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事務性的日常議程恢復了。這些人彼此試探著,伸出兩根手指,彬彬有禮地點頭,然後帶著他們的指南手冊坐在窗邊。他們的穿著像是風塵僕僕。老練審慎的旅行者:帶著風帽的厚夾克,可以應付天氣的各種不測;腹部捂得厚厚的,用來混剛剛開始了一半的早晨,對於他們也許是太早了,但對於鄉村老人們的四重奏來說並不算太遲。這四位老人的年齡加起來大概超過三百歲了,他們是咖啡館的第二批客人。粉紅色的葡萄酒裝在那種沒有把手的平底玻璃杯裡端上來送給他們,當然,還有beote(盛行於法國民間的三十二張紙牌)、開始玩之前,他們藏在平底帽的四個腦袋像烏龜的脖子似的轉動著,打量著陌生人。這些老人們,屬於前旅遊家一代。他們深深沉醉於普羅旺斯的聲望中,不時地為他們那廢棄不用的穀倉和粗糙貧瘠的小塊土地所出售的價格而驚喜:一場意外的事故使他們損失了二十五萬法郎,而那座非常普通的房子又花費了五十萬法郎,甚至還要多一些,然後安裝家用潔具和中央供熱系統耗盡了他們僅存的一點財富,真見鬼,他們對此憤憤不平,這世界變化太快了。
這四個裝備滑膛槍的步兵繼續玩起了他們的紙牌。這時候,咖啡館裡最引人注目的人物——老闆娘出現了。這是個年齡很曖昧的中年女人,戴著一副特大號的、足有鸚鵡的棲木那樣大的耳環,袒胸露背。她是我在馬賽的一家酒吧挖出來的。當時,我一直偷偷地打量著她,她穿著醒目的虎皮條紋緊身褲,給老主顧們斟酒,一邊親見地同他們調戲,一邊大聲地辱罵他們。那時我就想,這個女人天生就是應該來開咖啡館的。而當我知道她的名字時,我發現這事情真是太巧了,她的名字就叫樊妮(fanny美國俚語,意思是屁股)。
這個名字起得實在是惟妙惟肖,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走廊那另一端樹蔭下的法國滾球球場,這是一個引人注目的所在。在緊鄰老市集阿普特的羅-帕斯特咖啡館,你可以看到一個充滿了原始素樸味道的球場。每天,假如天氣允許的話,觀眾們——他們都是某一方面的專家——就會坐在矮牆上津津有味地對遊戲者的一舉一動品頭論足,他們管這叫petanque(法國南方的一種球戲)。這是近一百年前在拉修達偶然發明出來的一種遊戲。那時的玩法是遊戲者一邊跑一邊投球,這種規則在多姿多彩的今天,則改為投擲者必須靜立,雙腳緊緊合攏,或者凌空一腳。究竟是什麼原因改變了遊戲規則呢?是因為容易疲勞和懶散,還是因為舊的規則容易導致遊戲者腳趾甲向內倒生或易患關節炎?不管是什麼原因,這種遊戲流傳開來,在地方酒吧外的庭院裡進行遊戲的新法則也同時被習慣性地儲存下來。
那麼,每天,是誰在背後操縱著酒吧呢?沒有誰比野性四溢的樊妮更恰當了,這個女人身上散發著自然、隨和、甜膩而善解人意的魔力。如果在遊戲過程中,某一個遊戲者不幸輸掉,他會在絕望之中離開庭院,走進酒吧,榮獲一項特別的鼓勵獎:樊妮的一個熱吻。這個程式,已經成為法國滾球遊戲程式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假如你聽到那些坐在矮牆上的男人們打著手勢說:「譁!又一個樊妮的吻。」他不是在表達一種浪漫的觀察方式,而是在解釋失敗者的得分情況。不久以前,我看見一套陳列在商店櫥窗裡的法國滾球,其做工如此高超,質量如此精美,以至它們被信誓旦旦地保證為:「anti-fanny(反樊妮)」。
