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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尋找完美的開塞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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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餐桌邊出現了一支小小的隊伍,我們的一個食伴也正忙著傳遞一個大袋子,袋中動物的褐色的小鼻子還在不停地抽搐,原來是一隻可愛的小狗。真是讓人高興,我們終於看到了米切爾-布拉斯飯店確實奉行機會平等的原則,在這裡,狗與它們的主人一樣受到歡迎。我試圖想象,在那種世界頂尖級飯店中,一隻狗的存在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估計首先遇到的麻煩是尖叫聲,公共衛生巡視員不得不走過來處理這個突發事件。但在這裡,那個大袋子以及裡面的毛茸茸的小東西對此卻不屑一項,它被安靜地送到主人的椅子底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揚起眉毛的簡單動作都沒有。

餐廳呈長方形,非常典雅,清一色的灰色高背椅,桌布緊緊地包裹著桌面,在桌子下面聚合在一起,使得圓桌成為一個大型的蘑菇。餐具造型獨特,是拉圭奧羅最好的餐具。燈具也很別緻。侍者們邁著無聲的腳步,來來往往,傳酒送菜,空氣中瀰漫著的只是尊敬的輕聲提醒。各種聲音都被弱化壓低,造成一種安靜的用餐環境,這是大多數著名飯店的顯著特徵之一。在我看來,這種用餐方式更像某種小型的宗教儀式。這家飯店的服務非常完美,無懈可擊,然而從另一種意義上講,只是這種卓越的靜音效果也影響著消費者,使得他們像在聖殿裡一樣,小心翼翼,不讓餐具發出一丁點響動,而不是為了來享受美味佳餚。在嘈雜的就餐環境中,笑聲應該是最好的點綴,是饕餮之徒的最好的背景音樂。

我們終於聽到笑聲,這難得的聲音來自鄰桌,那裡坐著十位晚到而又喧鬧的法國生意人。他們落座之前脫下自己的夾克衫,帶著不拘禮節的快意和決然,準備調動一切感官肆無忌憚地享用晚餐。他們一邊吃著吐司麵包一邊開著玩笑,不時丟擲不乏善意的侮罵。自從第一道菜上來,他們的嘴巴就咂巴個不停。烹調藝術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影響著法國,從我們周圍的桌子上,我們看到了各自的典型。此時,鄰桌的先生們懷著無限的熱情,一邊欣賞著美食,一邊高談闊論,酒店裡的任何人都同他們一樣,知道了他們非常喜歡他們所吃的東西。而那些廚藝的崇拜者,則採取了一種與前者經渭分明的就餐方式,以無尚的敬畏,以彬彬有禮的靜默,細嚼慢嚥,幾乎是用聖徒的方式,鑑別著盤子裡孜然芹果的味道,或者謹慎地將松露汁吐到另一個盤子裡,然後彼此會心地微微點頭以示讚賞。

對我來說,我更喜歡喧鬧、狂熱的就餐方式。我猜想,絕大多數的廚師也一定喜歡聽到他們的作品被人大聲讚揚。儘管大飯店的傳統和規矩都要求某種程度上的聖潔,尤其是上菜撤菜的方式。我記得在巴黎參加的一個晚餐,每一道菜,每一個盤子,都是戴著一個瓷制的圓頂帽被端上來的。我們是四個人用餐,可是卻有兩名侍者專門來揭這些圓頂帽。一個無聲的訊號,傳者們便幾乎同時迅速揭開四個圓帽子。也正是在那個晚上,出現了一個戲劇性的令人窘然的事件。我點的小羊排在送菜的過程中迷了路,不知放在了哪一位客人的面前,而放在我面前的卻是滿滿一盤大馬哈魚。所以,如果你遇到這種圓頂帽時,可一定要提高警惕,決不能掉以輕心。

自然,在米切爾-布拉斯飯店不會出現這種把菜送錯的危險。我們的侍者把一個巨大的銀盤子高高地舉在肩頭,悄無聲息地來到餐桌跟前,輕輕地將參展的銀盤放在每一位顧客評委面前。另一名專門負責佈菜的侍者則用與印在選單上相一致的名稱準確地介紹每道菜,此時此刻,如果哪位顧客心不在焉,肯定是在記憶的茫茫大海中打撈這道菜的殘渣碎片,侍者就會禮貌而小聲地予以提醒。在驗明正身之後,我們便大動干戈。一會兒,侍者卻端來了我們沒有點的一份菜——個我們不熟悉的光滑的白色罈子,正在冒著香噴噴的熱氣。他拿著一個勺子,伸進去又弄出來,不一會,就把罈子中的美食整齊地盛放在顧客面前的盤子裡。

