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四點鐘,太陽還在頭上放送著驚人的熱力。恩尼斯從露臺進來,方才他與一位從杜塞朵夫來的素食客討論飲食的要求,他興高采烈地回到櫃檯後的辦公室。飯店正在午休,午餐已經清理完畢,晚餐的餐桌上也已擺設妥當,池畔一排幾乎動也不動的身體盡力地曝曬著自己,偶爾會像烤雞般地翻轉身體。在六點鐘之前,大概不會有什麼事。恩尼斯要法蘭絲娃先去吃飯,自己則定下心來處理這一天的聯絡工作,處理一大疊訂房信件。他心想,這一季看起來滿不錯的。
他聽見大門開啟的聲音、腳步聲與大聲呼吸的聲音。他把信件推到一旁,站起身來。
有人喊著:「喂,有人在嗎?」
恩尼斯從沒見過這麼魁梧的年輕人。身高超過六尺,肌肉結實健壯。他穿著一件腳踏車選手的黑色短褲與一件因流汗而使顏色加深的無袖背心,上面印著幾個大字:德州大學,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四或五年。他營著短而整齊的頭髮,藍色的眼眸,燦爛的笑容,露出彷彿只在美國才有的編貝美齒。
恩尼斯說:「午安,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你好嗎?」年輕人伸出手,「我是帕尼-派克欽?我要找蕭賽蒙呢?」他就像許多美國人一樣,喜歡在每一句話後面提高音調,把敘述句變成疑問句。
「帕尼,真高興見到你。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來,我是恩尼斯。」那年輕人點點頭,「蕭賽蒙先生一會兒就來。」我想你可以先喝點飲料。」他拿起電話,撥給樓下的吧檯。「想喝點什麼?」
「可以給我兩瓶啤酒嗎?那一定很棒!」
恩尼斯說:「當然可以,一手一瓶!」
柏尼一口氣便把一瓶啤酒幹光了,痛快地嘆了一口氣說:「天啊,我真需要這個。我是騎腳踏車來的呢!」他對著恩尼斯笑。「你們這裡有好些陡峭的山坡。」
他一面以較慢的速度品嚐第二瓶啤酒,一面向恩尼斯暢談他對法國的印象。他認為法國相當整齊乾淨,雖然他並沒有碰到許多女孩。不過,能到這個「腳踏車之都」是很棒的,因為腳踏車是他的狂熱之一,或者如他所形容的是一大刺激。除此之外,還有烹飪。他無法決定將來要成為像葛瑞格-勒莫(greglemond)一樣的烹飪大師,還是腳踏車王保羅-柏古斯(ponibaouo)。這是一場車輪與佳餚的競爭。
恩尼斯很難想像,這個親切的年輕人彎身在爐子上,或是用他的大手切冬蔥的樣子。柏尼卻將之歸因於遺傳。
「恩尼,我的父親一直在食物裡打滾。我的血液裡流著食物的因子?我九歲就烹飪了——只是炒蛋與一些重新炸過的豆子;如今我是真的想進入美食的殿堂。你知道嗎?我差點就進了巴黎的廚藝學校。在那種地方,如果你無法一隻手綁在背後,一手做出番茄醬,就要被打屁股了。我真愛死了這種法國的東西。」
恩尼斯說:「這樣吧,年輕的帕尼,我想你應該見見我們的大廚。你的法文講得如何?」
柏尼搔搔頭聳聳肩說:「這不太靈光呢?我的西班牙文不錯,不過我猜,這大概行不通。我正在努力著呢!」他喝光最後一口啤酒,看著桌子後面的鐘。「我得走了。我五點鐘還有課。」
「我會告訴蕭先生你來過。」
「當然。恩尼,真高興和你說話。放輕鬆點,你聽到了嗎?」
恩尼斯站在門後,看著他站在腳踏車踏板上騎車離去。他想,多麼迷人的年輕人啊!而且一點也沒有被寵壞的跡象,他不是你印象中百萬富翁小孩的模樣。雖然,他說的話有些還是令人迷惑。放輕鬆?恩尼斯搖搖頭,回到他的辦公室。
妮珂與賽蒙因為慚愧一整個下午都耽溺在床上而顯得滿臉通紅。他們到旅館時,法蘭絲娃與恩尼斯正被一位怒氣衝衝的嬌小女士逼到牆角。賽蒙認出那是隔壁那偷窺狂的老婆。他的微笑撞上了一個嚴峻的點頭。那位夫人相信,有位旅館客人全裸曬日光浴。賽蒙試著裝萬分涼慌的模樣,並且說服夫人,那或許是因為她穿了同膚色的泳裝,他們的對話被一位因憤慨而臉紅的法國客人的出現而打斷。他要求恩尼斯想辦法制止那個地牆邊一直盯著他老婆看的偷窺狂,他一步也不移動。真是不可思議。
