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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長壽的肥鵝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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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夏季最炎熱的時候,末日突然降臨到馬金先生的身上,他帶著他三十年苦苦積攢下來的彩票撒手人衰。人們按照他在社群裡的地位以合適的方式埋葬了他。(他曾在當地的郵局幹過多年。)生命真是不公平——一個星期之後,人們發現他的最後一張彩票中獎了——雖沒有數百萬元,卻也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量,足有好幾十萬。

馬利斯停了一下,深深反思這種不公正,驚奇地發現他的杯子已經空空如也。在繼續他的話題之前,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是確保他的話不被別的人聽見,他說,有一個小問題,就是,馬金先生死的時候,穿的就是他生前那件唯一的西裝,這當然無可厚非。重要的是,他的口袋裡還裝著那張中獎的彩票,被埋在六英尺深的地下。而領獎的規則又十分嚴格——沒有那張中了獎的彩票,任何人也拿不到錢。怎麼辦呢?將屍體扒出來,就會破壞墳墓。要是不去管它,又會失去一大筆錢。

「是不是很可笑,啊!」馬利斯點點頭,笑了,只要命運影響的不是他自己,他對於命運的無常總是有無窮的能力發出微笑。

「可對那個家庭來說,並不好笑。」我說。

「啊,你彆著急,」他摸了模自己的鼻子。「故事還沒有完呢。知道這事的人太多了。」

我的眼前立即浮現出盜墓者在夜晚爬過村子的墓地的情景——鐵鍬挖到棺材時刺耳的咯吱聲,發現彩票之後滿意的呻吟聲。我說,肯定會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這個家庭不受打擾就可以獲得這筆獎金。

他衝著我晃了晃他那寓意深遠的食指,好像是覺得我的建議提得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實現。規矩就是規矩,他說,如果現在開個先例,以後各種各樣彩票丟失的故事都會出來了——狗吃了,風颳走了,抽水馬桶沖走了——那樣就會沒完沒了。馬利斯搖了搖頭,然後,想起了什麼似的,把手伸進他的軍用夾克的口袋裡。

「我有辦法了,我們可以考慮合作。」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卷著的雜誌,抹平了皺巴巴的紙。「看看這個。」

這是一本叫作《哈羅》的雜誌,是有關一些二流名人的風流軼事的,這種雜誌幾乎是每個理髮店和牙醫診所裡必備的東西,其中收集了大量的社會名流顯貴遊玩或者家居的各種彩色圖片,偶爾也有在葬禮上的圖片,馬利斯的想法正是因此而來。

「你曾經幹過廣告,」馬利斯說道,「你會看到其中的機會。」

他已經全盤考慮過了。他的計劃是創立一份友情雜誌,專門記錄那些剛剛過世的名人。在法國,可以把它叫作adieu,在英國就可以叫作goodbye。雜誌的內容可以是從報紙上得來的各種訃告,配以人物生前的照片——「這叫快樂的舊日時光。」馬利斯說,裡面還應該有一個固定的欄目,叫作「本月葬禮」,其廣告費用將由死者家屬、花圈商、鮮花商、棺材商提供。還有更重要的是,千萬不要忘記飲食服務業,任何重要的葬禮都離不開這一項。

「怎麼樣?」馬利斯說道,「主意不錯吧,嗯?這是個巨大的金礦。每個星期都有重要人物與世長辭。」他將身子向後靠了靠,眉毛高高挑了起來,我們兩人默默地坐了好一會兒,考慮著死亡和金錢。

「你在開玩笑。」我說。

「沒有。我當然是嚴肅的了。這是每個人都回避不了的。比如說,你,」他說,「你一定也想過你要怎麼死。」

我所希望和接受的死亡方式用一個詞就足以概括:突然。但這個詞對馬利斯來說還遠遠不夠。這個貪得無厭的老傢伙對所有細節都感興趣,在哪兒,怎麼死。我說不出來,他就不滿意地搖搖頭。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定事之一,我卻沒怎麼仔細考慮過,想得更多的卻是這一頓飯我還要吃什麼東西。而他,卻定好了計劃——個完美的計劃,最後的勝利,歡愉的混淆,每個有幸在場的人都不會忘記。他懷著滿腔熱忱,描述他已期待多年的一種待遇——如果一切都如他所期盼的那樣,將會是的。

