再次和對方確認,他將利用吧檯後面的貯藏室作為指揮中心。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呼叫第二輛車子的邦菲耳,又叮嚀了他一次。

邦菲耳抱著電話,鬱郁的眼神瞪著前方的車輛,頻頻回答莫魯的問話。他心裡擔憂著:萬一波魯斯出現了怎麼辦?當然,波魯斯聰明絕頂,不至於這樣做的。但萬一他不是呢?取回公事包的堅強決心會不會讓波魯斯甘願冒險犯難?他會在不由分說的情況之下被逮捕的。設若如此,邦菲耳上校的如錦前程就要進入尾聲了。他轉過頭去,喝令後座的人禁聲。他們只好像女學生一樣低聲發著牢騷。

三輛車子無視於車速的限制,保持著一百八十里的穩定速度前進。他們在和緩緩東昇的太陽競速。安娜和班奈覺得要維持心情的低調是非常不容易的。黎明來臨之前,他們以枕邊細語的方式協商好了,假裝自己是參與警方行動的一分子。不過相當困難,每次他們互相凝望,必須十分費力地才能壓制想笑的衝動。他們的手緊張相扣,強行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看著窗外的風景。

車隊通過了馬瑞尼機場的出口,很快地進入更為荒涼的田野。這兒的風光和坎城茂密的棕桐樹以及修剪過的草坪形成對比。莫魯第二十次看著自己的手錶,很滿意地點點頭。他呼叫其他兩輛車子在卡維隆暫作停留。他們要買幾份報紙來分給大家。等他們在雷昂的咖啡館裡假裝休息的時候,報紙可以製造星期日早晨的氣氛。但是難道要買同一家的報紙嗎?那也毋寧太過做作了。莫魯心想:要論誰是真的,只有上帝和察的工作是如假包換的。

八點鐘,他們到達了卡維隆。大家下車伸展四肢的當地,邦菲耳在負責報紙的選購。

有人提出想要喝咖啡的意見,卻遭莫魯拒絕了。莫魯已迫不及待想到達聖馬丁,他告訴手下們說,一旦到了聖馬丁,就可以喝到香濃的咖啡和吃到剛剛烘烤好的牛角麵包了。

來越興奮的莫魯指揮司機——司機本身只要聽從莫魯的指揮即可,他簡直不用去記路線了——取道d二號公路,離開卡維隆。再過十五分鐘,他們就要抵達聖馬丁了。

吐茲帶著一個難題進入了他的艙房。醒來的時候,他已想出瞭解決的方法。波魯斯提出的十萬元扣款令他心痛不已一一太不合理,又太過分了。只要在吃飯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就會引起他的消化不良、心跳加速。他原是一個以自己強壯、有效率的生理機能為傲的男人,波魯斯實在把他折磨慘了。他要給波魯斯開一張送貨單,收費十萬元。要是這恐怖的科西嘉人不肯接受,吐茲便將松露配方取回,另尋買主。加油!吐茲!加油!

吐茲——他為自己歡呼。他在頭髮上抹了油,讓它看來光可鑑人。

梳理好了頭髮之後,他到衣櫥裡選了件寬鬆的格子襯衫,穿在深藍色的內衣褲外面。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套著羚羊皮槍套。點三八口徑的手槍,扣在腰間,藏在襯衫之下。最後,他毫不吝嗇地抹了些古龍水,整理一下他的小鬍子,臨鏡顧盼、沾沾自喜一番,一切準備就完成了。葛利比說得對,這是件簡單的差事。或許等到事情辦完了後,他可以帶著班尼圖去吃飯,大大慶祝一番。這孩子工作相當賣力,他有個從事建築業的叔叔,住在那不勒斯。

他到甲板上找到了葛利比爵士。葛利比穿著鴿灰色的麻質旅行裝,腳下是一雙精工縫製的天鵝絨拖鞋。他正在詳細地指示侍者,說趁他不在船上的時候,要如何照顧及餵食他的小狗金吉斯。吐茲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說明自己的十萬元計劃。

