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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城遺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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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瞬間——組成日常生活的聽覺、視覺和嗅覺——界定了普羅旺斯的特色、歷史以及風景。如果要我選擇一種我最懷念的美國東西,那麼這就是鄉村集市。那兒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從阿普特到絡曼尼的每個城鎮每星期擺出來的貨攤。

這些市場給人以視覺上的誘惑。市場上有五顏六色的花兒和蔬菜,手寫的招牌,貨攤在古老的懸鈴木樹蔭下,有的靠著更古老的石牆。也許這些貨攤是專為名信片攝影師安排的,藝術氣息頗為濃厚。也許是因為旅遊旺季的緣故,它們在夏末時節就會拆掉,被人忘得一乾二淨。不過,在一月和八月份,你會看到這樣的貨攤,因為它們銷售的麵包和黃油是當地居民自己製作的。旅遊者只不過是一團果醬,儘管非常受歡迎,但並不一定必要。

攤主和顧客都認識,購物過程十分緩慢,帶有社交的傾向。老讓-克洛德挑選乳酪時臉上綻出讓人十分羨慕的笑意。他剛剛裝了一副假牙,對哪種乳酪最合適自己猶豫不決。布里乾酪太軟,米姆賴特乳酪又太硬,也許來點波弗特乳酪最好不過了,就等著新牙適應了。達爾馬佐太太站在番茄攤位旁邊,帶著十分疑惑的神色。當地的番茄還不到成熟的季節,這些番茄是從哪裡來的呢?為什麼不把產地寫在標籤上?她看了一會兒,捏了一下番茄,摸摸鼻子,噘著嘴唇,最後決定把謹慎拋向風中,稱半公斤嚐嚐。一位留小鬍子的男人在他的攤位前走來走去,一隻手裡端著一杯玫瑰酒,另一隻手中拿著一個嬰兒的奶瓶。奶瓶是來喂他收養的一個野豬崽。聞到牛奶的香味,豬的小黑鼻子貪婪地抽動著。賣花的婦女給我妻子找了零錢,然後急忙彎下腰去,從她的攤子下面拿出兩個剛下的蛋,用報紙捲包得很漂亮。廣場另一側,咖啡館外面的桌子旁坐滿了人。來自蒙特-卡洛(montecarlo)電臺的聲音掩蓋了煮濃咖啡器發出的嘶嘶聲,播音員以狂喜般的熱情描述本週的賽事。他們是在哪兒找到這些從來不需休息的人呢?四個老年人一溜兒坐在一堵低矮的石牆上面,等著閉市,好打掃廣場,他們就能玩滾球遊戲了。一條狗在挨著他們的牆上蹲著,它要是戴上一頂平平的無沿帽,看起來就像那些非常耐心、滿臉皺紋的人一樣。

攤販開始收貨閉市,幾乎有種伸手可觸的預感。吃飯的時間就要到了,今天陽光和煦,午餐可以擺在戶外。

在大西洋這邊,我們經常遇到兩個出乎我們意料的問題,而這些問題我們卻無從回答。第一個,美國人常常被視作萬事通,經常被人詢問有關發生在華盛頓和好萊塢的偶然事件(現在幾乎是同一地方),似乎我們本人非常瞭解政治家和電影明星。第二個,在某種程度上,認為我們應當為美國民族風俗習慣的傳播負責,因此我們常常發現我們被法瑞苟勒先生的指責釘在恥辱柱上。

法瑞苟勒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教師,自詡為法國文化和法語純潔性的捍衛者。他對從快餐到棒球的所有東西都焦慮不安,這些東西已開始在頭腦簡單的法國人身上顯現。但在這個特別的秋日,他的頭腦中有更嚴肅的東西,當他從酒吧凳子上站起身走到我旁邊時,他的擔心顯而易見。

