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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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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經理走出辦公室,迎接他們,然後邀請他們入內,鬧上了門。他深深地撥出一口氣,這是個充滿夢魔的下午,一大筆錢由亞維依及馬賽較大的支行運來,想到有人可能攔截,或持槍搶劫,就令人心驚肉跳。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好了,先生!」

他指著桌子,「如果你想數一數的話。」

賽蒙看著那一疊疊五百元法郎的鈔票,每一萬法郎捆在一疊。不過,他原本預期一千萬法郎看起來更為壯觀、龐大的。他坐下來,其他人抽著煙,面面相覷,然後把每十萬法郎疊成,堆,數了數,賽進一隻厚厚的塑膠袋,然後用手舉了起來。這樣的重量並不比他在廣告公司時,週末用手提箱帶回家的公文重。

「好了嗎?」經理把一份表格放在賽蒙面前,「現在請你籤個名。」他看著賽蒙簽下收據,鬆了一口氣。現在,這些錢已經是別人的責任了。

他們握握手,走到大門口。賽蒙走在兩位刑警中間,錢袋邊走邊撞著他的腿。

「該死!」其中一位刑警看到一位交通警察將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的雨刷上。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跑,那警察就看著他們,還用筆敲著牙齒。他很喜歡看著車主只遲了幾秒鐘回來的懊喪模樣。這麼一來,可以化解工作上的無聊。

資深刑警指著罰單,「你把那個拿掉。」他開啟門,上了車。「我們是從亞維依總部來的。」

那位交通警察笑了笑,「我才不管你們是不是從總統府來的,你們並排停車。」

刑警下了車,與交警怒目相向。兩個人就站在路中央,太陽眼鏡幾乎要撞在一起,還把整條路霸佔住。一輛卡車的司機口沫橫飛地噓聲連連,身子還探出窗外,沮喪地舉著手臂。對面咖啡館的客人則紛紛轉身,好看清楚這場論戰。卡車後面的車子,喇叭齊鳴,彷彿是一場不耐煩的大合奏。銀行經理與行員也站在銀行內看熱鬧。

賽蒙將錢袋丟進車子後座,上了車。得極度小心謹慎才行。天啊!如果被發現,六點鐘的整點新聞鐵定會播出。

在聳肩與各式各樣的手勢交織下,結局是刑警把罰單從擋風玻璃上取下,撕個粉碎。咖啡館裡兩位男主拍手叫好。刑警上了車,那位交警在喇叭聲中大罵髒話。

「操你媽的!」刑警對著窗外罵,「操你家的狗!」他很得意自己最好的罵話。「好吧,我們走吧!」

等他們回到飯店,有人留話,派克隔天清晨便會到達巴西耶。和那位銀行經理一樣,賽蒙對於這筆錢與這個重任即將換手,感到鬆了一口氣。他撥了個電話給季格樂,等候著,錢袋就放在他的兩腳中間。

「有那孩子的任何訊息嗎?」

「他們今晚會打電話過來。派克明天清晨會過來。我已經幫他把錢準備好了。」

季格樂好幾分鐘不發一語。當他開口,便是帶著幫客戶做決定的堅定口吻,「派克不能涉入這個案子。絕對不行。」

「天啊,但是他已經涉入了。他是孩子的父親唉!」

「我不要他接近那批危險的惡徒。」

「那他們要如何拿到這筆錢?叫聯邦快遞送給他們嗎?」

「天哪。賽蒙,我們不能讓派克冒這麼大的風險。如果他們決定連他也一起綁架怎麼辦?如果他們為了洩恨,把他冰凍起來?不,還是由你交付賦款。」

賽蒙覺得自己的胃翻攪著。「多謝了!那他們把我冰凍起來呢?」

季格樂的聲音變得溫馨起來,而且一再向賽蒙保證。他開始拿出做簡報時的語氣。「別擔心,你又不是個億萬富翁,你只不過是去付贖款的人。穿件老舊的衣服,看起來貧窮寒酸一點,懂嗎?沒什麼了不起的。你或許根本不會見到他們。而且想想看,這件事情對我們的關係有何影響。」

「我們的關係?」

「派克對我們而言,將如同囊中取物一般。這天殺的客戶將堅如磐石。兄弟,這是道德的人情債。我們會永遠維繫住這個客戶的。」

賽蒙什麼也沒說,他知道反正季格樂也聽不進去。總之,一切已經決定,賽蒙必須承認,這或許是正確的決定。如果綁匪認為,他們可以掌控美國的有錢人,誰知道他們還會做出什麼事?

