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聖誕節,一個生活奢糜但心地善良的朋友送給我一件禮物,他稱之為代表目前最先進的工藝水平的開塞器。這確實是一件製作精良的器具,儘管它看上去似乎更像是一個水壓槓桿裝置。隨帶的說明書信誓旦旦地保證,它能夠開啟最堅硬的木塞。我的朋友告訴我,這是一個只有內行才會懂得鑑賞的開塞器。他還當場為我做了示範,用優雅美妙的動作啟開了一個木塞。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個完美元缺的開塞器在我們家中卻派不上任何用場,這個優秀的「人才」從此失業了,它再未開啟過任何木塞,只是安靜地躺在盒子裡,既不實用也不可愛。
為了將我的這種近乎忘恩負義的言論闡述明白,我們有必要追溯一下那個在離阿維尼翁不遠的一個鄉村房舍裡的夏日午餐。那時我是羅傑斯的客人。感謝羅傑斯,多年來他一直好心地指點我如何享受餐桌上的快樂。(眾所周知,正如他經常提醒我的那樣,英國的烹飪人才都只侷限於炮製早餐和爛熟的斯第爾頓乳酪。)羅傑斯不是廚師,而是美食家,用他的話說,是一個知識淵博、以享受佳餚美撰為樂的餐桌學者。他能品嚐出食物或酒類之間的細微差別。他宣稱他的成年生活的大部分貢獻給了吃吃喝喝,他的高品級的胃和高超的鑑賞技術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同時,他還是一個盲目的愛國主義者,堅信在任何有價值的事務方面法國都站在世界潮流的最尖端。
在我們坐下來吃午飯之前,羅傑斯提議我們兩個人應該先訓練一下我們的味覺——這是他自願進行的唯一的一種練習——品嚐和比較一下兩種產自羅納之濱的白葡萄酒的口感,一種是剛剛推出的考德利爾,另一種則是年代久遠的赫爾米木齊。侍應生走了過來,將兩個裝滿冰屑的桶放在餐桌上,細長的酒瓶埋沒在冰水中,瓶壁上冰冷的水珠閃閃發光。羅傑斯看到酒,搓了搓手,然後在冰水中旋轉酒瓶,不多久,他抽出凍得發麻的手來,手指彎曲著在空中晃動,像是貝多芬在彈奏鋼琴。稍歇片刻,他伸手從自己的褲子口袋中掏出一個開塞器,小心地把它展露出來。
羅傑斯開啟開塞器,將其中彎曲的短刀擱在考德利爾酒瓶的瓶頸上,優雅地旋轉了一下手腕,瓶帽應聲而落。他彷彿是一個技藝高超的外科醫生,動作乾淨利落,瓶塞毫髮未損。他拔出軟木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點了點頭,之後,再以同樣的動作施之於赫爾米太齊,然後準備將開塞器封存入庫。他的手收回口袋之前,我提出想看一看他這件寶貝。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觀的開塞器。據說這種牙塞器是根據一個叫做「侍者朋友」的設計製作出來的——一頭是刀片,另一頭是控制桿,中間是螺旋鑽。當然它也借鑑了普通的開葡萄汁的開塞器,不過沒有雷同之處。這種開塞器掂在手裡有點沉,牛角般的手柄打磨得非常光滑,每頭都有一個鋼製裝飾物。一條黑色的鋼製脊樑橫貫把手,盡頭處比較扁平,好像是蜜蜂的圖形。控制桿上刻有拉圭奧羅的字樣。
羅傑斯告訴我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開塞器。」他往酒杯中斟滿了酒,笑了笑,補充說:「當然也是法國最好的。」我們一邊飲酒,他喋喋不休地一邊給我灌輸有關開塞器的知識。
拉圭奧羅是法國南部阿威格農地區的一個小鎮,以盛產刀器而聞名於世。拉圭奧羅開塞器的鼻祖可以追溯到一八八o年,隨著軟木塞的發明而誕生。(事實上,軟木塞的出現還要更早一些,大約在十九世紀初。但在法國南部地區,除了快速打碎酒瓶瓶頸,對於起開木塞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成就。)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類似不鏽鋼之類的精緻材料被引人設計過程中,但是變化並不大,至少在製造真正的器具如開塞器方面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
