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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居良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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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普羅旺斯每年的雨季同倫敦非常相似,儘管這裡的雨季來得似乎是更迅猛,更集中。遙視窗外,漫漫六個月的雨水似乎猛然集中到了一起,傾盆而洩。大滴大滴的雨從低沉傾斜的鉛灰色天幕中散落,叮叮略略地打在露臺的錫皮桌上,又從椅背上滑落下來,順著窄窄的門縫流出去,匯聚在瓷磚地的凹陷處,形成一個個骯髒的小水潭。

餐檯後面的婦人又點燃了一支香菸,對著懸掛在一排又一排酒瓶上方的鏡子,輕輕地吐出一口煙霧。她的頭髮抿在耳後,摹仿像珍妮-摩爾的樣子撅著嘴唇。收音機裡,蒙特-卡羅電臺的歇斯底里、讓人忍俊不禁的幽默,同這房間裡的境況作著註定失敗的搏鬥。通常,每天薄暮時分,這家咖啡館便被當地的建築工地的工人們佔據了一大半。此時,因為下雨,顧客銳減,只有三個沮喪的顧客。我,還有另外的兩個人,像是被倒霉的天氣押解的囚犯,垂頭喪氣地撞憬著這瓢潑大雨能夠早一點停止。

「我們村裡還從來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我聽見他們中的一個在說,「從來沒有。」

另一個人不屑地用鼻子噴著氣,對他這種氣象學家似的閒情逸致十分不以為然。「你的村子遇到的麻煩,」他說,「應該是排水系統。」

「哼。就是這,也要比一個整天都醉需燻的酒鬼市長強得多。」

爭吵開場了,狹隘愛國主義精神繼續在舞臺上展示著,兩個人都熱情地捍衛著自己的村子,固執地貶低著對方。詛咒和誹謗像小山一般迅即堆砌在他們能夠想象得到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上——屠夫藏起了最好的牛腰肉,卻用馬肉來濫竿充數……戰爭已經無法優雅地維持下去了,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在他們的嘴裡,法國的街燈是最醜陋的,當地居民的脾氣是最粗暴的,甚至連檢垃圾的人也是最懶惰的。

這兩個男人的壞脾氣簡直讓人吃驚,所有的事物在他們的嘴裡開始變得讓人不堪忍受。對普羅旺斯觀點的不同令他們精力充沛、熱血沸騰;他們的聲音漸漸提高了,胳膊慢慢抬起來了,祖先的名字也被裹挾到這場爭鬥中,桌子被敲得「蹦蹦」響,衣箱也被操起來了。我是一個旁觀者,靜靜地俯視事情的首尾始末,事實是——縱使最具有煽動性地提及一位郵遞員的妻子——仍然是細語多於叫嚷。這兩個男人一定是某所大學的教授,機智地丟擲某種語言學論點並出奇不易地將對方絆倒。我只能期望冰冷的雨滴可以為他們沸騰的熱血降一降溫。

我驅車離開這家咖啡館,兜了好大的一個圈子回來,他們仍然換而不捨地在那裡對峙,彼此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攻擊對方。我對這兩個時常發生類似部族征戰的村子都非常熟悉,而此時我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作壁上觀——對市長是否喜好喝酒和郵遞員妻子的嗜好不置可否——對邪惡和疏漏,他們絲毫沒有顯露出哪怕是一丁點的包庇。表面上看,他們中的任何一方似乎都是早已無力承受這場無休無止的爭論了。然而,我發現,隨後不久,他們就會從他們的朋友中汲取知識和力量,之後再思路清晰、鬥志昂揚地將爭論進行下去。很顯然,他們中的每個人對其所在的村子都是愚忠的。

任何一個瑣碎的細節都會成為一件大事的濫觴,它意味著某種型別的輕慢,不論是真實的還是想象的:麵包鋪的怠慢;一名工人費了好長時間才將他的卡車從擁擠堵塞的小巷子裡開走;當你同一位老婦人擦肩而過時,她對你充滿邪惡的凝視——這些陳述似乎是為了向我證明村莊的嚴肅、冷酷和不受歡迎。但是,反之,如果村民友善好客、樂於交談、古道熱腸,那你最好提高警惕。這僅僅是覆蓋在喧囂外表下的一層神秘的薄膜,在你恍然大悟以前,你的所有的隱私早已被貼在市政府的告示板上了。

