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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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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蒙被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喚醒。他身旁的床單,還餘留著妮珂的體溫,他聽見廚房裡咖啡機的噓噓聲。他揉揉眼睛,看著前一天晚上忙亂之間扔在椅背上的衣服。他心想,中年男人也會慾火焚身,感覺還真不錯。

此刻他聞到了咖啡的香味,這股濃郁的芬芳將他拖離床榻,走進浴室,抓了一件毛巾料的浴袍,就步下階梯。妮珂穿著一件賽蒙的襯衫,等著裝滿咖啡壺,一隻手將襯衫的衣角拉高到大腿。

「早啊,布維爾太太,我有個口信給你。」

她回過頭,朝著他笑。「是嗎?」

「我想在臥室裡要你。」

她倒了咖啡,帶到桌上,把賽蒙一把推到一張椅子上,並且坐在他的膝上。「恩尼斯五分鐘內就來了。」她親吻了他,「而你會有個異常忙碌的早晨。」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他們的大杯咖啡才喝到一半,門上傳來敲門聲。賽蒙看著妮珂跑上樓梯,在讓恩尼斯進門時,他還在想著好好睡個午覺呢。

「親愛的,再燦爛不過的天氣了!」他歪斜著頭,從鼻子俯看著賽蒙的浴袍。「不過,我敢說,你一定沒注意到天氣。」

「時差的關係,恩,要不然我幾小時前就起床了。在我腦筋清醒之前,你自個兒倒咖啡吧!」

這兩個男人離開房子,走向廣場,陰暗處還可以見到結霜的痕跡,他們行經咖啡館冒著霧氣的窗戶及古老的筱懸木。這些老樹的樹葉早已掉落,枝枝節節也被修剪到只剩灰色斑駁的根節。光線彷彿具有穿透力,天空湛藍。要不是缺少了葡萄田的綠意,多了空氣中的刺骨寒風,真會讓人有初夏天氣的錯覺。

警察局對面的停車場,停滿了貨車與卡車。布朗克的bmw,正是其身為成功建築師的表徵,是其中唯一沒有傷痕累累而髒兮兮的車子。

恩尼斯說:「布朗克先生,每天都來。而且他對那些在寒冬中鎮日工作的可憐小夥子挺嚴格的。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戴上手套與圍巾。」他們在入口前停了下來。窗戶上已經裝上了百葉窗,厚重木板造的門也暫時安裝上去了。恩尼斯推開門,他說:「現在,雖然無法像科納餐廳,但也相去不遠了。」

偌大的房間裡,陽光照耀著。壁爐裡的爐火已經熊熊燃燒著,壁爐兩旁堆放著成堆的橡木頭。長桌上鋪著一條紅、白、藍的桌巾,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從這頭挑到那頭,桌子中央則放著一桶五十公升的紅酒桶。在黑色火盆周圍,還擺放了一些較小的桌子與椅子,另外一張長桌子則擺放了盤子。房間中央,有棵幾乎觸及挑高天花板的聖誕樹,樹幹上結滿了紅色的緞帶。牆面上每隔間六英尺間隔的高古董燭臺,也已點上粗胖的蠟燭。

恩尼斯說:「好了,大家都喜歡嗎?當然,待會還會有花、食物與冰塊送到。電力已經接通,至於音樂呢,我必須說,不知要放聖誕歌曲,還是他們都喜歡的那個唱歌很大聲的歌手,那個叫做強危什麼來著的?你們意下如何?」

賽蒙等著搖搖頭,「恩,這裡看起來真的很棒,你總算來對了!一定會很有趣的!」

「親愛的,一切都是閃閃發亮,」恩尼斯因喜悅而顯得容光煥發,接著一路閃閃躲躲走到一扇窗戶邊,「現在,最刺激的就是這個了,來,來看看!」

賽蒙隨著他來到窗邊。在清澈的冬日光線下,遠處的山巒看起來彷彿是映在平板黑色背景下的山水畫。在他的腳底下,賽蒙看見露臺已經清理妥當,也鋪設完畢,游泳池也已竣工。一臺水泥攪拌車在那兒咕隆咕隆運轉著,工人們正在打造著一座背對著游泳池低矮的石頭建築,面西迎接回落。