不幸的是,羅傑斯說,在那個邪惡腐朽的舊世界裡,到處都能看到假冒產品,比如機制的拉圭奧羅的刀子,這些刀子都是用機器製作組裝的,只用一小時就能造一把,所以售價很便宜。真正的拉圭奧羅產品需要五十道獨立的工序,全是用手工進行。每把刀子的各個零件最後都由一個工匠組裝起來,而不是由機器組裝,每一個刀片上都打一個l,作為正宗的印記和標誌。還有其他一些傳統標記:在刀片的背部有波紋形的刻痕代表著水,蜜蜂的圖形代表氣,刀脊上有光焰的圖形代表火,刀把上鑲嵌的一群黃銅小釘——這是麥粒的圖形一一代表土。如果沒有這些標記,刀子即使鋒利、漂亮,甚至製作精良,卻不是地道的正宗貨。
說到這裡,羅傑斯覺得是進行另一個示範的時候了,他伸手拿過來那瓶教皇新堡葡萄酒,這瓶酒打發了乾酪遲遲不來的空隙。他指著開塞器中的短刀對我說:「看見這個了嗎?刀刃是鋸齒形的,它比直刃開啟瓶蓋更快捷、更利索,而且還不生鏽。」他啟開瓶蓋,拔出軟木塞。「另外,」他一邊貪婪地聞著木塞一邊說,「你看,這個螺絲鑽的樣子是不是有點像豬尾巴形狀,上面有凹槽,這就使得軟木塞不會破裂,簡直太奇妙了,你必須也弄一個這東西。」
為了最後這句話,他建議我們做一次遠征。這是一個近乎盲動的計劃,但不知為何,將這個計劃放在漫長的午餐時間裡討論,卻給人一種近乎完美的感覺。這樣吧,羅傑斯說,我們開車到拉圭奧羅,給你買一個開塞器,不,不能叫買,應該叫投資,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近年來,拉圭奧羅餐飲業的名氣一路攀升,我們到了拉圭奧羅,如果不到米切爾-布拉斯餐館吃一頓,簡直就不算到過拉圭奧羅。這家餐館的名聲,是由四名戴羽飾絲絨帽的廚師和一個十九二十歲左右皋特-米羅級別的小導遊給張揚起來的。不僅如此,這裡還是金髮高盧女郎的夢鄉。據羅傑斯介紹,這是一家非常貴族化的餐館,它的特色菜是美味雛雞,吃過這道菜你才會發現,其他的雞無論怎麼做簡直就是麻雀。這種雛雞堪稱是家禽中的王后,當然,不消說,也是法國家食中的王后。
如此好景好酒好雞,令我們的生活陡然生趣,我的心好像被浸泡在美酒中,醉意微醒,枯燥而漫長的旅程也似乎憑空增添了許多盎然生機,這真是一段理想的時光。不過,我依然覺得若有所失,也許第二天出發可能情況會更好一些。但是,我猜測,或許是因為工作不允許,或許是羅傑斯明天要去依雲那個地方為他的肝臟做定期治療,所以我們還是決定當天就出發。但我在心裡仍竊竊思忖,如果我能同我的妻子一一雖然她對開塞器並不感興趣,也的確沒有什麼研究,可對美味雛雞卻一定很在行——一同旅行,或許那種美好幸福的感覺還要多一些。事實上同我妻子一起旅行肯定要比與羅傑斯一起去更快活、更隨意,況且,我妻子也認為羅傑斯是一個在社交上不太負責任的傢伙。(這又要追溯到幾年前發生的一件事,那天我與羅傑斯的午餐持續了七個小時,因此耽誤了正式晚宴。這雖是事過境遷的一件小事,但我妻子卻一直耿耿於懷。)
於是,在九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們離開呂貝隆,驅車西行。我們走的是那條橫穿塞文山脈森林的公路,也是當年羅伯特-路易斯-史迪文森騎著毛驢走過的那條路,隔了很多年的時間往回看,公路四周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沿路平靜如昔的鄉村景緻,碧綠無垠的田野,空靈如黛的遠山。法國人口總數與英國不相上下,卻分佈在比英國遼闊三倍的土地上,而在塞文山脈地區,人口的密度更低,人煙稀少。在路上,除了滿載原木的卡車,幾乎遇不到什麼來往的車輛,也幾乎看不到任何居民。