在許多人看來,在普羅旺斯安家落戶的最關鍵的環節,就是無須任何一個當地居民的幫助,你便已經開始憎恨和詛咒這個村莊了。最重要的是地理位置的選擇,如果地勢太高,就會失去法國南部乾冷的西北風的保護,這恰恰是壞脾氣和各種各樣小愚蠢的理由;如果地勢太低,街道就會漸漸充盈著持久而冰冷的憂鬱,正如村子裡那些無所不知的人告訴你的,這憂鬱應該歸咎於冬季裡流感的迅速傳播,甚至於更多的災難性的痛苦。為什麼會這樣呢?很簡單,僅僅五百年前,這裡曾經遭遇滅頂之災,所有的生命被瘟疫洗掠一空。

接下來就是建築學所面臨的問題了——「所有的地方都被他們建造的節日場館所毀滅」。-一沒有足夠的商店還是已經擁有了太多的鱗次格比的商場?是無處藏身還是擁有了能夠安置整個村莊的停泊之地?是被大量潮水般湧近來的巴黎人所佔據,還是讓街市空空如洗?換句話說,正如我一再重複的,我們的村落已經永遠失落在我們的理想裡面了。

在普羅旺斯短暫而寒冷如刀的冬季,我們的最大的慰藉就是這時候再沒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生活。賓客們走開了,守候在他們自己的歲月裡,直到溫暖的季節柵柵來臨。家庭的酷夏的蹂躪已經空空如也的酒窯。花園已如岩石般堅硬。彷彿正一點一點沉睡過去。水塘漸漸枯竭,露出滑膩膩的底部。在我們看來,呂貝隆的公眾聚會,也退化為偶爾才舉辦一次的星期天午餐。生活的諸多神秘,全都折射在歲月的流逝裡。我為此深感困惑,訪惶不安,並無數次對我心中那充滿著理想的光芒的村落留戀不已,低徊不已。

流逝的歲月的碎片,瀰漫在其他的村落了,以至有時候我幻想自己可以做一個竊賊,悄悄地將那些丟失的碎片偷回來,拼湊出那永逝的美好時光。我的大部分老街坊依然健在。但是在遷移中,為了掩飾從前的罪孽,他們已經更名改姓,雖然這不能說是不公平。村子的名字是聖博奈特一勒佛洛伊德。我之所以選擇在這裡居住,是因為在宗教教歷中,聖博奈特是眾多的被忽視的聖徒之一,甚至他連自己的聖日都沒有。所以我準備為他選擇一個,正式的說法是屬於聖博里斯:五月二日,恰好夏季從這時開始。

聖博奈特村坐落在一個小山的山巔上,距我們的房子大約有十分鐘的路程。這距離簡直是太近了,常常是我從麵包房買來麵包,拿回家裡還是熱氣騰騰。而從另一種意義上講,這距離並不太近,因為即使在這個理想化的村落的諸多完美表徵中,語言也是蒼白無力、容易被歪曲的。多半是出於好奇心,而不是出於惡意,這裡常常成為流言蜚語的菌集地。因為我們是外國人,我們的日常生活便比大多數人更容易受到關注。我們客人們的所有東西都被詳細地研究過,從石竹花到青銅擺件,甚至於他們寄回家的明信片。我們的房東葡萄酒的消耗量,可以從那些空瓶子推算出來,這種細緻入微的觀察真令人欽佩,令人錯愕。是的,是的,這並不奇怪,所有的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我妻子非常渴望擁有一隻小狗,她的這個願望很快就人盡皆知,隨之得到了滿足,我們擁有了幾隻可愛的小狗,這幾隻小狗有些是挑選被派作重要用場後剩餘下來的,有些是過於年邁而品質優良的小獵犬。在村子裡,任何人都是沒有個人隱私的,從購買一輛新腳踏車,到百葉窗的顏色,都逃不出村莊的隱秘的眼睛。在以後的生活中我們越來越發現了這一點。

