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本來已經很興隆的生意變得更加興旺。懸掛在櫃檯後面的肉一下子需求量很大。要想夠著肉,阿諾得轉過身去,伸手去拿,這樣他那肌肉發達的後背和大腿在等候的顧客面前暴露無遺。女顧客們更喜歡去櫃檯後面的冷藏庫買肉,因為這時候可以與一位吸引人的、幾乎全裸的小夥子捱得很近。
阿諾的顧客們的外表也有了很大變化。夏裝和化妝品,甚至還有香水,已取代日常服裝和草率的修飾。當地理髮師一直處於非同尋常的忙碌之中,村子裡來的客人會認為他們在狹窄街道上看到的女土們是為了參加節日集會而打扮,他們這樣想是應該受到原諒的。至於丈夫們,哦,那些注意到以上情況的丈夫,則把一切歸咎於天氣的緣故。無論如何,妻子把他們照料得很好,她們因為自己內心的一點內疚感而給予丈夫們特別的照料,就像照料訓練中的職業拳擊手那樣照料他們。丈夫們沒有什麼怨言。
七月依舊像一個火爐,一個接一個無雨、灼熱的日子排著隊趕來。貓和狗也能互相容忍了,共享一片陰涼地,默默地發呆而不去爭鬥了。在田野裡,瓜兒即將成熟,是多年來汁液最飽滿的。葡萄藤上的葡萄摸起來顆顆發燙。村子懶洋洋地臥在山頂上,仍舊憋悶在密不透風的熱浪裡。
對賣肉人來說,這段日子特別難熬,儘管他生意非常興隆。他發現,在一個封閉的小社群裡交朋友是一個緩慢的、謹慎的過程。一位新來者——即使是從只有十六英里遠的地方來的——在街上受到的禮貌對待往往帶有戒備心,被排除在街鄰的家門之外。他還處於考驗期,這往往得好幾年。他是一個外來戶,在阿諾的這種情形中,他只是一個孤獨的外來戶。
還有個麻煩,做生意使他沒有時間到阿威格農去旅行,那裡燈光比這兒明亮,社交機會更有希望。太陽出來後不久,他就開始工作了。從肉鋪上面的狹窄房間下來,擦洗地板,在地板上撒下新鋸屑,把死蒼蠅弄出窗外,擺放好肉,磨刀,在老顧客來之前快速喝杯咖啡,最早的顧客八點鐘不到就來了。中午到下午兩點之間,周圍的世界處於休眠狀態時,他也常常在上貨。因為街道太狹窄,批發商不往村子裡送貨,他們的汽車過不去。下午的時光是漫長的,而傍晚時分則是最忙碌的。阿諾很少能在七點鐘之前關上店門,然後便開始一大堆灰色表格的文字工作:一天的進款,供應商的發貨單,要求嚴格檢驗的官方衛生證,關於他的銀行貸款的抱怨。這一切對獨自一人的他來說是項沉重的負擔。他最需要的——阿諾常常自言自語一一一位妻子。
八月上旬,他有了一位妻子,不幸的是並不是他自己的妻子。
這女人比他的大多數顧客年輕,比她丈夫足足小了十五歲。她的婚姻,如果不是完全被人安排的,也是雙方父母極力撮合的,因為兩家的葡萄園在村子下面的山坡上毗連。還有什麼能比一個血緣與大地、家庭和土地的結合更令人滿意的事呢?每個家庭都做出了用心深遠的算計,顯然節省了拖拉機、肥料、葡萄酒和勞動力,這的確讓人高興。定下了結婚的日子,大家都慫恿男女雙方相互喜愛起來。
新郎是一位溫和的中年人,野心不大,覺得婚姻對他適合極了。他不用再依靠母親了。有人為他做飯補衣,漫長的冬夜替他暖床。將來的某一天,他將繼承兩座葡萄園,他會有孩子們。生活是美好的,他很滿足。