道路境蜒狹窄,急彎較多,超車很難,一會兒,我們便追上了前面一輛滿載著松木的卡車。這時已近中午時分,在這種人煙稀少、與世隔絕的地方到哪兒去停車吃飯呢?其他國家的司機可能用三明治打發掉一頓午餐,但法國的司機不行,法國的旅遊者更不行。他們要坐在餐桌前一邊以文明的方式進餐、一邊暗自思忖下一步的行程安排,才能填飽肚子。在法國境內旅行,我們的經驗是,假如到了中午肚子餓了想找個;吃飯的地方卻又不熟悉地理情況的話,只需牢記一個簡單原則——跟著卡車走,大抵就錯不到哪裡去。我們現在正如法炮製,緊緊咬住那輛卡車,滿懷必勝的信心。的確,天遂人願,它終於帶領我們離開了公路,拐到一個已經停泊不少卡車的停車場。我們為找到一個好向導沾沾自喜。
路邊餐館是一個低矮、實用的建築,但也較為嘈雜,顧客幾乎全是男性。選單就胡亂地寫在一塊黑板上,有豬肉製品、墨魚煮紅花肉場、乾酪和餐後甜點,價格是六十五法郎,酒水免費。我們在餐館外邊精心佈置的餐桌前就坐,這裡能夠看見停車場。老闆娘是一個身材高大、身手敏捷的女人(用卡車司機的話說,她相當於一個十八個輪子的大卡車)。她一個人穿梭於四十多位顧客之間,滴水不漏,每位顧客等待飯菜的時間不超過幾分鐘。酒菜精緻,價格合理,符合公路運輸網路的明文規定,這令我們對這樣一個小餐館的效率運作頗感驚奇。世事難料,這個晚上我們也許還要在這家餐館樓梯的另一頭享用晚餐呢!
吃過午飯,我們匆匆上路。道路開始變得越來越直,也越來越陡了,到了下午兩三點鐘,我們趕到阿爾卑斯山雲霧繞繞的鄉村。茂密的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遼闊的牧場,花斑奶牛星羅棋佈地分散在牧場上,又是另一樣的風光和景緻。星星點點的小村寨在薄霧中時隱時現,家家關門閉戶,街道上行人罕見,有些荒涼,給人的感覺是這裡的牲畜似乎比人還多。這便是幽深的法蘭西,寂靜又有點怪異。
米切爾-布拉斯旅館與我們先前見到的旅館大相徑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我們在路上所企盼和想象的旅館是一所較大的鄉村建築,漆黑的屋頂,漆黑的磚牆,古樸、典雅。而這個旅館則是一座鑲有金邊玻璃的石建築,風格非常新穎、現代,透過靄靄的霧氣遠遠望去,似乎是漂浮在山頂上的空中樓閣,彷彿是一艘在雲海中拋了錨的大船,遠離大地,更像是一幅超現實主義作品。更令我們詫異的是,在登記時我們發現,這是這裡的最後一間空客房。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在這麼一個季節,在這麼一個地方,而且也不是週末,旅館竟然客員爆滿!櫃檯邊的姑娘向我們解釋說,人們來這裡大都是為了散步和觀光,她走到窗外的巨大窗簾旁邊,向我們聳聳肩以示抱歉,當然,還有美食。
在這裡逗留了幾個小時,我們繼續前進,又駛過幾英里,終於來到拉圭奧羅,我希望得到完美的開塞器的地方。
拉圭奧羅是一個賞心悅目的小鎮,當然有其特殊的商業流通方式。在主幹道上,豎立著十幾個陳列著刀具的展覽櫥窗,裡面有古典的小刀,「牧羊人的朋友」(一端帶著一個難看的長針),為現代婦女而設計的造型優雅、適合於放在手包裡的刀(她們用這種刀幹什麼?;閒時修修指甲?開啟情書?防止紳士們的冒犯?)每把刀都有形狀各異、令人歎為觀止的刀柄——牛角的,紅木的,盒形的,烏木的,橄欖木的,還有一些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木頭,比如一種豆科植物的木材、蛇木、椰子菠蘿木。這裡真是一個刀具收藏家的天堂。