首先,要有一個美麗的夏日:正午時光,天空湛藍,淡淡的雲朵飄浮在天上,微風輕拂,樹叢中的蟬鳴構成了故事的背景樂。如果死在雨中,馬利斯這樣說,也應該是很怡人的時刻。其次,要有一個好胃口。因為馬利斯已經決定,他最後的時刻應該在飯店裡一張陰翁的餐桌上度過。

飯店至少是三星級的。店裡的閣樓裡存放著各種各樣品質和價值都難以想象的葡萄酒:金黃的勃良第。一級的波爾多、十九世紀末的伊坤、最老的葡萄藤上釀下的香檳,這些酒不管其價格如何,都在用餐前好幾天就已經準備好了。這樣,廚師才會有時間創造一頓精緻的佳餚來與這些美酒匹配。馬利斯端起了杯中價值十法郎的正紅酒,呷了一口,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又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中。

在人生的終點,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有個意氣相投的朋友也很重要。馬利斯早已經為自己選好了一位合適的客人——伯納德,他的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伯納德在此地還是個傳奇式的人物。由於害怕打擾口袋中的錢,他從來不願把手伸進袋裡去,因而聲名大震。他把節儉變成了一門藝術。在他們這麼長時間的交往中,馬利斯只記得伯納德在咖啡館裡付過兩次錢。都是因為當時廁所裡擠滿了人,付賬的時候他再也找不出藉口可逃遁。除此以外,他是個好夥伴,富有生趣,兩人在一塊時可以花上幾個小時消磨在酒桌上。

至於菜呢——死亡選單——馬利斯還在考慮應該點些什麼菜。要有炒得很爛的葫蘆花來提提口味。當然得有肥鵝肝噗。或者茄子羊奶布丁,或者蜜鴿子,或者艾蒿慢炒豬肉(由廚師作出決定,馬利斯覺得相當高興),然後是迷迭香烤山羊乳酪,之後是牛奶蛋糊和櫻桃餡餅或鮮桃馬鞭草湯……

他停了一來,眼神迷離,似乎看到了未來這頓盛宴。我不得不懷疑如果桌子上有這麼多的東西等著他,他怎麼會有時間或者願望去死呢。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又回到了盛宴上。

「生命就這樣過去了,」他說,「我們把一生的飯都吃盡了,我們曾像國王那樣喝酒,我們曾大笑過,聊過天,吹噓自己有過多少豔遇,為永久的友誼發過誓,喝光了瓶中的最後一口酒。然而下午還是下午。我們還沒準備好要離開。再來一兩杯滿足一下胃口,還有什麼比我出生的一九三四年生產的白蘭地更好的東西嗎?我舉手招呼侍者,然後——啊!」

「啊?」

「致命的心臟病。」馬利斯身子向前一歪伏在桌上,轉過頭來看著我。「我馬上就死掉了,但我的臉上卻帶著微笑。」他眨了眨眼睛。「因為伯納德要付賬了。」

他在椅子上坐好,在胸前圓了個十字:「喏,就是這麼個死法。」

那天,我帶著狗到勃第良上面的克拉玻利得斯高原散步。這是傍晚時分,山峰東邊月亮已經升起了四分之三,蒼白、銀亮亮地掛在深藍色的天空,與西山正沉沉下落的太陽形成鮮明的對照。空氣乾燥,溫暖,瀰漫著濃烈的香味,這是生長在岩石間土壤裡的小花發出來的。四野寂靜,只有風的嗚咽,唯一的人跡是幾碼之外倒在灌木叢裡的幹石牆。這景象可能幾百年凝結不變,甚或幾千年,只是用來提醒人們,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迅逝。

我想到了卡利蒙夫人長達一百二十二歲的生命,由巧克力和香菸支撐著,還有各種各樣的普羅旺斯的專家向我推薦的長生不老之藥。幾瓣生大蒜,每天來上一勺浸泡在水裡的紅辣椒,薰衣草淡香檳酒,令人甚感安慰的橄欖油潤滑劑。今我失望的是,沒有一個專家提到過肥鵝肝,也沒有人提到一種更為重要的要素——達觀的精神,一種在簡單淡泊的生活中尋求樂趣的能力。

這種精神體現在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咖啡館裡興致勃勃的打牌,集市裡嘈雜而又不失幽默的討價還價,村莊節日裡的開懷大笑,餐館裡週末聚餐前的期盼之情。如果快樂的長生之道有個公式的話,也許也就不外乎這些:吃、喝、愉快的心情。重要的是,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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