「這是我們這裡的特色菜,」侍者解釋道,「我們都叫它aligot(阿里葛)。」

對於這道阿里葛,我想我應該特別交代一下。它帶有奶油色的紋理,具有使人難忘的質感,鬆軟有如大妃糖.味道鮮美,人口即化。你只有在經過反思之後,才能肯定它確實是進到了你的胃裡。

如同許多好吃好喝的東西一樣,阿里葛也是由僧侶發明的。大約是在十二世紀,或許還要更早一些。那年冬天,一些朝聖者來到了修道院,又冷又餓,他們問修道院僧侶,有沒有什麼東西或aliquid可吃。由此流傳下來,拉丁語aliquid在流傳過程中演變成了法語中的aligot。早年的做法主要是把奶油和麵包屑放在一起煮,後來有了改進,製作過程也更加精緻。今天,做這種阿里葛需要四種原料:兩磅土豆,一磅新鮮的當地乾酪,半磅發酵的奶油,一兩瓣大蒜的粉末,若干鹽和胡椒粉。先把土豆煮爛,加上乾酪、酸奶和大蒜末,再調一些鹽和胡椒粉,然後一直攪動。如果你攪動的勺子很難,從鍋裡的粥中拔出來,那就說明煮得過火了。你可以往鍋里加一些酒,再重新開始攪動。

阿里葛是一種理想的滋補食品,在地裡勞動八個小時,滑了一天雪,或是走了十幾裡山路之後,喝一碗阿里葛,是很解乏的。不幸的是,假如你不是因為體力上的要求而只是為了換換口味,那麼你只能品嚐出它的鮮美來。在歷經滄桑的烹飪選單上,能夠發現這麼一種農民式的食物,本身就有點奇怪,另一方面,它提醒人們注意,並非只有製作工藝複雜的食品才是好食品。

第二天早上,大霧瀰漫,濃得像阿里葛一樣,能見度僅在幾步之內。雖然我們沒有如願以償地吃到著名的雛雞,也沒有見到我們期望已久的鄉村風光,我們還是很高興地看到了關著門的房舍、田野、傳統、烹飪、風景、地方口音,甚至還有那些完全不同的喧鬧的食客。普羅旺斯似乎很遙遠,很具有異國情調。而更令我們難以相信的是,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就又回到豔陽高照、天空湛藍的世界中,回到黑色的地中海海濱,真是恍若隔世。

每頓飯後人們都情不自禁地做些比較,不僅比較食物,還有更全面的體驗。究竟是什麼使一家飯店令人流連忘返呢?什麼使得你還想放地重遊?一家飯店如何達到它想達到的星級呢?我們驅車通過塞文山脈時,我們得出了結論,這就是,我們不能像米奇林(michelin)公司的巡視員那樣僅限於客觀描述,限於對硬體裝置僵化的測驗和評價。米奇林公司制定的星級標準側重於烹飪的優點和飯店的外觀水平,包括裝置條件和全體職員的外貌。椅子必須是特殊設計、裝模漂亮的,侍者必須身著飯店的統一服裝,斟酒服務生必須戴須結,等等。總之,必須在豪華的設施和器具——別緻的陶器、桌布、玻璃器皿、餐具、鮮花。精心製作的菜譜、定做的燈具——方面有巨大的投資,要使顧客或者是米奇林公司的巡視員一進門就能感覺到飯店的豪華。

我相信這是一種商業運做,當然也是迎合顧客的心理,迎合法國人對富麗堂皇風格的偏好。但是,不幸的是,它傾向於鼓勵營造一種安靜的虔誠的氣氛和態度,而缺少了羅傑斯稱作是吃的愉悅的東西。而由於缺乏趣味,那些豪華的裝置遭受到冷落的悲哀。確實,品位雖然是個好東西,可你畢竟不能吃空氣呀!對於我來說,我寧肯在一個歡娛的人間房屋裡用餐,而不願虔誠肅穆地坐在豪華的地獄裡進膳。

