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區彷彿沒聽見賽蒙說話似的繼續說。「但是,我想,我們還是必須讓大眾公斷。啊,在你們那一行是怎麼說的。只要有宣傳,就是好宣傳?」他笑了笑,瓦倫夫婦也笑了,「我們等著瞧。」
賽蒙伸手取過香檳,為克勞區斟滿酒杯,然後舉起杯。「真是有趣,我倒是想跟你談議宣傳。也許我們應該到那邊去,我可不想讓你的朋友覺得無聊。」
克勞區看著賽蒙,站起身。「好吧,應該會很有趣的。」
賽蒙領著他來到吧檯後面一個安靜的角落。爐火映在克勞區的臉上,賽蒙注意到他的前額與嘴唇上方泛著些許汗水。他在來這裡之前,一定已經喝了酒,賽蒙還聞到他所撥出的酸白酒味。
「克勞區先生,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宣傳!」賽蒙笑得燦爛,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歡愉、合情合理。「我倒是希望,在旅館開張之前,媒體上不要曝光。你知道的,大眾的記憶力是多麼短暫。」
克勞區看著他,不回答,嘴角彷彿就要蹦出訕笑,就是這樣了。眼前這個領高薪而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就要向他討個人情了。
「在這段時間,如果你能不發表言論,我將會很感激你。」賽蒙走到吧檯,從冰桶中取過一瓶酒。「再來一點香檳?」
「蕭先生,要阻止我寫東西,光是香檳是不夠的。」他遞出空杯,「不過,你過去的行業算是天真無邪的行業。」
賽蒙點點頭,拒絕被牽著鼻子走。「那麼告訴我,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克勞區的訕笑終於開花結果。「我想我可以預見我們對話的方向,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他舉杯一仰而盡,珍惜著此時此刻,珍惜著媒體的力量,一想到自己能讓一個有錢人坐立難安,就夠令他得意的了。「不,蕭先生,你等著瞧好了。《全球報》絕對會有大幅報導。大篇幅的報導,是不是你們所用的術語?你知道的,我有七十五萬名讀者。」他強抑住自己的打嗝,把香檳喝完。他又為自己倒了酒。
賽蒙的聲音變得強硬起來。「你曾經擁有七十五萬讀者,但是你不知道的是,近三年來,閱報率已逐漸下滑——他們沒告訴你嗎?」
克勞區舔舔嘴唇上方的汗水。「但它還是全英國最具服影響力的報紙。」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廣告公司每年花四百萬英鎊買它的版面的原因。」賽蒙嘆口氣,彷彿不太情願用壞訊息來緩衝淡這令人開懷的統計數字。「當然,這是有待驗證的。」
克勞區浮腫的雙頰上眼睛開始眯了起來。
「克勞區先生,其中有好幾個四百萬英鎊已經進入了你的口袋。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也許沒有。無論如何,這並不重要。」
「是的,蕭先生,是不重要。」克勞區開始移動腳步,但是賽蒙抓住他的手臂。
「我還沒講完呢!讓我說明白一點。只要在未來六個月內,你的專欄或其他報紙提到我的旅館,我會將《全球報》的廣告全數拉下來,你聽清楚了,全部的廣告!」
克勞區的酒杯正舉到半空。「你不敢的。和你交手的可不是什麼蹩腳的媒體,而是英國媒體。我的編輯是不可能忍氣吞聲的。」
「我不是和你的編輯交涉,我直接和經營者交手,你們的老闆。」賽蒙重複了克勞區先前放做謙虛的說法,「這不就是你們慣用術語嗎?我每年和他吃兩三次飯。他是個很實際的人。」
賽蒙看見克勞區的手在顫抖。「小心點,你的香檳在灑了。」
「簡直無法無天。」克勞區吸吮著杯中物,彷彿它能給他靈感似的。克勞區冷嘲熱諷的口吻又回來了。「你知道我可以怎麼處理嗎?把這整個下流的事件處理成恐嚇,就放在頭版。那會是篇相當精彩的文章,一篇很好的文章。」