拉圭奧羅刀具工業是由皮埃爾——讓-卡爾邁爾開創的,他在一八二九年打造出了第一把拉圭奧羅刀子。我想,在大街上刻著這個家族名字的商店裡可能會找到我需要的開塞器。我走進去,在它的陳列櫃仔細搜尋,可是除了刀子還是刀子,別的什麼都沒有。我問櫃檯後面的婦女,是否能給我看看類似開塞器的東西。這一問題使我迅速陷入窘境,這是任何遊客都或遲或早會因為暴露了對當地傳統的無知而遭遇到的那種尷尬。首先是那位婦女因驚奇揚起的眉毛,繼而是一聲輕輕的嘆息,最後是說話的語氣,都顯現出輕蔑和不屑。「開塞器?沒有。我們只做刀子。」她話音未落,便轉身招呼另一個顧客,對我們不再理睬。那是一位中年婦女,正在撫摸著一把牛排刀,她反覆將拇指放在刀刃上檢視刀刃是否鋒利。最後,她下定決定,向前者點了點頭:「我能用它切便宜的肉嗎?」她問,無疑,她已經決定要買下它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出商店,來到大街上,我要尋找的不僅是開塞器,更是某種我從未嘗試過的東西:刀子上帶有的經久不散的香味,香味來自刀柄,那是一種野生的普羅旺斯刺柏,紋理細膩,色如蜂蜜。用手摩拳,它就會散發出一股清新的刺柏和荒野灌木的香味。售貨員告訴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你就會感覺到自己在山野中。」他補充說,「不僅如此,這刀子還能有不尋常的優點。刺柏木是一種天然的殺蟲劑,你的口袋裡裝有這麼一把刀子,就能讓蟲子、蠍子和螞蟻避之不及。」這很合我的心意,一個人行走在這蟲著橫行的世界上,揣著這麼一把刀子,無疑會平添許多勇氣和自信。至於我,有這麼一把刀子,就不用再擔心褲子上有糾纏不休的白蟻了。
薄霧中,我們又從拉圭奧羅返回到米切爾-布拉斯旅館,此時,旅館裡燈火輝煌,好似一艘在黑暗的大海上巡航的客輪。晚餐之前,我們走進大沙龍,準備喝一杯酒解解乏。花崗岩的地面,巨大的玻璃窗,寬大舒適的白皮扶手椅,壁爐的木材正噼噼啪啪地燃燒,散發出一陣陣與我的刀柄截然不同的氣味。在一個角落裡,一對穿著和服、滿頭銀髮的日本人,正在侍應生的幫助下欣賞著陳列的各種名酒。在我們後面,一些德國人在竊竊交談。法國的旅客則悄無聲息,將鼻子深埋在菜譜中。
晚餐前有一個別致的儀式,這是每個豪華飯店都照例遵行的。這天晚上的儀式上,主人給每位客人贈送一個小小的果醬餡餅,餡餅皮薄而脆,蘑菇冠狀,滑若黃油。我不知道,用這麼小的東西款待顧客不是為了使我們養精蓄銳以便捧得起那沉重的菜譜,就是刻意賣弄高超的廚藝,讓顧客們大塊朵頤。那些主榮必然個個是一門轟然作響的大炮,這種猜測大大地吊起了我的胃口,那頓同卡車司機吃的午餐早已拋在九霄雲外。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從頭到尾,我也沒有見到我期望已久的美味雛雞,顯然,這道菜從晚餐的選單中剔除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魚、野味、小羊肉和甜菜,每道菜端上來時都有一個簡短的介紹,只是太過拘泥細節。我一直對精心書寫的選單情有獨鍾,它知識豐富、促進食慾卻沒有自命不凡的廢話。比如,倫敦的一家飯店為了證明它提供的銀魚價值不菲,在選單中寫道:「生龍活虎的小銀魚被我們的廚師放進滾沸的油鍋裡幾秒鐘,還沒有從驚奇中回過神來就又被打撈出來。」如果有人建議,將這段說明的作者緊接著銀魚也放到沸油中回一下鍋,我一定雙手贊成。
米切爾-布拉斯飯店的選單上沒有類似的說明,至多隻是一些帶有承諾的簡短詞句。我一向認為,創作這些詞句也是一門藝術,好的酒店應該專門聘請一位專業選單作家,讓他坐在廚房的小凳上,手裡端著一杯酒,等待著烤箱中即將出爐的菜餚啟發他的靈感。這樣規模龐大的酒店人手龐雜,數不勝數,再多一個作家也不打緊。而且,大部分廚師生性慷慨豪放,他們完全可以充分信任選單作家,甚至可以將榮餚的秘密透露給他。大千世界,無所不有,無所不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