季格樂顯得相當不耐煩,「所以,由你主控全域性,別摘砸了!」

「你真是個菩薩心腸的混賬,對嗎?」

「我就是這樣的人,是廣告界最善良的人。我很快就會跟你通電話。」

妮珂看到賽蒙在辦公室裡抽著雪茄,凝視著窗外,根本無視於那兩位刑警的存在。他看起來形容推淬,眼底還有黑眼圈。她站在他後面,輕柔地按摩著他的脖子根部。

她說:「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會帶你遠離這一切。」

賽蒙閉上眼睛,將頭靠在她的身體上。

「你保證?」

「我保證。」

那兩位刑警坐在那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心裡想著,晚餐不知道吃什麼。

安烈戈看著桌上那疊護照,笑了笑。人脈、貪婪與恐懼,在你追索資訊的時候,這些一定派得上用場。在放話出去幾個小時內,他在亞維依的手下就已經聽說,警方欲對這件綁架案密而不宣。安烈戈心想,如果這護照與這件事情牽扯不上關係,那麼他就太不靈光了。他決定親自了解一下這件事。人絕不能錯失與可能派得上用場的人會面的機會。他將這些護照放在鱷魚皮製的手提箱裡,下了樓,上了車,坐在舒服的後座,並給予司機指示。

當賓士車離開馬賽,前往機場時,將軍也正從卡瓦隆急馳在高速公路上。他們告訴他,八點鐘到達瑪裡迪納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找一部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

他在遠離出口的地方找到停車位,熄了火,點了煙,緊抓著裝著現金的超市塑膠袋。裡面有五十萬法郎。當他們告訴他這個價錢時,他差點昏倒,但是他又能怎麼辦呢?無論如何,他們還剩下許多錢哩!當他看著手錶,便瞧見那部賓士車在車陣中緩緩前進。他做了個深呼吸,拿起袋子,走了出去。

賓士車昏暗的車窗放了下來,司機與將軍默默相視。將軍記起,他必須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迪迪的朋友,他向你問好。」

後門開啟。安烈戈說:「進來吧,我的朋友!裡頭有空調,涼快些。」

將軍鑽進了車,坐在皮椅的邊緣上。安烈戈從他的煙霧中研究著他。他說:「我確信,你是個大忙人,所以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他捺熄了香菸,彈了彈絲質西裝袖子上的菸灰。「告訴我,你們什麼時候取贖款?」

將軍感覺很不好,彷彿被人從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為什麼會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的。他只是揣度。

安烈戈靠了過來,拍拍將軍的膝蓋。「來吧,我的朋友。把我當做你的同夥,我們已經是夥伴了。我有你要的護照,而我必須說明,在時間這樣倉促的情況下,能弄到這些護照算是相當不錯的了。簡直是傑作。你不會碰上任何麻煩的。」他笑著點點頭,「來根菸?」

將軍的手科得厲害,差點燒到他的鬍子。

「放輕鬆,我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恭喜。現在,美國人是十分稀少的了,」他嘆了口氣繼續說:「經濟不景氣,美元疲弱不振。他們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經常旅遊了。」他的眼睛從未曾離開過將軍的臉上,「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他回去?」

眼前這個坐得直挺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男人,是怎麼發現的?車上唯一的聲音便是空調,將軍感覺到他的肩膀陡然松落。除非他回答這個問題,否則他休想拿到護照。他看著司機寬厚的背與結實的頸子。