「值得一試,」葛利比說:「但我認為我們會遭到波魯斯小小的反抗,他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這又怎麼樣?」吐茲揮了揮手,好像是把波魯斯的不悅一股腦兒揮到地中海里去了。「我們去拿東西回來。他想要的話,就該付錢。否則我們就拿到別的地方去求售。」

吐茲咧嘴而笑,很興奮地揉搓著葛利比的肩膀。

葛利比唯恐地操皺了自己的衣服,連忙躲開。「就像我說的一樣,但試無妨,不無小補。不過,老小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等你回到船上以後再打電話。你知道那些科西嘉人,個個都不能動心忍性。」

「不能‘動心忍性’又是什麼意思?」

葛利比嘆了口氣。到一個講英文的國家去度假數日,將是大大的解脫。「不能動心忍性就是說一個人很火爆,性子很急。」

「啊,」吐茲說:「像火山一樣啦!」

「說得好。對了,我要去搭飛機了。祝你幸運。」葛利比走向後甲板,一艘小艇在那兒等他,載他上岸。

吐茲在他身後大叫:「朋友,我會數著日子等你回來。」

上帝呀!——葛利比揮舞著他夾著小雪茄的手,向吐茲道別——這傢伙幹嘛把每件事情都搞得像一幕二流的歌劇一樣?

吐茲叫傳者把咖啡送來,並召喚班尼圖。

「吐茲閣下,我準備好了,」這威武有力的年輕人站在吐茲面前,因為興奮之故,他的胸膛起伏劇烈。吐茲見他穿的是件t恤,認為和星期天早上不太協調,叫他去換裝。

他自己喝著咖啡。明天他即可抵達伊比薩了。那兒有些豐滿宛如成熟的無花果的西班牙女郎在等候他。

襲裡安·坡站在他家的陽臺上,欣賞晨光從對面山巒的頂峰投射下來的景緻。他本來要早早趕到聖馬丁去的,但最後卻決定不可太草率。生手很容易被嚇著了。當然班奈和那女孩也很容易被嚇到。他心想:一旦席莫伸手捕捉到了他們的話,那就有得瞧了。

吉拉德——可憐的吉拉德,窩在同一輛車子裡已經好幾天了——他下達指令,十點的時候就進去抓人,不必太客氣。

不管怎麼著,這是令人愉快的一天——松露配方可以重新到手,一百萬元也將失而復得,再加上它的紅利,就是復仇雪恥。他看看手錶,發現還有充分的時間來吃一頓有排場的早餐,英國式早餐。今天早晨,他要享受正宗的康伯蘭香腸,然後打電話給巴黎的秋秋,安排她回來。否則看她要不要在倫敦和他會合,到康諾特去逍遙幾天。是的,今天將是個好日子。他走回室內,看見席莫像個雕像般守候在房門口。

「席莫,早安,我看見了,你穿著週日最好的服裝。」這是日本人首次脫下他的管家制服,換穿了寬鬆的黑色休閒衣褲和黑色薄底布鞋。這也是他的打鬥裝——寬鬆的褲子適於踢腿,薄底布鞋適於抓地;裘裡安並未預料將惹來什麼麻煩,席莫卻得經常如此。

那也是他之所以久久屹立不搖的原因之一。

「裘裡安先生,早安,早餐已準備好了。」

「好極了,」裘裡安拍了拍席莫的肩膀,感受到一層棉布下經過高度鍛鍊的肌肉竟是那樣地結實。「我可能無法勸你嘗試一些香腸的,我有這榮幸嗎?滋味非常好的。」

席莫搖搖頭,說:「我六點整就吃過了,吃了米飯和味嘈湯。是有益於健康的食品。」

「你說的沒錯,」裘裡安說:「我知道你是對的。但是我真的很愛吃香腸。」他在餐桌邊坐下,亞麻餐巾的質感很好,還有那近乎透明的法國黎莫吉磁器,質地是那樣細緻。古董級的銀質刀叉,給人完美、奢華的感覺。這一切代表了他一向刻意要求的生活品質。有人說犯罪是不能致富的。他心想:說這話的人,真是傻瓜。