賽蒙點點頭。「是的,我想會的。如果事情真的這麼演變,會有三件事發生。第一,我會否認;第二,我會把廣告拉下來;第三,我還會告你,不是告報社,而是你。」
這兩個人就這樣瞪著對方好一會兒,直到賽蒙詢問「再來一杯?」才打破這充滿敵意的沉默。
「去你媽的!」克勞區越過賽蒙,踉蹌而快步地回到瓦里姆夫婦所在的那桌。克勞區跟他們講話,他們則看看賽蒙,接著起身離開。
喬仔與克勞德,傾身靠近吧檯的茴香酒,看著克勞區和那對夫妻扁著嘴,一臉不悅地一路走向門邊。喬仔用手時推推同伴,「他們不太高興啊!」
克勞德聳聳肩,「那也是正常的。」在他的有限經驗裡,他碰到的英語都是對某些事物的不滿——諸如太陽太大、水管不通、工地進度落後,可從沒碰過絕望的情緒。但至少他們大部分人都相當有禮貌,不像巴黎人那般傲慢。天啊,巴黎人。他喝乾酒,打了個哈欠。明天將軍還要集訓,可能更加磨人。他的背還因為上次的集訓痛著呢。腳踏車的椅墊絕對不是為大個子的人設計的。「我們要走了嗎?」
他們走過去,向賽蒙道別。他們認為,像賽蒙這樣的英國人,還不算太壞。他們用力地握了他的手。整個冬天,他會給他們在室內舒服的工作。
賽蒙覺得鬆了口氣。他確信,克勞區一定不敢亂來。那個邪惡的混蛋,似乎相信了他,而他並不像是擁有足夠自信敢於冒險的人。他也沒有媒體記者的特權,可以打了就跑,從自己文章所引起的衝擊中走避,躲在離他好幾百裡遠的編輯後面。賽蒙認為,在村子裡的敵人遠比在倫敦的敵人好應付。
在最後一個客人——喝得酩酊大醉的波涅託市長離開時,時間已過午夜。他擁抱了他們三個,向他們告別,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回咖啡館。恩尼斯切掉吉普賽國王的音樂,換上蕭邦的樂曲。房間裡顯得寧靜異常。看到酒瓶、酒杯、碗盤、菸灰缸一片狼藉,的確令人滿足,因為這是一場成功的晚宴的明證。賽蒙傾斜著酒桶,才倒得滿三杯。
雖然疲憊,卻還不想睡。他們彼此交換意見。妮珂的臀部被市長捏了一把。賣保安系統的推銷員企圖以當地驚人的犯罪資料嚇賽蒙。房地產經紀商則暗示,他們介紹來住飯店的客人,都要收取佣金。維修廠的杜克洛則提議,那輛賣了十八個月還賣不出去的雪鐵龍救護車可以充當客人的計程車。他說,他們可以躺在車後座拉開的沙發床,從機場一路睡到巴西耶,或者可以提供度蜜月的夫妻租車之用……
「那個猛流汗的小人怎麼了?」思尼斯問:「我看見你們在角落聊得挺開心的,怎麼他就突然和朋友揚長而去。如果有人要辦一個啞巴晚宴,那麼他的兩個朋友鐵定是完美嘉賓。」
賽蒙把他和克勞區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妮珂搖搖她的頭。「真複雜。在法國,事情簡單得多。你只要給記者錢就行了。」她聳聳肩,「就這樣。」
「如果他們食髓知味,要更多錢怎麼辦?」賽蒙打了個哈欠,伸了懶腰。「我想,在我跟廣告公司交涉好之前,他應該會保持緘默。之後,就無所謂了。更重要的是,村民似乎頗為開懷。」
他們又坐了半個小時,妮珂述說著她所聽到的。如她所預期,此地民眾視飯店為娛樂的根源,可能帶來繁榮。他們的房地產都會因而增值,造就更多的工作機會,也許這樣一來,他們的小孩就不必離鄉背井,出外討生活——對他們而言,觀光業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明信片上如詩如畫的田園生活與晴朗日照,與現實生活中令人沮喪的欠收、腰痠背痛與銀行貸款,相距何其遠。他們自然歡迎穿乾淨衣服養家餬口的機會。
他們帶著心滿意足的心情,吹熄燭火,將一地的殘骸混亂鎖在門後。這是一個不錯的派對,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了。
賽蒙挑了一個頗為巧妙的時機打電話給喬登,這時他應該已經兩杯琴酒下肚,為了自己在未來幾天必須逗岳父岳母開心,不由得惆悵起來。
「喂?」是喬登的老婆,電話那頭還有一隻狗狂吠著。
「波西,閉嘴,喂?」