一個普通的村子,它的最核心的組成部分可以說是教堂。戈爾德附近的薩南科修道院是一座非常別緻的建築,壯麗肅穆卻又咄咄逼人,讓我感覺到有那麼一些可敬而不可親。同這種氣勢恢宏的建築物比起來,我更喜歡那些規模小一點的東西。我對歷史的喜好也同樣如此,以至於第一個悄悄潛入我們這裡的竊賊竟然從聖潘特隆村偷空了一個教堂。那是一幢十一世紀的建築,精緻,優雅,一座又一座墓穴整齊地嵌入岩石中。墓穴已經中空了,似乎因為它們是供十一世紀那種型號的人們居住的場所,更加顯得小巧玲球。同那個時代的人們比起來,今天的居民彷彿個個都是個巨人,肯定是不適合再居住在那裡了。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一個個相對分離、寬敞舒適的墓地似乎更為實用。追尋傳統的脈絡,這幢教堂便成為這個村落裡一道最秀美的景觀,居住在這裡的人們無法不被它們那永恆的氣勢所震撼。

但是,我們中的另外一些人似乎對我們的看法不以為然,他們更欣賞夕陽西下的景色,更欣賞北部的旺圖山。山麓土地肥沃,草木茂盛,葡萄樹、橄欖樹和杏樹高低錯落;山巔在炎熱的夏季呈現出奇異的白色,好像肆虐的暴風雪過後厚厚地飄落在上面的雪花,其實那只是裸露的山峰,是白花花的天然石灰石。夜幕四合,陽光技落在山巔上,岩石對映出玫瑰色的光暈,像一個巨大而柔軟的海綿墊。光線漸漸變談,日影垂落於地面,由談到濃,匍匐前進。在這裡觀看落日同在村莊咖啡館的露臺上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

如果有一個法國人告訴你,他的家鄉為文明生活程式作出了多麼大的貢獻(但就這一點,他卻沒有說服你),並且給你提供一份詳實的名單的話,那麼咖啡館一定會被列在這份名單的後面。泡咖啡館已經成為法國人生活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是他們認為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東西。只要你在法國,不論在哪個地方,永遠會看見咖啡館。如果去問一問來自英國和美國的造訪者,法國留給他們什麼樣的印象,那麼遲早——在他們想到了這個同城市風格通然相異的鄉村,它的文化,它的食物,以及任何他們能夠想象得出的興趣以後,他們會脫口而出:「當然,法國人是多麼幸運啊,他們竟然擁有咖啡館。」

誠然,英國人和美國人擁有自己的酒吧、酒館、咖啡店、快餐店,甚至擁有法國咖啡館精緻的、惟妙惟肖的翻本,裡面的牆上貼著一九二o年以來的大幅開胃酒海報,桌子上擺著黃色的理查德牌菸灰缸和用長條麵包加工出來的三明治,報紙高高掛在樹枝上。然而,無論如何,只有在法國,你才會體會到那種貨真價實的感覺,才能找到氣味、聲音、習俗、服務的最獨具韻味的組合,才可以感受光陰流逝的讓人黯然傷神的氛圍。那一切,不是表象,而是咖啡館所以成為咖啡館的氣韻所在。然而,有一點你不得不承認,面對紛法龐雜的細微特徵,除了一點或者兩點最基本的共同點以外,巴黎的二蒙葛咖啡館同呂貝隆的鄉村咖啡館之間,已經很難再有什麼相似之處了。

你只有獨具匠心,才會體味得到鄉村咖啡館那雋永悠長的韻味。首先,你必須是一個人;我必須要實話告訴你,侍應生的脾氣也許不太好,甚至孤芳自賞,常常讓你為了一杯咖啡等候了太長的時間,假如有類似的事情發生,你一定不要太奇怪。你走進來,告訴傳應生你需要什麼以後,就可以在你的座位上想呆多久就呆多久。沒有人會在你旁邊轉來轉去,等待你趕快滾蛋,好佔據你騰出來的位置。不管你在這裡逗留多長時間,你都是受歡迎的。你可以找出一份報紙來閱讀,寫一封情書,做一個白日夢,或者做一個驚天動地的計劃,甚至可以將咖啡館當作辦公室,悠然自得地執行你的商業計劃。我深知,一個巴黎人每天早晨是如何夾著他的公文包,九點鐘準時到達小酒杯咖啡館,俯瞰著蒙帕納斯林蔭大道,在咖啡桌前面打發掉一整天的。我曾經非常嫉妒這裡的人,這種能夠擁有五十英尺酒吧和侍應生的辦公室。在這裡,如果沒有手提電話,咖啡館會有人大聲叫他們的老主顧去後面接電話,甚至,為他們尋找託詞和安排約會。這種方式讓我感到很愜意,因為這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服務的確值得人去享受。

