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則帶著典型的英國初夏氣候——從大霧蒼蒼茫茫,漸漸轉成小雨淋淋瀝瀝中出來時的新鮮感,分外珍惜陽光明媚、天高雲淡的天氣和難得的戶外就餐機會。一位女士,用專業的美容編輯的犀利目光打量著我的臉,以一種不看出點什麼決不善罷甘休的神情說,過度的日曬會使人衰老。無論如何,這些見多識廣的記者們對於這裡還是欣賞多於不適的,他們欣喜地發現,普羅旺斯人和善友好,「一點都不像巴黎人那樣,居高自傲,夜郎自大。」唉!又是可憐的巴黎人,他們每個人都是人們嫉妒和攻擊的目標。
這是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天,晚上也同樣趣味盎然。從來沒有哪一個學校在第一學期開學的第一天就受到這麼多的關注,也沒有任何人提出絲毫的責難和批評。我們都盪漾在對成功的滿懷期望中。
終是懷著對這所氣質獨特的學校的探究之情,同時也想讓我的鼻子更加訓練有素,幾個月以後,我們再次拜訪了費里奧先生。這一次是在葛拉斯他的辦公室會面的。儘管我從未去過葛拉斯,但我知道十九世紀初以來,它就是法國香水工業的中心。縈繞在我的想象中的葛拉斯,應該是許多頭戴草帽的老人正推著堆滿玫瑰花瓣的手推車,樸拙,恬淡,濃香四溢。錫鐵頂的蒸餾車間彎曲著脊背,行重勞作,恰如我們在歐吉斯懸巖所看到的那樣,整個街道和人們身上都流淌著含羞草和夏奈爾五號(chanelno.5)獨領風騷的清香。然而,一切並非盡如人願,初進小鎮,我們所遭遇的擁塞不堪的交通狀況,讓一切美妙的想象都漸漸褪色,最終在現實的視野中慢慢消失。葛拉斯僅僅是一個繁忙、擁擠和精緻的小鎮。
這個小鎮在經歷了運氣、綿羊、水牛和卡特琳·梅迪契王后之後,才開始它的香水生涯的。中世紀的葛拉斯還只是一個以製革業為生的小鎮,主要加工普羅旺斯羊皮和義大利水牛皮。製革過程要求使用一些香草(如果你聞過製革廠的那種難聞的味道,你就明白為什麼要用香草人流行的時尚使這個小鎮迅速調轉了方向。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一度興起了附庸風雅的熱潮,每個人都開始關注生活的品位,不加修飾的手指會被喀之以鼻,因而摻入香味的手套風靡一時。卡特琳、梅迪契王后作為貴族時尚的顧問,指令葛拉斯鎮為貴族們供應手套。製革工人的地位提升了,也逐漸認識到產品正宗標誌的重要性。從前那些位卑身殘的工人們也毋須再同水牛皮打交道,現在,他們急需的是承辦商,可以從中周旋,為貴族們提供帶香味的手套。
一切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進行著,一直到法國大革命爆發。頃刻之間,貴族和貴族生活的奢侈品消失了——國王、公爵、伯爵、私人廚師、巴黎宮殿,都成了共和國偉大榮譽的祭品。無疑,那種帶香味的手套。各種輕浮奢華的物品、社會精英連同極端不民主的制度,也都一去不復返了。然而葛拉斯人——那使今天,仍然對標籤意識情有獨鍾,的確,他們製造的標籤柔軟精緻——斷然拋棄了與製革業的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們開始宣稱自己是化妝品製造商。香水是可以穿透一切時間和空間的,並不受任何狹隘的觀念所阻隔。很顯然,即使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任何人對香味也並不待排斥態度。
今天,葛拉斯的許多香水公司都自產自銷,其中不少公司仍然依賴那些頗具天資的嗅覺專家。正如我們走進費里奧先生的辦公室時所看到的,這的確是一筆大買賣。費里奧先生的辦公室大樓是一座現代化建築,樓內樓外,整潔乾淨,各種器具的淡黃色表面靜靜地發出著賞心悅目的光澤。樓內瀰漫著淡淡的、舒適的清香——也許,稱之為香水聖殿才恰如其分——我們輕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腳步聲,是這座靜謐的大樓裡的唯一的聲音。我們跟隨費里奧先生來到他那清潔安靜的辦公室,許多瓶子和幾臺計算機裝點其間。
費里奧先生告訴我們:「創造香水的原動力,一方面來自客戶的委託意願,一方面來自自己的創作靈感。無論在哪一種情況下,我都是從在頭腦中繪製香水的藍圖開始的。」他提出了一種類似繪畫的審美理論,只不過是用鼻子代替了畫布,用香味代替了顏色。「一共有多少種漸進的、不同深度的橘黃色或粉紅色呢?有幾百種。橘類植物、馬鞭屬植物或茉莉的香味有多少種呢?有幾千種。」
這些植物中有許多是我們在那個上午所看到過的,也在鼻子麻木之前聞到過的。顯然,假如僅以刻骨銘心的印象為尺度,其優勝者肯定既不是提純後的花粉的香味,也不是各種香草令人不可思議的混合香味,而是那種你在過馬路時想要逃避的味道,那種能嗆出你的眼淚的味道。
費里奧先生拿出一個錐形紙,將它浸在一個小瓶中,馬上拿出來甩了甩,放在我的鼻子底下,側著頭問:「這是一種很不尋常的味道,你認為它是什麼?」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這是一種汙穢而辛辣的氣味,如此濃烈,讓我情不自禁地皺起了眉頭。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在嗅覺方面接受各種挑戰,我想,我應該能夠識別得出來,雖然對於最終答案我也有點猶豫,不敢冒然首肯。它決不是我先前認可的那種氣味,不是這座香水聖殿裡那縈繞不絕的清香。