賽蒙說:「那座池畔小屋看起來真不錯,彷彿它老早就存在似的。」

「那些都是古老的石頭與瓷磚,天知道布朗克打哪裡弄來這些東西。我問他的時候,他只是摸摸鼻子。」

他們走下了階梯,穿過拱型屋頂的房間,這裡現在是堆放一些梁材與水泥的儲物區,以後將會是餐廳所在地。等到池畔小屋完工,工人便會移到這裡,逐步往上完成這幢建築。賽蒙迫不及待與興奮之情油然而生。一定可以行得通。他拍拍恩尼斯的背。「你覺得如何?」

「還用問?你知道嗎,我覺得這是我一直就想做的事情,就像現在這樣特別的事情。」他往外看著山巔,在陽光照射下眯著眼睛,「是的,這一定會造成轟動的。放棄溫布頓還不算是太糟呢!」

他們穿過石板,這些石板間隔放置,其間做為栽種藥用植物之用,就這樣一路鋪排到空無一物的泳池,泳池面南的那個邊,高度砌的較低,將來泳池的水一放,看起來水就好像要漫向地平線似的。

賽蒙說:「大概很少有泳池擁有這樣絕美的視野。方圓八到十里,幾乎看不見任何房舍。」

恩尼斯指著西邊,「那邊那個小山峰,就是太陽落下的地方。你可以坐在池畔小屋觀賞日落美景。前幾天的傍晚,我就在那兒欣賞落日,感覺簡直棒呆了,美得簡直不真實。」

他們走向池畔小屋,布朗克在那群泥水匠間焦慮地走來走去,他們群集著要抬起當做吧檯櫃檯的那塊十尺石板。

「可以嗎?小心指頭。加油!嘿林!」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群泥水匠才把石塊抬至胸部的高度,再緩慢輕巧地放下,將它安置在塗了水泥的吧檯上。布朗克很快地走過來,打量著石板,研究著,皺皺眉。「不對,這高度應該放低一點,」他彎下身,拾起兩枚模型的小石塊,向泥水匠的工頭示意。

克勞德蹲下身子,把肩膀放在石塊的一端下面,使盡吃奶的力氣,青筋暴露,好不容易才把石塊抬起來,布朗克進去,再從水平方向打量著。「好了,太好了!」那群泥水匠耗盡力氣,揉揉自己冰冷而痠痛的手指。

布朗克先將髒手往褲子後面擦,再與賽蒙與恩尼斯握手致意。他說,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天氣很不錯,外部工程即將完成,泥水匠在剩下的冬日裡就可以在室內工作了。他叫過泥水匠中的一人,介紹給賽蒙一那是一位體格壯碩的年輕人,他魁梧的肩膀幾乎要頂到耳朵,還蓄著一點鬍子,有著一張雀躍而脫穎的臉。

布朗克說:「這位是方齊先生,他是工頭。」

方齊露齒而笑,看著自己沾滿水泥的手,於是伸出前臂讓賽蒙提。感覺就像粗糙的大纜繩。

賽蒙說:「我希望你今晚可以出席。」

「當然,樂意之至。」他再度露齒而笑,點點頭,轉身回到那群正在酒吧那邊抽菸觀看的泥水匠身邊——克勞德和喬仔已經可以輕鬆自如地呼吸,尚與巴希爾卻還在磨搓著皮開肉綻的雙手。

「可以放假了?走吧!」

布朗克向賽蒙與思尼斯告退,回到工作崗位上。恩尼斯看著自己的手錶,「我最好進去了,他們答應在午餐前送花過來。」

賽蒙慢慢地繞著泳池走,然後坐在一堆石板上。他想像盛夏時這裡將是何種情景——客人浸泡在泳池裡,露臺上的百里香與薰衣草,飄過幽香,池畔的白色帆布傘將陽光遮擋,變成溫和的光線,傘下是準備就緒的午餐。他瑞想,不知第一批客人會是誰。也許他應該邀請菲利普和他為《時尚》雜誌拍照具有裝飾效果的朋友由巴黎過來,不知妮珂對他觀感如何?