但是,一旦婚禮的興奮過去了,瑣碎而現實的日常生活便開始了。他年輕的新娘體會到了逐漸轉變成怨恨的失落感。她是一個獨生女,被嬌慣壞了。現在她為人之妻,有作妻子的職責。管理家庭,盤算好生活費,還有一位飢餓、勞累的丈夫,他衣服上沾滿硬泥塊,喜歡脫下鞋子看報紙度過整晚,幸福顯得有點沉悶。她仔細考慮了未來,感到一輩子的勞作和乏味無聊。
因此,毫不吃驚,她開始從去肉鋪得到越來越多的快樂,算好下午他可能獨自一人的時候去。在她隨生活中,他是一個發光點,總是面帶微笑,她禁不住要去注意他。在他簡約的夏裝下是男人的誘人的體魄,他身體健壯,不像她骨瘦如柴的丈夫。他皮膚泛紅色,一叢厚厚的黑毛覆蓋在圍裙的頂部。
什麼話也沒說,事情就在一天下午發生了。阿諾正在包豬後臀尖,兩人肩並肩站著,近得足以能感到對方身上的熱量。接著,他們去了樓上的小房間,渾身冒汗,衣服扔在地板上。
然後,她衝出肉鋪,臉紅撲撲的,發狂一般,她忘記了櫃檯上的肉。
猜忌是小村子的嗜好,訊息似乎是潛移默化傳出來的,像陽光穿過薄霧一樣滲透到人的意識之中。秘密從來不能保持很久,婦女們總是第一個知道。在他跟那位年輕妻子那個下午以後的幾周裡,阿諾注意到顧客中有愈來愈多的活躍,一種想與他站得更近的傾向。以前忙碌於生意的手僅僅是付錢和取貨,現在卻纏綿不去,女顧客們極力用手指觸到他的手指。年輕妻子開始定時在午後兩點來,隨手關上門,是個訊號。而其他人也選好時間,跟著進來。阿諾的體重下降了,他充滿了成功的感覺。
不知道是誰最先讓丈夫們覺醒了。也許是村子中年紀最大的老太太之一,她生活中的樂趣是揭發她看到的每一個不正常的現象;也許是一位從沒有匆匆上過那間黑暗的、肉味撲鼻的臥室的失望的妻子透露出來的。不管怎樣,流言蜚語和猜疑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並最後傳到丈夫耳中。查問便在夫妻床第之間進行。妻子否認,但丈夫不相信。最後一位丈夫在另一位丈夫那裡得到確證,後者也是從另外一位那裡得到確證的。他們發現自己是同一家悲慘俱樂部的成員。
一天晚上,他們中的五位聚在咖啡館裡:三個農民、一個郵遞員和一位常常因工作而晚上不在家的保險公司職員。他們坐在遠離吧檯的一張桌旁,一副紙牌掩蓋住他們聚在一起的真正原因。他們用低澀、痛苦的嗓音,相互訴說著大致相同的故事。她已變了,她不再是我娶的那個女人了,那個骯髒的混蛋破壞了我們的生活——用他甜言蜜語的微笑和那下流的短褲。他們坐在那兒,對面前的撲克牌視而不見。怒火從法國無色露酒中升騰,嗓門變得粗暴和高亢。聲音太大了。郵遞員是桌邊沒有喝醉的人,建議他們去哪個隱秘的地方再碰一次頭,商議下一步該怎麼辦。
現在已近九月末,狩獵季節開始了,所以他們同意下週日早晨在山裡碰面。五位朋友帶著槍和獵狗,去搜尋每年秋天在葡萄園裡肆意踐踏的野豬。
週日那天,太陽落山時分,天氣很熱,與其說是九月不如說像七月。五個人來到山頂時,感到肩上的槍和子彈袋異常得沉重,肺因爬山而灼熱。他們看到一棵大柏樹下的涼前地,便放下肩上的東西,傳著酒瓶喝起了酒。獵狗沿著看不見的羊腸小道用鼻子搜尋,似乎它們正顛簸地沿著索帶的盡頭走著,脖子上的鈴擋在沉寂的空氣中相撞。這兒幾乎沒有別的聲音,沒有別的人。他們可以不受干擾地談話。
懲罰妻子們,還是懲罰賣肉人呢?
