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行駛在沃克呂茲背面的公路上,你會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一輛又一輛已經破舊不堪的老爺車連綴而成的死海。這些汽車外觀雜駁陸離,鏽跡斑斑,發動機像是到了支氣管炎的末期,喘個不停,排氣管則兀自搖頭擺尾,稀里嘩啦。它們的年齡像是同它們的主人一樣老,只是因為它們的主人們心地善良,才能夠忍受它們的機械怪痺。我們第一次準備在這裡生活時,我很詫異於這裡的居民出自節儉的本性,對這一堆堆廢鋼鐵的忠誠,更驚詫於這些老爺車的任何一個部件的難以駕馭,無論怎樣威逼利誘,它們都顯得半死不活,瀕於崩潰。但是,當我們自己也買了一輛車以後,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對於普羅旺斯汽車駕駛員的那些老爺車來說,節儉是毫無意義的,不論是這輛一瘸一拐的71年款的雪鐵龍,還是那輛從里程錶上看已經跑了四十萬公里早就應該報廢的標緻。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缺錢,這些「聲名狼藉」的老爺車們之所以還趴在路上,我深信,是因為買一輛新車的手續實在是太複雜了,足以耗盡你的時間,破壞你的一切日程安排,讓你怒火中燒,最後你不得不承認,你實在不敢再如此這般重複一次了。我們絕望地發現,僅有一張有效的行車執照和一份空白支票——是遠遠不夠的。買車的人還必須提供一份官方證明,證明的確是有你這麼一個人。但你千萬不要認為你拿著這張「簽證」在那些老爺們的鼻子底下晃一下就萬事大吉了。你還必須提供一份檔案(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你得回去以後再返回來,不能一次將事情全部做完),以證明你的駕駛執照絕對不是假的,你的支票簿和「簽證」更不是經過藝術加工的贗品。出於某種理由,也許是出於對偽造者的警醒,電話賬單和電子賬單是不算數的,因為這些,同一大沓寫著你的名字的舊信封,也許意味著一場技巧高明的騙局。最終你會發現,買輛新車是一個漫長、令人痛苦和疲憊的旅程,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和精力。如果你現在已經完成了所有的程式,那麼你肯定是從七八年前就開始上路的。
事情也許會有一線轉機,我對自己說,這時我正想換輛車。這是一輛新歐寶,閃耀著類似金屬白熱化的光芒,是多國高效合作的結晶。汽車廠每年都要出產幾十萬輛這種車,全部賣掉。然而,能夠擁有這種車,卻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縱然不是這樣,縱然事情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在這些事情上我也不會再有無辜的感覺了。我知道我會遇到什麼,所以當我走進汽車廠的貨品陳列室時,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我拿著厚厚的一大堆我儘可能蒐集到的、包羅永珍的檔案一一包括一般性的證明檔案、證明我的血型的表格。幾張作廢的機票以及我的會計師祝賀我新年萬事如意的賀卡——我想,這些足夠說明我是誰了。我已經做了最充分的準備,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的話。