當兩位發現對方就是自己怒氣的來源,曾有短暫的沉默出現。接著,他們就各自轉身,繼續對著旅館管理階層抱怨。
「冒冒失失的偷窺狂!」
「暴露狂!」
「令人難以忍受!」
「人神共債!」
賽蒙溫和地領著夫人走到門邊,一本正經地頻頻點頭。而恩尼斯這邊,也是拚命安撫那位氣呼呼的丈夫。妮珂與法蘭絲娃板著一張勝進人辦公室。幾分鐘後,賽蒙也進到辦公室,不過他的表情可不像是打了勝戰的外交家。
他告訴他們:「我不知道你們在笑什麼。這是道德的危機。夫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法蘭絲娃咯咯地笑「給她丈夫買矮一點的梯子不就成了!」
賽蒙拍拍他的前額說:「當然,能有一顆猜得透法國邏輯的腦袋真好!」
他和妮珂加入了恩尼斯,他已經拿出旅館人的秘密武器——兩人份的香擯,安撫了那位火大的丈夫。恩尼斯此刻已快樂地一邊哼唱,一邊調查餐廳的餐桌擺設。他告訴他們帕尼-派克的造訪,說他是個非常可親的年輕。人,體格健壯,然後從口袋中拿出一封信。「這封寫給旅館的信剛到,不過我想這應該是給你的。」他於是將信交給賽蒙,「你有個當藝術家的叔叔?如果是真的,那你保密的工夫就太到家了!」
賽蒙看著斗大的筆跡寫在以聖馬可養老院字眼為首的紙上:
哈羅,年輕人:
我在威尼斯已經風聞你開設了一家旅館,我和我的繆斯正與五萬位日本觀光客,共同分享了那如人間仙境的美景。作畫已經是不可能。我企望光與空間,百里香與薰衣草的味道,一親蜂蜜般的肌膚,那峰峰相連直抵藍天的壯觀景象。啊,普羅旺斯!
我還有足夠的錢,可以買張到亞維依的火車票,我會告訴你抵達時間,好讓你有所安排。我並不急著立即返回諾福克,所以我們有的是時間,培養我一直珍視的感情。
很快的,我們就可以在法國相會!
愛你的叔父
威廉
附註:現在有些藝術評論家稱呼我為「諾福克之歌雅」。如果我還與他們爭論不休的話,那就顯得我過分謙虛了。親愛的,我會帶一些儀態萬千的裸女來。我的畫筆已經蠢蠢欲動了!
「該死!」賽蒙將信交給妮珂。「我不記得告訴過你他的事情,沒錯吧?」
妮珂對著那信皺眉頭。「你這位叔父是有名的藝術家?」
「不比他想要的知名。我大概每三四年會見他一次面,而且他總是瀕臨破產,從他本來應允結婚的寡婦身邊逃開……」。賽蒙稍做停頓,看著恩尼斯。「我們不能讓他久佔一個房間。他會以為他可以老死在這裡。那我們就怎麼也甩不掉他了。」
恩尼斯說:「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最好幫他找個寡婦物件,那位威廉叔父,還可以見人嗎?」
賽蒙回憶起他最後一次見到叔父時的情景,他穿著一件老舊的西裝及軍中留下來的襯衫與一條陳舊的mcc領帶,活像一張未經整理的床鋪。一身威士忌與松節油的味道。「恩,他不是一般人認定的帥男,不過,女人似乎都喜歡他。」
「啊,那這樣幫他找個寡婦,就還有希望了,妮珂。」恩尼斯向從泳池上來、準備上樓更衣吃晚餐的夫妻招手。「我得走了。今晚,餐廳客滿。整個盧貝隆都已風聞潘太太的名聲。」他整了整最近一張桌子的桌巾,便朝向廚房走去。
妮珂說:「他真是適才適所,開心得不得了。你知道的,他們都愛他。」
「真奇怪!我們的情況正好和在倫敦時相反。我幾乎感覺到,我得跟他預約,才見得到他。你知道他對我怎麼說的?‘我們應該找一天,吃個午飯,聊一聊。’這個活力無限的老傢伙!」賽蒙笑著說:「這正是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你會擔心這個嗎?」
賽蒙低頭看著她的臉,她半笑的臉與其嚴肅的眼神並不搭配。「哦,我總會習慣的。」
妮珂伸出手,為他拉直襯衫皺皺的衣領。怎麼有人只到處走一走,就把自己弄得這般凌亂?「如果你不喜歡,一定要說出來,別太鄉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