池畔小屋那邊傳來切割石塊的聲音,賽蒙有些畏懼。當個泥水匠、是多麼殘忍的工作啊!要在寒風中受凍。全身弄得勝兮兮,工作環境又吵雜、又危險。如果有人不慎讓石塊滑落,不是有人要斷腿,就是骨折。切割刀只要失手,半秒鐘之內,骨肉立現。他們賺的可真是名將其實的血汗錢。賽蒙感覺到一股寒沁從石板上穿透衣服,襲上心頭。為著自己養尊處優的地位感到罪惡感,他送到屋內,恩尼斯提議來杯紅酒,他便爽快地同意了。

他們三個人忙了整個下午,等恩尼斯覺得一切滿意,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火盆裡的火熾烈地燃燒著,燭光的陰影在牆面上顫抖搖曳著,每張桌子上都擺放了插著粉紅鬱金香的花瓶,賽蒙想,這些食物該足以應付絡繹不絕的客人了吧——一罐罐的酒和水、肉品、沙拉、乳酪,還有在炭爐上保溫著的一大鍋切肉、糕餅、餡餅與一大盤恩尼斯精心準備的葡萄酒乳酪蛋糕。沒人會餓著肚子離開。

賽蒙開啟門,來來回回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好一個寧靜的村子。他開始感受到一股疑慮,在萬事俱備、賓客尚未到臨的這段等待空檔會是什麼滋味。

他說:「大概不會有大排長龍的人等著進來,也許我應該去卡瓦隆買一些人頭充場面。」

妮珂笑著說:「他們會來的,別擔心。你今兒個下午沒瞧見嗎?半個村落的人都想探頭進來看。」

賽蒙記起來,送貨的人員送東西進來時,透過開著的門,他便看見了一對夫妻。他們身材高大、三十幾歲,臉色蒼白,身著暗色衣服。先生戴著窄小而帶點邪惡的太陽眼鏡,彷彿過氣的演員不想被人認出來似的。他們倆就這樣面無表情很不友善地瞪著賽蒙。後來賽蒙還把看見這兩個人的情形描述給妮阿聽。

她說:「啊,那些人,你一定不會喜歡他們,他們是英國人,他們都是趕時髦的人,跟克勞區是好朋友。」

「哪人以何為生?」

「他娶了她,她為他買下一家古董店。」

「他們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哦,有時候住在這裡,有時候巴黎,村人都稱呼他們為瓦里姆夫妻。」

恩尼斯鄙夷地大突出聲,「真了不起,他們是故意裝模作樣,還是天生無聊?」

妮珂聳聳肩,「誰知道?他們非常遲緩,非常冷淡,不,不是冷淡,是麻木,你知道嗎?非常冷酷。」

賽蒙說:「天助我也。我早該從他們的外表看出來的。如果他們把鼻子翹向半天高,恐怕脖子都要扭斷的。裝模作樣,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戴太陽眼鏡睡覺?」

妮珂不解。

「裝模作樣的人覺得自己很細膩。他們只是袖手旁觀,從不參與。他們不善社交,而且非常無趣。你說的對,我一定不會喜歡他們的。」

恩尼斯說:「沒錯,這真的不符合節慶的歡樂氣氛,我想我們應該在人潮湧入之前,先喝些飲料。如果那對夫妻果真上門,我們就把他們安排在沒人會經過的角落,等到散場時再把他們叫醒。你們想喝點什麼?」