時髦的樊妮,這個我想象中的咖啡館的女主人,她顧盼流離,魅力四射,影響已經遠遠地超出了酒吧和法國滾球球場。樊妮的價值,已經遠遠地超出她所-給出的鼓勵獎之外,她是這個村子裡的最貼心的人,是當地的精神病專家,是她的顧客的夢幻和哀傷的忠實聽眾。她給予她的顧客以心靈上的撫慰和精神上的鼓勵,這種撫慰和鼓勵像酒精一樣增長了他們的勇氣。她更像一個非正式的銀行家,提供足夠的信用、適度的貸款,以獲取最真實的現金。作為那些撫慰和服務的回報,這個村子慷慨地輸給她大量的元氣,這元氣就是:閒話、夙怨、家族爭鬥、非法私通、飛來橫財——這些她都似有所聞。她小心翼翼地編輯這些新聞,保護為她提供訊息的人,以防止產生任何疏漏。她像一個慎重睿智的新聞記者,只給總統提供最可靠的訊息來源,永遠不會暴露最近的那個洩露者的名字;所以她總是能夠得到最近的、最可靠的訊息。然而,謠言時常會流傳起來——每個村子裡都分佈著這樣一些無形的居民——他們在街上急促地奔跑,捕捉每一絲閒言碎語,好像一隻狗在追逐著一個球。
除了極少數的一些人外,村子裡的所有成年人每天都要到咖啡館裡轉一轉。這些人中有一個很特別的人,他總是坐在酒吧最裡面長凳的同樣的位置上,似乎是要在這裡呆一輩子。當其他敵人走進來時,這個座位是可以埋下伏兵的最好的位置。這個人叫法瑞苟勒,一名退休的中學教師。八年前,他放棄了他的教學生涯,致力於創作一本書(儘管他似乎是永遠就坐在這酒吧裡,沒有人奇怪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現在,咖啡館成了他的教室,而你,如果你走進大門不加快腳步的話,那麼你就是他的學生。
他是法國科學院的一員,發誓將畢生精力奉獻於維護法語的純潔,異常憎恨被他稱為盎格魯一撒克遜古英語對他的母語的汙染,他認為這是眾多現代悲劇中的一個。目前,在他無數個憂患意識中最受寵愛的那個——我將它叫做betenoire(極端愚蠢)——是好萊塢強大得令人無法抵禦的有害影響。法瑞苟勒憂慮重重,他將好萊塢所代表的美國電影工業,看作是美國對法國實行文化間諜活動的開端。然而,他卻並不反對大家去看《泰坦尼克號》。假如你肯相信樊妮,那麼他是因為喜歡男主角leonardodicaprio(萊奧納多-狄卡普瑞歐)的顴骨,而不是對電影故事本身感興趣。如果你問他,他對這部電影有什麼想法,他會言簡意賅地表達他的充滿讚許的反思:「船沉了,滅頂之災降臨到每一個人的頭上。這真是痛快淋漓。」
在那些每天有條不紊地走進咖啡館的人流中,有一個人駐紮的時間可以說僅次於法瑞苟勒,這就是湯米,一個住在村子裡的外國人。他來自遙遠的斯堪的那維亞半島的一個小國,許多年來,他刻意打磨,日益精進,試圖將自己修煉成一個地地道道的法國農民。他大概是現在碩果僅存的還在吸沒加過濾嘴的高盧煙的人,並且吸菸的姿勢完全是農民的樣子,當煙還剩四分之一,大約一英寸左右時,他老練地將菸頭壓向嘴角,粘在下嘴唇上,每當他說話時,菸頭就隨著他的嘴唇上下抖動。他只喝茴香開胃酒,在這裡他指的是pastaga(巴斯達嘎酒),他總是隨身攜帶一種叫做歐品諾的摺疊式小刀,用來將他每天中午叫上來的炸牛排切碎。切牛排時,他握著刀的木柄,將刀橫放在牛排上,用手在刀背上輕輕地拍打,以減輕那破舊不堪並已經發黑的刀刃的壓力。由此,有誰會想到,他出生在奧斯陸一個優雅講究的中產階級家庭?