「露意絲,希望沒打擾到你。我是蕭賽蒙。」
「賽蒙,你好嗎?聖誕快樂!波西,去找你的拖鞋,天啊,賽蒙,抱歉!」
「祝你聖誕快樂。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簡短地跟尼果通個電話?」
賽蒙聽見波西被訓斥的聲音,還傳來實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賽蒙?」
「尼果,抱歉打擾你,但是我有重要的事。你可以在二十七日的時候到倫敦開個會嗎?我真不願意這樣要求你,但是……」
「親愛的……」喬登的聲音降低得幾乎聽不見,「……偷偷告訴你,我再樂意不過了。不過,是什麼事情呢?」
「好訊息,不如你在當天早晨到盧蘭門接我,我們再談?車子的情況怎麼了?」
「老傢伙,像鳥一樣輕盈,像鳥一樣輕盈。」
「那麼,二十七日見了。哦,祝你聖誕節快樂!」
喬登似乎不領情似的,「除非我有葡萄酒喝,要不然是快樂不起來的。」
「他們說,氰化物有妙用。好好玩吧!」
賽蒙放下話筒,搖搖頭。每到聖誕節,就讓他想起蕭伯納對於婚姻的註解。婚姻究竟是什麼呢?樂天派的亢奮,勝於經驗。他所認識的每個人,都是以盡責任的心情過聖誕節的,在他的雙親還在世時,他就是如此。恣意爆鬧與酒精,終究會引爆脾氣與爭執,緊接著的是無盡的悔恨,再來就是新年了,然後再重來一遍。難怪一月是個邪惡的月份。
但他必須承認,在法國度過的短暫聖誕假期,是他非常喜歡的。他們在有庇廕的露臺上享用午餐,全身裹著圍巾與厚厚的毛衣,在粗曠的鄉間漫步幾個小時,然後早早上床,新鮮的空氣與濃烈的紅酒,是最刺激的東西。隔天,他們在警察局研究整個計劃,直到該赴機場搭機返回希斯洛才離開。當他與恩尼斯駕車駛離村莊。進入山谷,賽蒙才想到,這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這般期待新年的到來。
倫敦彷彿死城,每個人守在電視前,麻木地度過聖誕節的次日。盧蘭門的公寓,一夕之間變得陌生,他徹夜輾轉難眠,思念著妮珂,無法專心想明天開會要講的話,真希望會議已經結束,而他已經回到山丘上那個溫暖的小屋。季格樂勢必震驚。
他很早便醒了,檢視一下空空如也的冰箱,出去找早餐吃。史隆街一片寧靜,籠罩在灰濛濛的氣氛中,有些迫不及待的商店已經掛起大減價的廣告。當他走過亞曼尼精品店,他不禁納悶,卡洛琳是在哪裡度過她的聖誕節。也許她在聖摩里茲(st.moritz)吧,她可以一天換裝四次,和那些歐洲人渣鬼混在一起。
他走近卡爾登燈塔飯店,找到了餐廳(這裡通常聚集了許多穿西裝的男士,在這裡開第一場早餐會報),不過此刻,卻只有寥寥幾個美國人與日本人,一邊用著傳統的英國早餐,一邊研究著美食指南。賽蒙點了咖啡,拿出他先前準備好的新聞稿。他覺得這是一篇膚淺無聊的典型新聞稿,而他已經試著放進幾則他最喜歡的陳腔濫調:他要到那邊休息一年,一方面觀察全球脈動,另一方面和廣告公司也會保持緊密聯絡。簡直是經典的不知所云。喬登也許會在其中擺上自己和其管理團隊的照片,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季格樂那邊呢?他會稱之為狗屎,而他還真說對了!但是他和賽蒙一樣明白,就是這樣的狗屎,把廣告界的所有東西兜在一起。
賽蒙穿過空蕩的街道,回到公寓,點起雪茄,等待著喬登。再過幾個小時,一切就會塵埃落定。
班特利名車呼嘯的聲音,宣示了喬登的駕臨。賽蒙趕忙出門迎接他。他穿著又一套防彈的棕色蘇格蘭呢西裝,毛呢豎起的模樣極像一塊踩腳墊,還結了一條像鼻膜炎顏色的針織領帶。他微笑著,並且伸出手來致意。
「早啊,老傢伙,從節慶中歷劫歸來?」
賽蒙坐進他的車,以鑑賞的眼光,看著深棕色的皮椅與核桃木紋飾板。「還過得去啦!那你呢?」
「目前為止,還沒遭遇任何災厄,不過,我告訴你,你救我脫離苦海,正是時候。打不停的橋牌,簡直無聊透項!」他看著賽蒙,手指頭一邊輕敲方向盤。「你把這件事搞得神秘兮兮,究竟是什麼事?」