「怎麼樣?」費里奧先生問道。
「似乎有些熟悉。」我回答說。
「再聞一次」
「不,不。」我還處在那種獨特的氣味撲面而來的頭昏腦脹之中。「它真的是非同尋常。我再努力試試
他伸出了一個手指,打斷了我的躊躇。
「貓尿。」他狡黠地說,「這完全是人工化學合成的。是不是很有趣?根本無法把它與真實的味道區分開來。」
這樣奇怪的氣味還未消散,可它竟然是貓尿味,我覺得匪夷所思。在嗅覺描繪的生動畫面中,這樣的怪味也會佔有一席之地,而且這位香水藝術家的創作方式也實在令人嘖嘖稱奇。也是在這天上午,我對氣味有了更加深刻的瞭解,鯨的嘔吐物、山羊、得香——當然要使用得適當——都能創造出令人難以忘懷的芳香。可是,這個轉變過程究竟是怎樣完成的呢?這確實頗費思索。我把這個問題記在了筆記本上,帶入了我們的午餐。
費里奧先生是一位睿智聰穎而令人愉快的夥伴,即使酒店的侍應生,在上菜上酒的間隙,也都想「一親芳澤」,並學到些關於香水的知識。我曾經問過費里奧先生一個很淺顯的問題,為什麼他生產的一小瓶香水的價格竟然能抵得上一大瓶拉圖爾城堡的價格呢?費里奧先生一面聽著我的敘述,一面搖著頭。
「人們往往對此間的秘密莫知所終。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昂貴的價格出自精緻的包裝,當然我們也不否認這一點。但是,你知道我們是用什麼做原料的嗎?」我沉吟良久,略帶羞怯地說,估計是貓尿,而不是玫瑰香精。「比方說,現在一千克蝴蝶花香精價值十一萬法郎。可你知道製造這些香精要用多少蝴蝶花嗎?——九到十萬枝花瓣。」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攤開雙手,似乎是對為了獲得涓微的芬芳而付出如此巨大的投資,表示出悵然和無奈。
我提出了第二個淺顯的問題——在他調變某種香水時,他是如何捕獲女性的直覺,而不是依靠計算機和電子測量儀呢?費里奧先生對此不置可否,也許恰如他所言,首先要通過他太太的檢測,她是他的香水的第一讀者。
他說:「我把一小瓶新研製的香水帶回家裡,放在容易引起我太太注意的地方,卻什麼也不告訴她,就好像這小瓶子是魔術師剛剛憑空變出來的一樣。我只需靜靜地等待,什麼也不要說。如果週末發現小瓶空了,這就增加了我的信心和勇氣。如果小瓶子還是滿滿的,也許我就該重新考慮考慮了。我太太有一個非凡的鼻子。」
整個午餐期間,我一直聚精會神地盯著費里奧先生的鼻子,因為我想知道,在美酒、野蘑菇湯和具有地方特色的圓白菜夾香腸被送上來的時候,他的鼻子是如何對這些美味作出反應的。我發現,上述這些東西送來時,他的鼻子僅僅欣賞性地抽動了一兩次。直到乾酪被送上來,甚至,乾酪尚在幾步之外時,他的鼻孔真正認真地張開了。
「假如你喜歡味道濃厚一點的乾酪,」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乾酪上面帶有黑藍條紋突出來的乳脂楔,那好像一條條脈動著的膽固醇,「這是乾酪發爆劑」。
是的,這東西是乾酪管絃樂中的打擊樂器,它確實值得我們為它再乾一杯。
用鼻子工作,這是件多麼奇特的工作,而從另一方面說,它也是一件眾口難調的工作。如果你是一位這方面的專家,無論你用什麼樣的因素來解釋——天賦、運氣、遺傳、經驗、早期經受的嗅聞鯨的嘔吐物或淡而無味的酒的正規訓練一一都無可辯駁地必須是一個被賦予偉大、非同尋常的創造力的天才。你的鼻子、你的才能和你的調變技術,無疑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香水——每天人們擦在臉上、滴在胸上。抹在脖子上的香水——中最重要的因素。誠然,你的工作造就了無數身名昭著的弛名品牌——伊夫·聖羅蘭(yvessaintlaurent)、凱文·克林(calvinklein)、夏奈爾(chanel)等。然而,在那些巨大的身影中,從來沒有誰會知道你這個創造者的名字。只有你,才是那個香味的靈魂,一名艱苦卓絕卻默默無聞的藝術家。
有時,我想,如果你遇到一個陌生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不論是在辦公室還是社交場所,你很難讓他認可你所喜愛的某種香味,他們有時會抱怨說:「誰讓你拿這些東西讓人聞的?」這是一項多麼瑣碎。多麼艱難的工作啊!在法國,你不會遇到這種刻薄的抱怨,因為他們認為你的芳香就是他人的安慰。而在美國,事情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會有人無情地控告你傷害了他的鼻子的自由。
那一天我們的歡樂難以言表,難以自抑,更讓我們高興的是,最歡樂的事情珊珊來遲——費里奧先生給我看了一封信的影印件。這封信是他寫給凡爾塞一所大學的校長的,這是一封申請信,為拉迪爾斯的一位盲人學生申請一個進入這所學校深造的機會。這個學生名叫大衛·毛利,年僅十七歲,卻具有絕對天才的鼻子。費里奧先生在信中誠懇地寫道:實際上,在氣味方面,這個學生已經具有研究者的水平,由於這封信是由費里奧先生這樣的專家寫的,所以具有很大的權威性,我想,那個年輕的鼻子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