這使我想起了拉摩爾旅店,它曾帶給我巨大的快樂,要按我個人的標準,至少它應屬於三星級水平。但也許正是因為它的簡單的裝修和樸素的外觀,在一些主要的旅遊指南中竟然沒有它的名字。在相當一個時期,它曾是很出名的飲食重鎮,現在,那臺過時了的抽油煙機,被刷上藍白漆,如同聖器一樣放置在陽臺上。吧檯正對著大門,鋅制的檯面被成千上萬的胳膊肘磨得發亮,各種門類齊全的標牌和排列整齊的在外面很難一見的開胃酒將吧檯烘托得氣派森然。去餐廳必須經過廚房,你可以享受廚房裡飄出來的誘人的香味——醬油的香味,肉湯的香味,鐵板燒肉的香味以及烘烤土豆的香味,被忘了,冬天還有黑色松露的香味——直撲你的鼻翼,形成了各種美食的前奏曲。

餐廳的陳設簡單純樸,牆角有一個石頭壁爐。沒有任何刻意的別緻和時髦的裝飾,一切都是那麼樸素無華——用舊了的餐具和桌布,平凡的酒杯,褪了色的柔軟的餐巾。在你捧著菜譜考慮點什麼菜的時候,廚房裡不斷傳來鍋碗瓢盆的交響曲。

沒過多久,第一道菜和最後的兩道菜都給你預備停當——當然,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每一份的量都很足——在你還沒有決定點什麼菜時,已經有人將備菜端到了你的桌子上。這時只需要你來做的事情就是在五六種建議中選定你的主菜。至於酒,那你可要注意怎樣來限制自己的亢奮心情。羅納爾家族經營奧博格飯店四十多年,經過幾代人不懈的努力建立了一個巨大的酒窖。他們收藏著許多出產於瓦爾省的當地名酒,每瓶價格四十或五十法郎,還有不少來自勃員第地區用古老的工藝釀製的美酒和波爾多葡萄酒,每瓶價格是兩千或三千法郎。你小心自己的錢包被掏空就是了。

我們第一次來到奧博格飯店之前,我們的美食家朋友們就警告我們,不要在用餐的開頭就過於興奮。他們說,一定要調整好節奏,否則你準會撐得被抬出去。我們趕去的那個晚上,天寒地凍,我們已經飢腸精輸。那麼多精緻美妙的東西令我們大開眼界,恨不得每一種都嘗一嘗。是的,有人將這種方法稱為暴飲暴食,而我卻更喜歡盡職盡責的研究這個說法。我們掛好餐巾,甚至那從廚房飄來的燒木頭的氣味也令我們躍躍欲試。

首先端上來的是烤麵包,但不是我們通常所見的。單薄柔軟的那種,而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那種切片。這是一種鄉下人才喜歡的麵包,四邊呈棕褐色,厚而脆,中間卻溫和柔軟,麵包擺放在餐桌中央的陶盤裡,隨吃隨取。後面的菜漸次送來,共有四道,都盛在凹得很深的方形陶盤中,它們的內容按照質地和顏色排列著,從光滑蒼白到矮胖褐暗,從豬肉到野兔。每道菜上都隨意地插著一把刀子。桌上還有一瓶小黃瓜,味道辛辣刺鼻,這種法國調料估計與美國的醋是堂兄弟。侍應生上齊了菜就退了出去,讓我們自吃自樂。自然,留下一個年輕的姑娘以備我們不時之需。

年輕的女侍應生低聲地向我們透露說,還有一盤額外增加的食品,是今天晚上準備的,所用的材料是早晨採來的野蘑菇,廚師正在製作,過一會才送來。這當然是提醒我們留點肚子,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五彩繽紛的美撰佳餚和烤得熱乎乎的麵包總是在刺激著我們的食慾,讓我們難以自制,停不下手,更停不下嘴來。豬肉是不是與野兔肉一樣好吃?還是更好吃一些?每品嚐一口,評價都在改變,所以還得繼續品嚐,而那種小黃瓜調料也在不斷地製造著不同的味道。直到額外增加的野蘑菇的到來才阻止了我們把所有的食品一掃而光。