湯米任命自己為調停人——一名穿梭於各種社會活動中的外交官——特別是在處理瓦爾兄弟經年的夙怨時。這對兄弟長著極其相似的威皮特狗一樣的狹窄的臉龐,臉色灰暗,青筋暴露。他們擁有村子的溪谷裡一塊毗鄰的土地,並且因為這塊土地已經二十年不說-句話了。沒有人知道這場夙怨是從何時開始的,起因也許是認為遺產分配不公,也許是為了一條河或一個女人,也許僅僅是因為彼此之間的嫌惡。瓦爾兄弟遠遠地坐在咖啡館的兩頭,偶爾站起來將譴責或侮辱投向湯米,而湯米則報以時而威嚴的聳肩,時而嚴肅的點頭,表示他仍舊期望他們和解。最後,他起身向另一個兄弟走去,不消說,會談結束了,村子裡的人對這三個聰明人一起跳的這場華爾茲舞都心領神會。
麵包師的女兒朱賽特的狂烈的愛情,是咖啡館的老主顧們生活中的一個小小的調劑。這個姑娘的感情的熱烈程度,可以依據她走進大門時所穿的衣服來判斷。如果她目前的浪漫情感非常如意的話,她就會穿著超短裙,在平臺上悠閒漫步,摩托車頭盔像戰利品一樣在她手裡晃來晃去。她走到酒吧的長凳前停住,坐下來,咯咯地傻笑,用塗滿鮮豔口紅的嘴唇吸飲皮瑞爾薄荷酒,時不時停下來,同樊妮悄悄耳語,等待羅薩利奧(lothario)騎著摩托車到來。但是,如果她的感情哪怕是出現短暫的低沉,超短裙就會被粗布工作服所取代,咯咯的笑聲變成了帶著顫慄的嘆息,樊姐也會繞到酒吧的後面,找來餐巾紙,為她擦去滿臉的淚水。
堅決不為那顆多情的心所動的——當然,假如這顆心還沒有停止跳動,假如這顆心還沒有為另一種埋葬致歉——是馬裡尤斯。為了他,我期望我能夠在這個村子的等級制度中創造出一種官方通告一一企業家的豪華葬禮或者村民葬禮的組織者。這也許會有助於我們發現他的許多個嗜好痛中的相似性,而他一定會在同他的未來的委託人——尤其是傑克,旁邊那張桌子邊玩紙牌的老人中最老的那個——的周旋中學會更多的機敏精明。
「晦,我的老朋友,今天你感覺怎麼樣?」
「還好,不錯。很好。」
「真是太遺憾了。」
如果對一個敏感多疑的人這樣說話,他~定會感到憤慨,甚至去找一個地方自殺。然而用這樣一種教訓的口氣,我卻覺得對麥利爾斯很合適。我深信他會為了那個被他稱作最後慶典的東西,而掩飾他那天生的質樸奔放的熱情。也許他可能不得不放棄參加這個最後的比賽機會。參賽者——如果你這樣叫他們——可以是村子裡的任何一位年齡超過六十五歲的人。這些老人打賭,他們中的哪一位的壽命最長,哪一位就可以獲取最後的勝利。獲勝者將在葬禮後得到獎勵,現金就放在墓碑上。麥利爾斯認為,給生命投保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特別是還有那不費吹灰之力、瞬間就可以得到的額外紅利。
現在,你可以看出來,在咖啡館裡,兩性之間並不平等,男人的數量遠遠超過了女人。那麼,聖博奈村的女人們在哪裡呢?