「我們會在克萊裡治飯店與季格樂碰面,我將要辭職。」
喬登駛車離開盧蘭門時,露齒笑著說:「老傢伙!抓緊了!」他油門重重一踩,這輛大車就這樣飆上時速七十里,迅即抵達海德公園街角,一部計程車不得不讓路,卻忿怒地報以響亮的喇叭聲。「你覺得車子引擎如何?」
「如果速度放慢些會更好。下個街口右轉,就可以到達克萊裡治了。」
喬登的車佔了兩線車道,「辭職的事,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如果我還撐得下去的話!」
喬登不發一語,賽蒙自顧自的笑了。在他把車子開到飯店外頭時,車子裡最響的聲音該是喬登腦袋瓜轉動的聲音了。
季格樂在他所下榻的套房裡接見他們,身上穿著慢跑用的灰色運動裝與氣墊慢跑鞋。看到喬登意外的出現,他皺起了眉。「搞什麼啊?代表團啊?」
賽蒙說:「鮑伯,季節性的問候嘛,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李格樂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在他的經驗法則裡,成雙結隊的男人,通常隱藏著串謀或找麻煩的意涵。他決定來個開心點的開場白。「當然好了!你們想喝點什麼?果汁?咖啡?」
喬登看看自己的手錶。「說實在的,我倒是不介意來杯汽泡飲料。」季格樂有點納悶,「香檳好了。」
季格樂叫了客房餐飲,賽蒙在喬登進行選煙儀式時,拿出帶來的檔案。
「好吧!」季格樂儘量坐離吸菸區遠遠的,「怎麼了?」
賽蒙緩慢而不帶感情地將自己的離去,述說成對公司正面的發展,還保證他會合作,逐漸將自己的股份釋出給其他董事成員。香檳送上來的時候,他才剛把新聞稿交給他們。他站起來,給了服務生小費,站在門邊,看著這兩個男人皺著眉,閱讀著新聞稿,並且衡量著此舉對他們的效應。
季格樂對賽蒙的去職,樂觀其成,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成為業界翹楚。喬登也可以換個更大的辦公室,更高階的頭銜,好跟自己的新車搭配。他們倆一點都不會掛記他,反倒是他會惦記他們多一些。說穿了,這不過是生意以及自我利益。
喬登站起來,來到賽蒙身邊,儘可能裝出不苟言笑的臉孔,他拍拍賽蒙的肩膀。「我們會想死你的,老傢伙。真會想死你。我真的十分重視咱倆的友誼。」想到他就要失去這麼一個親密的戰友,不由得嘆了口氣,伸手取過香檳。他說:「啊,八十五年份皮耶久(perrire-jouet),真棒!」
季格樂開始來回踱步。賽蒙緊盯著他的慢跑鞋瞧。鞋子看起來會膨脹,似乎可以讓季格樂跳起來。「我不懂。你要去經營不毛之地一家天殺的旅館?」他停下來,搖首晃腦地望著賽蒙,他的頭往前探,好似一隻狗在檢視著一塊意外出現可能被下藥的骨頭。「你的煙薰死我了。一定有另一家廣告公司。」
房間一片寂靜,只聞喬登捻熄香菸的聲音——他在金黃色的菸灰裡使勁地戳。
「不,鮑伯。不是這樣的,我已經受夠了,就這麼簡單。我只是準備好轉變。」賽蒙笑著說:「祝我好運,並且告訴我,你會想我。」
季格樂愁眉不展。「你想怎麼樣?要我請你一頓全雞大餐,頒給你一枚天殺的勳章嗎?你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我,還要我開心?天啊!」
就在這樣的裝腔作勢之下,經過一席長談直到下午。賽蒙可以感覺得到,情勢愈來愈明朗,季格樂和喬登都不希望他再繼續待下去。不過幾個小時的光景,他的地位從不可或缺,迅速轉變為一個潛在的羞辱,一個脫離團隊的主管,一個放棄信念的信徒。像他這樣的人,具有分裂性格,而且危險,因為他們很可能威脅到公司長久以來累積的信譽。
賽蒙聽著季格樂與喬登一路唱著客戶的名,評估可能造成的傷害,並且討論著高層的異動。他們從沒問他意見,而賽蒙明白,在季格樂的定義裡,他已經成為歷史。細節將由律師全權處理。他已經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