一頓狠揍,打斷他的骨頭,搗毀他的肉店,也許,那將會好好教訓他一頓。一位丈夫這麼說。但是肉鋪那傢伙將認出襲擊他的人,然後警察來到,那就會有麻煩,也許得蹲監獄。誰能說這樣就能阻止了他?他從捱揍中恢復過來,並將獲得妻子們的同情。所有的一切都會重新開始。酒瓶靜靜地傳遞,五個人想象著在獄中度過數月的境況,時間也許會更長。如果他們的妻子現在欺騙他們,那她們單獨一人時欺騙就更加容易。最後,他們中的一位說出了他們一直在想的事情:有必要找到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無論如何,賣肉人必須離開這兒。只有這樣,他們的生活和妻子才能回覆到那個年輕色鬼沒讓他們蒙羞的日子以前的那種狀況。
他們當中,郵遞員一直是最理智的人,他贊成與賣肉人談談。也許能說服他離開。四個腦袋搖動表示不同意。用那種方式懲罰了什麼?報復在哪兒?公平在何處?他們將受到村民們的嘲笑,將成為人們竊竊私語的物件和嘲弄的話輛,就這樣度過餘生。這是五位懦弱的男人,老婆跟別的男人鬼混,而自己卻袖手旁觀。
酒瓶空了,他們中的一位起身,把瓶子放在石頭上,然後回頭拿起槍把子彈推上膛。我們該這樣做,他說。瞄準,他把瓶子打成碎片,低頭看著其他人,聳聳肩。就這樣了。
最後,他們同意應該抓用草棒的方法決定誰去執行這個死刑。做完這一切時,他們下山去和妻子一起吃主日飯。
執行者選擇時間時非常謹慎,他在等待一個沒有月光的日子,在夜深人靜時離開家。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在槍裡裝了兩筒槍藥,儘管一排大號鉛彈就能打死一頭大象,甭說一步之遠的人了。在賣肉人聽到拍門板聲下樓開門的這段時間裡,這人心裡一定在罵他怎麼這麼慢騰騰的;他悄悄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來到肉鋪的時候,他一定在想其他幾個人是否正在輾轉反側惦記著他呢?
他用了兩個槍筒,死死地頂著賣肉人的胸膛,沒有等著看他倒地。在鄰居屋裡的燈亮之前,他已經到了村子下面的田野裡,東倒西歪地穿過葡萄園,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亮前的某個時候,第一個警察趕來了,是村子裡很少的幾部電話中的一部把他從床上喊起來的。有五六個人已經站在肉鋪透出的光影裡,他們十分恐懼又不願離開,眼睛一刻也沒從門裡血淋淋的屍體上移開。一個小時以內,來自阿威格農的一個刑警分隊來到這兒,讓他們離開現場,移開屍體,設立一個辦公室,開始了審問全村人的漫長過程。
對五位丈夫來說,這是一個考驗忠實和友誼的艱難時期。他們在森林裡度過了又一個星期天,互相提醒保持緘默。此時,完全保持沉默是他們唯一的保護。正如他們中的一位所說,把秘密緊緊咬住,不會有人知道的。警察會認為這件事是賣肉人從前生活中的仇人乾的,在算舊賬。他們慰問性地傳遞著酒瓶,發誓什麼也不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然後一星期又一星期地過去了。沒有自首的一星期又一星期,沒有線索的一星期又一星期,沒人承認了解什麼情況。再說了,跟穿警服的外來人討論村子裡的事情,村民們都不大樂意。警察們所能確認的只是死亡的大致時間,當然,還有謀殺者用了獵槍這一事實。擁有這種槍的每個人都接受了詢問,每隻槍都經過了仔細檢查。但是鉛彈不像子彈那樣能留下確定的痕跡。打死人可能是任何型別的槍。在那個乾燥、溫暖的秋天,葡萄汁特別濃稠,大家都毫無例外地同意村子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收穫葡萄的當務之急上去。
後來村子裡又來了一位賣肉人,來自阿德奇的一個老家族,他非常高興地接管了裝修甚至完備到刀具的肉鋪。他吃驚地發現自己受到村子裡的男人們非同尋常的友好歡迎。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馬裡厄斯說,「離現在大約有四十多年了。」
我問他是否確認了兇手的身份。畢竟至少有五個人知道這件事,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言,在小村子裡保密就像試圖在手裡放水一樣。但是他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我告訴你,」他說,「他們埋葬賣肉人那天,村裡每個人都去了。他們都有自己的理由。」喝完了酒,馬裡厄斯在椅子裡伸伸懶腰。「是的,那是一個受歡迎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