不同輩份的人以不同的理由遠離咖啡館。年輕婦女去工作,而當她們不工作時,她們便打掃房間,支付賬單,將孩子們趕到床上,為年齡大點的孩子準備晚餐。就在她忙忙碌碌時,她的丈夫,正泡在咖啡館裡,並準備呆到她將這一切都做完了的安全時刻。
年紀大一些的婦女,在同咖啡館打交道時,遭遇了兩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首先,是樊妮,她們認為她是挑逗者,相對於她們的欣賞習慣來說,她過於挑逗。過於活潑;特別是對於大眾的審美而言,她的rx房實在是——太大了。其次,假如能夠允許她們這個非官方紀律檢查委員會在村口的小廣場走馬上任,她們一定可以非常高效地履行她們的職責。這個委員會一致推選出了她們的陸海空三軍總司令寡婦皮彭,村子裡所有的事情都逃不過她們的雷達的掃描:郵局、麵包鋪、咖啡館、停車場、市政府和教堂。很早以前,她們就已經拋開了修飾和偽裝,不再需要掩飾自己了。她們肆無忌憚地捕風捉影,然後將那些道聽途說的。具有象徵意義的閒言碎語在大腿上編織起來。她們就這樣,對每個人的生活察言觀色、品頭論足。
在日常的生活軌跡中,有許多毫無價值的變化,這些蛛絲馬跡的變化便會引發一連串的猜忌。一個年輕主婦比平時多買了些麵包,那麼她家裡一定是來了客人。他們是誰?一名堅定的異教徒突然走進教堂去告解,那麼他一定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究竟做了什麼事?一位本地的房地產經紀人突然停止了他的黑社會生涯,改行當上了市長,並掌握全城的重要文案。他想得到誰的房子?還有——嗅,謝天謝他!——別忘了,還有這些旅遊者。這些年輕女人竟然穿著內衣在街上走來走去!這簡直就是光著身子!這是在聖博系特一勒佛洛伊德,一個有聲望有體面的村子!假如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刺激她們的好奇心,這些老太婆便轉而求助於咖啡館裡的男人們的酗酒,求助於朱賽特的戀愛故事——「她不會有好結果的,那蠢東西」——或者,那些已經老掉牙的、尚未一錘定音的謠言,在百無聊賴的時候,這也會讓她們高興一陣子。
如果你選擇在一個雞犬之聲相聞、閒言碎語滿天飛的社會群體中生活,你就必須成立一個特殊的家庭,這個紀律檢查委員會就是這個特殊家庭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實際上,它卻是村子正常生活的一大障礙。許多年前,我曾經嘗試過這樣做,那最初幾天的一切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裡。要不是我們的鄰居——一對老處女姊妹出乎我們意料地出現在門口的臺階上,並要求進行一番檢查性的參觀,我們也許就搬進了新居。她們四處巡視,打聽每一件物品的價格。我們是多麼幸運——她們強調——竟然還有一部電話,而整個村子裡僅僅有屈指可數的兒部。第二天早晨,她們的兄弟也來了,將他在過去的三個月裡積攢的所有電話都打了一遍,之後留下幾個生丁放在桌子上,作為電話費。
我們忍受了這些,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因為我們是外國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生活,不得不時時提心吊膽、憂心忡忡,惟恐冒犯了這些人。我們已經選擇了同他們一起生活,而他們卻沒有選擇我們。
村莊生活及早地教會我們,如果你在這裡擁有了夥伴和便利,那麼你就會失去個人隱私。窗外隨時隨地會出現一張注視你的臉,敲門聲也會在任何時候響起,面對這些,你無處、也無法逃避。你可以將自己暫時地隱藏起來,但你註定跑不了。他們知道你就在這裡。他們知道這些,因為你的百葉窗開著,沒有人會離開家而不將他的百葉窗關上。(當然,你也可以關上百葉窗呆在家裡,騙他們說你不在,但是你未來的生活就註定無可挽回地沉浸在黑暗裡。)你的行動受到監聽,你的信件受到檢查,你的習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品頭論足。
我相信這種情況不僅僅是法國的專利。去赫布里底群島抑或佛蒙特抑或慕尼黑郊外的一個隨便什麼小村子住上一段時間,你肯定會找到新來者那種神魂顛倒的感覺,並且你肯定以為你在這裡已經住了五年或者十年。很顯然,一定會有許多人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然而我卻不能。我喜歡的是,在每一個方圓五十碼的範圍內,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都毋須對任何人作出解釋。我期望能夠在我的生活中多保留一點我的個人空間。這就是為什麼對於我來說,一個村莊——即使是在聖博奈特一勒佛洛伊德,我心目中的理想村落——也要遙隔一段距離來欣賞。它的確是一個值得拜訪的地方,但是,我卻並不想生活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