他們坐在其中一張小桌,緩飲著微涼的紅酒。賽蒙覺得有些急躁,有些擔心,這種感覺有如要參加一場預期會相當艱難的會議。假設妮珂的想法有偏差,而村人厭惡飯店,怎麼辦?假如克勞區大駕光臨,而且寫了攻擊中傷的文章?假如……

「你人很親切!」她透過玻璃杯上方看著他,眼眸明亮而深沉。賽蒙心想,像她這樣的女孩,一定能成為飯店絕佳接待人員。他會跟她父親談談。

他說:「我從沒問過你的名字。」

「法蘭絲娃。」

「我叫賽蒙。」

「爸爸說你要弄一家飯店。」

「沒錯,我們希望明年夏天能夠開張。」

她啜飲了一口香檳,低頭望著杯子,黑色的眼睫毛掩映著橄欖色的健康肌膚。「你會需要人手的。」

「聖誕節過後,我們就要開始找人了。」

「我非常感興趣。」她傾身向前,而賽蒙則注視著她上衣開口晃盪的金色小十字架。「我想嘗試一下新的東西。」

「如果你離開咖啡館,你的父母會怎麼想?我總不能把你挖走吧!」

她吸起下唇,抽動肩膀,「我有個堂妹,她可以到這裡幫忙。」

「我會跟你父親談,好嗎?聽著,我得走了。」他離開酒吧,「再會了,法蘭絲娃!」

「拜拜,賽蒙!」

他緩步走向警察局,在黑暗中獨自笑著。如果她待在飯店櫃檯,一定會造成男客人心兒蹦蹦跳。

當他靠近開啟的門時,看見三個人影站在外面。其中一人說:「我想我們應該進去加入他們,克勞區,你不是說他是廣告人嗎?不過是打著領結的討厭小人。」他們穿過大門,賽蒙認出他們就是那對夫妻,隨後緊跟著一位頭顯得過大的矮小男士。巴西耶的大人物終於到了。

賽蒙在外面等了一會,才回到滿室生馨的歡樂盛宴。那對夫妻和克勞區在角落的一張小桌子坐了下來,還拿了一瓶香檳獨享。他們個個靠著椅背,一副疲憊厭倦的模樣,自外於周遭的笑語與對談。賽蒙刻意讓自己保持愉悅,走向他們的桌邊。

「很高興你們過來,我是蕭賽蒙。」

好像跟三隻死魚握手似的。瓦里姆太太,有張蒼白而近乎漂亮的臉,蓄著長直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瓦里姆先生在遮擋燭光的太陽眼鏡掩飾下的表情,未曾改變。克勞區則是瞪視著。賽蒙心想,自己根本很少見過比他們還蒼白易怒的臉。

克勞區說:「哦,你就是那個有名的廣告人,很好,很好,我們很榮幸認識你。」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從鼻子裡發出來,他那不悅耳的中低音,令賽蒙想起學校裡那個尖酸刻薄的同學。

「你怎麼知道我任職廣告界?」

「蕭先生,我是個記者。認識各行各業的精英,是我份內的事。」那對夫妻淡淡地笑著,並且玩弄著他們手上的香檳杯。

克勞區繼續說:「我猜想,這將會是一家精緻的旅館。」他說話的樣子,好像這家旅館是他怎麼也不會踏進一步令人不悅的地方。

「是的,只是一家小旅館。」

「正是村人所需要的。」

「村人似乎頗表歡迎。」

「蕭先生,並非所有的村民都歡迎。我想,你應該讀過我的專欄。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對普羅旺斯被所謂的進步假象破壞的感覺。」克勞區大口喝下香檳,對著那對夫妻點點頭。「不,並非所有村民都希望見到街上擠滿賓士車與穿得花枝招展的觀光客。」

「我覺得你言過其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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