我決定去阿普特的汽車廠,直接找那裡的汽車商。這家汽車廠很小,還沒有一間辦公室大,但所有的事物都簡潔、明快、高效、得體,一句話,井井有條。桌子上擺著一臺電腦,發出嘶嘶嗡嗡的聲音,間或打個嗝頓一下;宣傳手冊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空氣中靜靜飄散著新車上光蠟的幽香,一切都毫無瑕疵。兩輛轎車被推進一個狹小的空間,有一個人立即將它們擦洗得乾乾淨淨。這裡,我對自己說,一定有能同我做生意的汽車商。一輛嶄新的歐寶,就這樣誕生在普羅旺斯。
但是汽車商在哪裡?幾分鐘後,我開始感覺到孤獨,這時一名婦女從擺滿宣傳手冊的架子後面出現了,她問我想要什麼。
「我想買一輛車。」我說。
「啊,等一等。」她說著,消失了。又是幾分鐘過去了,我已經開始閱讀我拿到手裡的第三本宣傳手冊,像是被這裡的裝潢和那些分隔得十分相似的房間施了催眠術似的。就在這時,我不經意地一瞥,看見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從前院向我走來,穿著有標誌的襯衫,戴著一項同剛剛進來的人一樣的帽子。
「就是你,想買車!」他說。
當然是我,我告訴他。我還打算告訴他,我想要何種型號、何種顏色、車內裝潢風格,之後便是價格、送貨時間。
「啊,好的。」那個男人用力地往下拉了拉帽子,「你要先找個銷售員。」
「很抱歉,我認為,這個人——就是你。」
「啊不。我只是照看前院的。我兒子是銷售員。」
「那我可不可以同你的兒子說幾句話呢?」
「啊不。」他搖了搖頭說,「他在度假。」
這位戴著帽子的男人對我來說毫無價值,但是他的兒子是銷售員,我敢肯定,他大概一個星期回來後還要休個假,我應該還用得著他。同時——從宣傳手冊上,我看到近一段時間以來的汽車價格和市場行情,他們沒有多少存貨了——我被特許將這些小冊子帶回家,以便仔細地研究研究。
你得承認,這如果不是一種絕妙的遊刃有餘的銷售體制,那麼一定是極力給顧客製造難題的瘋狂的銷售手段,必須依靠你的耐心和觀念。這,也正是我為什麼喜歡生活在普羅旺斯的又一個原因。到處都飄蕩著獵奇的目光,而這個極不情願的銷售員僅僅是其中之一。
在離開阿普特之前,我們有必要將我們的注意力投向另一個古怪的地方——鎮火車站。
沿著主幹道向前走一段長路,就到了阿威格農。這是一座洋溢著夢幻色彩的建築,建於十九世紀欣欣向榮、令人頭暈目眩的年代,那時,火車正在躍躍欲試,試圖同汽車和飛機一比高下。這種建築,是典型的鐵路資產階級風格——建築分上下兩層,構造堅固,小小的圓形窗,充斥著那個時代的躊躇滿志、旁若無人的特色,從這些窗子裡看出去,橫穿一條馬路,對面是維克多-雨果賓館。(那種提供給身心疲憊的遊客的房間,每天175法郎,包括衛生間。)火車站建築的一側有一個很小、儲存得很好的公園,前面擠滿了未來往往的汽車和貨車。有一塊類似女人裙子模樣的空地,是專門開闢出來作為外輪碼頭的,從這裡可以航行到普羅旺斯的每一個角落,還可以去更遠的地方。
事實上,我想要兩張從阿威格農到巴黎的tgv高速列車車票。我問一位坐在預留桌上的紳士,我能不能,從他手裡買到全程票?