「這真是一件令人憤慨的事情。」這是他的開場白,緊跟著是一串環繞大西洋出口對法國人鄉村生活結構有害影響的輕蔑評論。法瑞苟勒身材矮小,幾乎是一個小人國的人。激動時,為了加強說話的語氣,他的腳上下跳動,活像一隻憤怒的皮球。假如他是一條狗,他會是一條獵犬。我問是什麼使他不安,同時發現自己的腦袋也開始隨著他的晃動而左右搖擺。

「萬聖節,」他說。「我們需要這個嗎?這是一片產生了伏爾泰、拉辛、莫里哀的國土,我們把路易斯安娜拱手讓給了美國人的美國。可他們給了我們什麼回報?」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從他的語調和緊緊繃著的向下撇著的嘴唇,顯然這是一場大災難,堪與葡萄架上出現根瘤蚜或巴黎外的歐洲迪斯尼的到來相提並論。

「我並不這樣認為。」我說。

「你怎能看不見?到處都有——面目全非的南瓜——阿普特,卡瓦隆,到處都有。」

面目全非的南瓜只意味著一件事,就像米老鼠和番茄醬在法國已經家喻戶曉一樣,萬聖節也來到法國,這是文化的又一個催命符。

在加以說明之後,我決定親自到阿普特去看看。法瑞苟勒有些言過其實,這是他的一貫伎倆。不過,萬聖節飾品確實已經妝點了一兩個櫥窗,普羅旺斯也是這樣。我想知道,在正式印發的年曆上,萬聖節是否也已經登堂入室,他們是否知道應該怎樣對待這個節日。我在阿普特的大街隨意詢問了幾個行人,他們對此表現的只有困惑。南瓜只意味著南瓜湯。

讓萬聖節在普羅旺斯謬種流傳究竟是誰的主意?允許孩子們晚上在農莊四周玩「不請吃就搗蛋」的遊戲,提醒他們應該注意的健康問題了嗎?狗肯定會咬住他們。幸運的是,地方報紙上沒有任何流血事件的報道,至少在今年,看起來萬聖節是沒有人出席的聚會之一。

無論如何,法國已經擁有許多自己的傳統節日,我們每月都有新發現。

五月初有一個公眾假日,接下來還有好幾個;為八月的節目做好準備,那時全國都在休假。官僚機構的永遠節日,以雪片般的檔案為標誌。每個聖徒都有每個聖徒的節日,每個村莊都有每個村莊的節日。由於大眾的要求,每星期都有普通人的節日,即星期天午餐。

星期天是與眾不同的一天,是即使沒在辦公室裡度過一週也感到不同的日子。周遭的聲音改變了,工作日里有鳥鳴和嗡嗡響的拖拉機聲,星期日早上卻換成獵狗的吠叫聲和遠方槍火的砰砰聲。普羅旺斯的獵人喜歡行使他捍衛鄉村的權力,從不容忍作惡的野兔和歌鶴的來犯。

今年,他面臨一個比以前更嚴重的挑戰,這種挑戰來自變異的野豬。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野豬的數量卻逐年劇增。目前理論界的研究成果認定,野豬的迅速繁衍取決於它們太過正常的生活方式,即每年定量產一窩小野豬。野豬一直與更為多產的家豬交配,其後代正威脅著葡萄園和果園。到處都能看到它們作惡的痕跡:尋找食物時在地上挖的凹痕,糟蹋的菜園,撞歪的石頭牆。

我們房子附近的地區在一個星期日被封,這是一場有組織的驅趕野豬的運動。沿著漫長而骯髒的土路,每隔一段,獵人們已把他們的搬運車停在灌木叢裡。穿著綠色偽裝服的人們,手裡拿著武器,正在那兒耐心等待。獵狗圍成圈兒,氣勢洶洶地走著,項圈上的鈴檔叮叮檔檔作響,它們因興奮而發出的吠叫聲聽起來十分嘶啞。我覺得我似乎被捲入一場大搜捕或者一場戰爭之中。

我走近房子附近時,第一個傷者出現了。一個獵人正朝我走來,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只能看見一個依稀的輪廓。他的肩上斜挎著來復槍的槍簡,胳膊抱一個毛絨絨、長著腿的什麼東西。他走動時,那隻掉下來的腿在晃動著。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我方看清楚那隻長著腿的東西原來是一隻黝黑色的獵犬。它朝我們的狗翻著眼睛,陰鬱,哀傷,而它的主人更是以一副痛悼的神情,問我早上好。我問他愛犬受傷的原因,是不是在灌木叢裡受到了一個肥壯、兇猛、護窩的野豬的襲擊?