一家咖啡館,不管其規模怎樣,它的另一個值得人稱道的地方,是它所散發出來的充滿古典情調、遠離電子時代的無拘無束的享樂方式。在這裡,有足夠的時間任你流連,你可以裝模作樣地讀讀書,你也可能被看成是一個各個方面均稟賦異質的業餘愛好者。出現在咖啡館裡的基本上都是當地人,間或有幾個遠方的客人造訪。(他們之間的差別你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遠方的客人總是彬彬有禮地坐著,安靜地等待侍應生的服務。當地人一進門就大喊大叫著釋出他們的命令,假如他們的喜好習性眾所周知,他們便毋須多言,只簡單地發出表示滿意的點頭或表示不滿意的咕嚕聲作為訊號,來傳達他們所需要的烈性酒的種類,侍應生便心領神會。你來到這裡,就會像我一樣地發現,這裡的人們要比電視機裡的人們有趣得多。這裡,打個比方說,假如有一隻蒼蠅停泊在咖啡館的牆上,這個地方就是觀察它的最好的視角。

每天清晨,第一批到達這裡的,是那些從事室內裝修業的泥瓦工們。他們走進咖啡館時,拖把拖過的地面還未乾,溼漉漉地散發著潮氣。粗挫震動的聲音從香菸的靄靄煙氣中,從殘垣斷壁坍塌下來彌散的灰塵中,漸漸響起來。他們的衣服和靴子又髒又破,好像他們已經辛苦勞作了一整天。他們的雙手因為常常搬運兩百磅重的大石頭而變得強健,如同沙紙般粗糙。他們的臉龐在冬天一派天然,而在夏天則彷彿被陽光灼傷一樣呈現赧紅色。更令人吃驚的是,無論施工環境多麼惡劣不堪,操作條件多麼危險重重,他們幾乎個個都是幽默的高手。每天,一旦他們完成任務離開,那沸騰的笑聲便隨之而去,咖啡館就會猛然間沉入極不自然的靜溫之中。

然而一會兒功夫,工人們的位置就會被以咖啡館為職業的人們佔據。他們像在阿普特或者卡瓦水一樣,穿著整潔的夾克衫和熨燙得平平整整的長褲,公文包規規矩矩地放在桌子上。他們在商務活動中形成的莊重、審慎和全神貫注的風格,同那些粗礦彪悍的泥瓦工們形成強烈而鮮明的對比。他們時不時地看一下表,在打著方格子的拍紙簿上作著記號,每將食物送進嘴裡,就輕輕拂去落在大腿上的新月形的小麵包的碎屑。你由此可以想見,他們的辦公室該是多麼的整潔。

每天第一個走進咖啡館的女人,是附近村子美容美髮沙龍的女老闆。她的頭髮剪得短短的,染著當下最時髦的介於暗指甲花色和深茄色的顏色,讓人想象,每天她一定是花了大量的時間刻意將她的頭髮弄得蓬鬆而零亂才滿意地走出家門。她的肌膚豔麗奪目,像鋪了一層光輝,一定是lancome(蘭惠,化妝品品牌)的功效所致。在這種晨露未乾的清晨,她的大眼睛明亮,活潑,而不是像一般慣於在清晨起早的人那樣倦怠無神。她要了一杯加了少許牛奶的褐色咖啡,安靜地握著林子,似乎是正潛心於《allo!》《哈羅》(雜誌)的第一個故事,設想有如一日可以將她自己的手放在約克公爵夫人的頭髮上,她的深茄色的頭髮披散下來,呈現出淡淡的玫瑰紅。

她靜靜地離開,邁著細碎、令人眼暈的步子,讓身後的一切陷入長長的寂靜。這個時刻來喝酒或許是太早了。而對於運送啤酒的卡車司機來說,卻不盡然。將那些裝滿啤酒的小桶卸下來之後,他會一如既往地要一大杯冰鎮啤酒——只有喝到那種涼得讓人渾身一顫的啤酒,他才會心滿意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嘀嘀咕咕地離開咖啡館,準備趕在早晨將貨物送往下一個目的地。餐桌擦乾淨了,玻璃杯擦乾淨了,收音機的頻道已經調好,音樂一下子傾瀉出來,灑滿了整個空間,不是那種狂轟亂炸、令人震耳欲聾的法國打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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