「當然。」他說,他跳下來,坐到電腦前,檢視火車的離站時間表。「在這兒呢,」他驕傲地補充,「在法國,不論是去哪兒的票,我都能弄到——就是去倫敦的歐洲之星也能弄到,儘管這還需要在中途里爾站換一次車。什麼時間的票對你的旅遊最方便?」
我選定了時間,徵詢他火車何時離開阿普特,再從阿威格農搭乘tgv高速列車。他皺著眉頭在電腦裡檢視,彷彿我問了一個再愚蠢不過的問題。「你不能從這兒出發。」他說。
「不能?」
他站起來。「跟我來吧,先生。」我跟著他繞到建築物的後面,他一下子跳到門口,俯瞰著這個早已被廢棄的車站月臺,衝著小路上的什麼搖動著手臂。我瞪大雙眼,徒勞地在閃著冷光的火車鐵軌上尋找,在訊號燈上尋找,尋找地平線上「噗噗」噴散著的蒸氣。唉,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沒有他所說的正在離開、穿過夜色、漸漸隱沒在齊腰深的雜草中、拖著一條長長的尾線消失在遠方的火車。在阿普特的日子,就像是這兩條筆直向前延伸的鐵軌,清晰,幽深,漫長。然而,我卻被告知,去阿威格農火車站的計程車已經準備好了。
想一想,在一個沒有火車的火車站,你又能去哪裡呢?至少它整天門庭洞開,以維持它那少得可憐的生計。先撇開普羅旺斯的建設不說——它們中有很多一一開業抑或打烊是根據時間表來執行的,這種現象令人深感困惑和神秘。屠夫、食雜店、五金行、報刊商、古風猶存的汽車商、服裝服飾店和那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雜貨店,都遵循著同樣一個規則:不管他們早晨八點鐘開業還是延遲到上午十點鐘仍遲遲未開,他們一律在午餐時間統統鎖上門。中午,各家的百葉窗至少要放下來兩個小時,常常更多,三個小時。在一個小村子裡,這個時間甚至可以持續到四個小時,尤其是在炎熱的夏季中午,人們很可能一睡不起。
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你剛剛開始細微地感覺出某種正在萌芽的混亂的模式時,這種遊戲規則又變了。你去一家向來是三點鐘準時開門的小店買乳酪,除了一張因故停業的告示外,你只會看見那個光禿禿的窗子。你的第一個反映很可能是,這家裡有人過世了,但當這種關門閉戶的奇特現象持續到第三個星期,你就會豁然開朗——每年一度的休假時間到了。女主人的返回證實了你的猜疑。為什麼她不將他們的休假計劃也公佈在告示中?啊,對了,這樣會導致竊賊大駕光臨。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年代裡,偷乳酪的竊賊,是非常有可能光顧的。
八月到了,如期舉行的鄉村貿易洽談會便使這裡變得繁華和喧鬧,這時候,數百萬的法國人就會從辦公室和工廠裡走出來,湧進空曠的大路,打破鄉村的寂靜,奔赴他們快樂的節日。普羅旺斯是人們盛夏的度假勝地,許多當地企業在平時苦心經營,勤奮創業,就是為了可以在旅遊旺季來這裡消磨時光。在這裡,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好多有意思的東西:食物、飲料、明信片、陶器、橄欖木製成的紀念品和防曬油。但是如果你還想要一些別緻點的東西,要一些出自遙遠北方那荒廢的辦公室和工廠裡的東西,你就會被告誡,你還需要耐心等很長一段時間。
幾個巴黎來的朋友,打算在他們的鄉間別墅打發掉炎熱的八月。有一天,他們發現,他們的舊電水壺不好用了,這幾位天真誠實的消費者,趕到他們買這個電水壺的商店,想要再買二個新的。遠遠地,他們在櫥窗裡就看見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雖然落滿了灰塵,但仍然是新的,的的確確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一走進商店的大門,馬上揭出支票簿。
商店老闆很敷衍地表示歉意。他店裡的庫存水壺已經賣光了,而且,巴黎郊外的工廠這個月停產,再訂到同樣的貨,怎麼也要等到九月中旬以後了。
但是,先生,我們的朋友說,你還有一個水壺呀——同我們用壞了的那個一模一樣,我們就想要這個——就在你的櫥窗裡。多麼幸運啊!還能找到一個,我們就要這個好了。
老闆卻不同意將這個樣品賣給他們。這隻水壺還要留在那裡,他說,它是個宣傳品。如果它不擺在那裡,別的人怎麼會知道我在賣這種型別的水壺呢?
無論怎樣據理力爭都無法說服他。用那隻舊水壺將新的換出來也不妥,這樣無疑會降低他們的商業信譽。用現金將它買下來更不行,這樣會導致非議。所以,這隻水壺就只好這樣靜靜地擺放在商店的櫥窗裡,據我所知,繼續承載著灰塵,而且灰塵越積越多,越來越厚,成為鄉村八月的一個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