晨德乍露,喬格緹就起床了。期待和好奇的心理,使她無法重返睡鄉。她很快穿好衣服,前往班奈的住處檢查,以便確定裡面沒有死掉的蚊蠅,也沒有在夜間掉落的塵灰菌蟎,免得沾汙了清淨的磁磚、玻璃和木板。她下定了決心:今天早上到這兒來的,不管是什麼人——就算是總統本人也罷——一定會發現班奈的居家是整齊清潔的。這是她的榮耀,更是整個聖馬丁村的榮耀。

她重返家中,從地洞裡取出了公事包。在最後一次的努力失敗之後,她放棄了檢視公事包內秘密的想法。她把鋁框擦拭得亮亮的,直到整個公事包看來光潔如新。吃早餐的時候,公事包放在桌子上。她拿昨天剩下的麵包沾著咖啡吃,兩眼望著慢如蝸步的鐘面。她想到即將擔任一手資料的傳播人,把關於班奈的訊息公佈給大家知道,心情就感到很快樂。結束早餐以後,她開始洗碗碟,然後坐下來等待。

早上的常客一個個走進了雷昂的咖啡館。既緊張又期待的安妮和雷昂站在吧檯後面,企圖給人一種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印象,今天不過也是一個星期假日罷了。但是他們的舉止瞞不了客人當中最老的一個老爺爺。畢竟,他在一群老人中間,自認自己最有資格當老人們的主席了。

就是這個老爺爺,感覺到什麼事要發生了。他跨進門檻,環顧四周,滿腹的狐疑。

他覺得這裡面暗藏著一些玄機。

打從他的醫生要他放棄喝酒的習慣以後,他養成了天天早起的習慣。戒酒和運動,使他的筋骨日益健壯。他拄著柺杖站在那兒,頭部前伸,一副緊張的模樣。「呢,」

他說:「有什麼事情嗎?」

安妮假裝若無其事。「你是什麼意思,老爺爺?」

老爺爺用柺杖指點著吧檯上的花瓶,以及桌椅反常的潔淨。每張桌子上都用空了的白蘭地隨身瓶插了一朵花。

「我說的就是這一切。」他說著,慢慢走向後面他固定的座位。

「什麼都沒有,」安妮說:「花朵可以讓房間亮麗起來呀!何況,今天是星期天。」

老人嗤之以鼻。「還說鮮花呢!我看不久以後就要裝水晶燈了吧?給我一點玫瑰酒。骨牌呢?」

老人對於骨牌的要求被來到咖啡館的車隊停車的聲音所打消了。「是他們!」雷昂繞過吧檯,跑出門去。

「你說誰啊?」老人用柺杖敲敲地面。安妮也跟著雷昂跑出去了。「難道要讓我渴死嗎?」

雷昂引導那三輛車子進入咖啡館後方的院子裡。那本來是運送啤酒的卡車下貨的地方。他擁抱了班奈,和莫魯熱烈地握手,從後門進入貯藏室。「不很舒服,」他說:

「卻很隱密。而且,從這裡,」說著,他推開一扇小窗子的百葉窗——「可以看見每個到村子裡來的人,」他邀請莫魯眺望大街上的景色和停車場的狀況。「看見了嗎,先生?和我在電話裡對你說的是一樣的。希望你滿意。」

莫魯從小窗裡窺伺,咬著菸斗的他,兩唇咂咂作聲。他點了點頭,確實令人滿意。

「邦菲耳,叫兄弟們下車來,外面桌子邊安排四個人——注意,不要讓大家都坐在一起——剩下的兩個留在前門那裡,」他轉而對安娜和班奈說:「你們兩個跟著我留在這裡。」他偏了偏頭,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老人敲擊地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雷昂開啟貯藏室的門,對安妮說:「安妮,看看老爺爺要些什麼?」

敲擊地板的動作持續著。老人滿心只有一個念頭:他沒有拿到他要的骨牌和酒。這時,他附近的幾張桌子忽然出現了幾個正在看報紙的年輕人。每一個人都是老人所不認識的陌生人。雷昂端了一杯玫瑰酒放在老人面前。「擠死了!」他說:「一個人想在星期天靜靜地喝一杯酒都不成嗎?他們是誰?」

「觀光客,」雷昂回答:「只是觀光客而已。」

「是外國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