朋友曾經給我們講過一個真實的故事,一位年老的紳士是這家飯店的忠實崇拜者,他每個星期都要獨自來這裡吃一頓星期天午餐。每次,他從四十里開外回的土倫打計程車,花兩個小時欣賞這裡的美味,之後計程車就等在外面,再把他送回家。在其他國家,如此熱心於烹飪和美食的人可能被看作是精神不正常的,但在法國卻不一樣,一大批熱心支援自己胃口的人也支援了他們的廚師,這就是為什麼你能夠在最偏僻的農村角落也能經常發現不同尋常的美味的原因。

還有一個有趣的關於飢餓的故事——我們也發現事實確實如此——故事說:餐桌上的每種食品你都覺得很可口,已經吃得很飽了。然而又上了一道菜,質料和味道都與先前不同,它一上來,你的食慾又魔術般地恢復了。下一道菜又是如此,用鴨油烤制的金黃色圓形蜜餞土豆餅,一層一層的,很薄很酥,鴨油味很濃,再加上些大蒜汁和松露沫,實在是令人垂涎不已,欲罷不能。用廚師的話說,這叫做「鼓勵」。不過,這樣做的結果可能會使營養過剩,危及健康,這一直是心臟病專家一再告誡人們的。在他們看來,高膽固醇食物簡直就是生命的早期墓碑。但我們在吃光最後一塊墓碑時還要對自己再說一遍,有統計數字在支援我們。有人在飯店作過一些統計調查,無論是那些上了年紀的愛好口腹之慾的老頭老太太,還是那些年輕的胃口更佳的姑娘小夥子,他們都宣稱知道這個事實,即法國的冠心病發病率在整個西方國家中是最低的。讓我們再一次為法國人似是而非的論點乾杯!

由於受這種觀念的支援(當然現在這種觀念也開始衰落了),他們又給我們送上了一淺盤乾酪,從硬到軟再到幾乎是液體。這些乾酪大都直接來自農家,沒有經過消毒程式,在布魯塞爾食品檢疫員看來無疑是違法的,但我們還是又把這些乾酪吃個精光。

一個寶貴的暫停。我們喘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餐巾,又集中力量消滅廚師送來的餐後甜點,不是一道,不是兩道,而是三道:一個很小的熱蘋果餡餅,一深盤子的奶油飴糖,一碗紅酒燉梨場。最後,還喝了一杯咖啡和一盅卡爾瓦多酒。

我問侍應生可不可以抽一支雪茄。眨眼之間,侍應生從地窖裡拿來一籃子雪茄,有帕塔嘎、考黑巴,甚至還有很罕見的蒙特尼思受二號,巨大的古巴魚雷。他們的雪茄與晚餐一樣慷慨大方,各種牌子的雪茄放在桌子上任君選用。我精心地選了一支卡爾瓦多雪茄,它勁兒較小,有一種蘋果的清香,我們要與世界和平相處嘛。我一直認為,奧博格飯店是法國飯店中較好的一家,具有很高的專業水準,更像是朋友家廚房的延伸,隨意,閒適,舒服。當然,那些星級飯店也不錯,但它們過於雷同,乾淨、完美,具有國際性,而奧博格飯店,你只有在法國才能找到。

奧博格飯店距離聖特羅佩不到二十英里,分享了避暑勝地的美稱,許多人都來到這裡,坐在塑膠椅子上享受美食,儘管屋頂上放置著舊抽油煙機。威爾土公主(theprincessofwales)、兩個傑克——希拉剋(chirac)和尼克爾遜(nicholson)、喬安-考林斯(joancoffins),都來過這裡,還有著名的金髮碧眼的地中海美人聖特羅佩小姐也曾在她叔父的陪同下來過這裡進行日光浴。每年八月,臨近飯店的停車場停滿了琳琅滿目的各色名車,似乎是保時捷和梅塞德斯公司的汽車商在舉行會議。行動電話、鈦金屬鏡架的太陽鏡。威盾海灘旅行袋橫七豎八地丟在桌子上。而在飯店裡面的酒吧檯前,當地的農民和工人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辯論著足球或者環法腳踏車賽,準備喝完啤酒之後就打道回府,享用下一頓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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