「唉,」獵人嘆著氣說,「它在養狗場度過了整個夏天,爪子不太兇猛了。今天它跑得太遠,腳受了傷。」

十一點半,道路上已空無一人。大隊人馬撤退了,回去重新組織一下,換換衣服和武器。戰鬥服和槍支被幹淨的襯衣和刀叉所取代,獵人們準備在餐桌上繼續作戰。

無論什麼時候,星期日午餐都是我最感興趣的一餐。早晨沒有工作干擾,午睡也沒有內疚感。我覺得餐館周圍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幽默氣氛,幾乎是一種潛伏的節日情緒在流動。我確信大師傅們非常賣力,知道他們的客人是來享用廚藝而不是來談生意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星期日的飯菜味道更好。

在我們房子周圍大約二十分鐘車程的範圍內,十幾家相當不錯的餐館琳琅滿目。眾多的選擇把我們的胃口寵慣壞了,我們精挑細撿,準備找一個適合天氣的地方。麥斯-托特倫院落闊大,綠樹成蔭,酒店還提供樣式繁多的草帽供顧客挑選以便納涼,這感覺就像浴於九十度的高溫裡在天堂吃飯。冬天有埃格布倫客棧,這是一個戶外火爐,寬敞明亮,懸掛著雪白的窗簾,甚至可以欣賞到私人河谷的風景。

這兩家與大多數當地其他餐館——的確還有許多別的法國餐館——大相徑庭的是,廚師都是女人。傳統的勞動力分工模式總是男人在灶前,女人管針線活。現在,時代變了,儘管沒有女廚師像阿蘭-迪卡斯那樣得到國際認可。這個女人不簡單,她獲得的星狀勳章足以在聖誕節裝飾一整棵聖誕樹。法國婦女的地位在醫藥、政治、法律方面要比餐館廚房裡高得多。這在美國卻大不相同,我覺得匪夷所思,是否與男性至上主義有關呢?我不得而知。

關於這個微妙的社會問題,如果你想得到一個富有挑釁性的答案,那麼只有一個人才能辦得到,他就是我的朋友羅傑斯。事實上,我相信,他是法國精神的傑出代表。在烹飪和男權至上主義方面他都十分出眾,並且非常樂意與整個世界一同分享他的觀點。他對女性廚師的激烈態度一點也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問他為什麼法國沒有更多女廚師,我的話音剛落,他的答案已經像子彈一樣射出來。「你必須明白,」他說,「在法國,有些事情被認為太重要了因而不給婦女們去做。」

女醫生、女法官和女內閣成員都很少見,但是她們還勉強可以被接受。女廚師們和女餐飲總管則令他感到懷疑和不舒服。他認為,這些事情違反事物的正常規律,專業化烹飪是男人的工作。

在埃格布倫客棧的一個冬日的星期天午餐,我們想他應該幡然悔悟了。剛開始時,他還相當謹慎地對付瑞土牛肉奶汁,後來便很輕鬆地處理燉羊肉,最後大刀闊斧地吃掉一堆小山似的各色乳酪和一塊黑色三味巧克力。而所有這些都是一位婦女烹製出來的。

我們走出餐館,我等著他承認他也許錯了。然而,什麼都沒有。他只是調整了一下他的男權至上主義,來調整此刻的尷尬。

「只有在法國,」他說,「你才能在默默無聞的地方見識到這樣絕妙的烹調手藝。」他朝連綿不絕的遠山和普照河谷的太陽揮了揮手臂,「回來真好,是不是?」

是的,回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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