安烈戈笑著說:「別擔心阿爾豐斯,他謹慎得很,我們全都小心翼翼。」

將軍終於吐出氣息。「我們今晚要交易。」

「然後呢?」

「潛逃出境。」

「哦,是的,當然。」安烈戈彎下身子,開啟手提箱。將軍看到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大約有幾十萬法郎,不禁睜大了眼睛。手提箱裡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擺得下安烈兌取出來交給他的護照。「我可以嗎?」他從將軍的膝上取過塑膠袋,開始數錢,每數完一萬法郎,便將它丟入手提箱。

「很好。」安烈戈費了點工夫,才將手提箱闔上,當將軍摸索著車門把手準備下車時,安烈戈身體往後靠。他說:「那麼,談談你的旅遊計劃吧,我想我應該幫得上忙。」

將軍停住不動,手還停留在把手上。

「我在經營小小的船運生意,主要是運送貨品,不過我們有時候也會運送有特殊需要的人。你明白嗎?」不等將軍回答,安烈戈又說:「湊巧得很,我的一艘船,雖然不算豪華,但還算舒適,將於後天由熱那亞(cen)的啟程,前往阿爾及爾。地中海每年的這個時候,是相當宜人的。」

將軍的手離開了車門。

「你和你的朋友將會絕對安全,」安烈戈看看手錶,「現在,我要前往義大利。阿爾豐斯比較喜歡夜晚,尤其是七月的夜晚。白天道路簡直走不得。」他遞給將軍另一根菸。「我們會在熱那亞碰面,只管到碼頭找我的同事,亞魯拉號船長。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我。」

將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真該死!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他說:「不過,我早已擬妥其他的計劃。」他再度伸手向車門。

「我的朋友!」安烈戈看起來就慘死人一般友善,「我堅持你必須接受這個意外的祝福。如果警方要追緝這些新護照上的名字,一定很遺憾。真是浪費。而我痛恨浪費。」

混球!將軍點點頭,安烈戈回報以微笑。「你不會後悔的,海上的空氣健康極了!」

「但是不便宜。」

「攸關生命的事情,是不會便宜的。」安烈戈帶著道歉的口吻聳聳肩,「由於你們是一群人,所以我會給你們特別優待。就五十萬法郎好了。你們會吃得很好,船上有很棒的廚子。」

這回輪到將軍聳肩了,「我身上沒有五十萬法郎。」

「唉!」廣安烈戈把細節擱在一旁,「你我都是生意人,必須互相信賴與瞭解。你可以在熱那亞付我錢,然後我們一起用午餐。」安烈戈靠了過來,開啟車門,「午餐我請客,那是我的榮幸。」

將軍站在那裡,看著大車駛離。當安烈戈的威嚇消失,他的恐懼與驚嚇轉變為憤怒。一百萬法郎買八本爛護照還有一趟蹲在生鏽鐵桶到阿爾及爾的旅行,說不定裡頭還有喧鬧的義大利人呢!將軍是個溫和的人,但這簡直是佔盡便宜,無異白天行搶。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去思考。

他有護照。他並不需要去熱那亞。他可以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進行。他心想,去他的流氓安烈戈,心裡覺得舒坦許多。像這樣沒有職業道德的人,根本不值得一顧。他記起安烈戈買護照的錢丟進早已堆滿一疊疊鈔票的手提箱。而他還想要更多,簡直是個吸血鬼。這一次,他可不是跟一個順從、愚蠢的兇手打交道,而是跟一個用腦筋的人打交道。

將軍上了樓到了盡頭,擠過了在酒吧的一群阿拉伯人,點了杯蘋果酒。當他感受到酒精的刺痛與暖和,終於重新提起了勇氣。他走到香菸店旁的電話亭,打了電話。當他放下電話,全身還冒著汗。卑鄙的傢伙!等著瞧,看他被如何處理。

在回到盧貝隆的路上,將軍停在蘭孔車站喝了杯咖啡,並且思索著他的電話所可能造成的影響。安烈戈不可能會知道的。他可能會懷疑,但是根本不會多說話一一是因為小偷之間的榮譽感,而是他會讓自己陷入根本未曾涉入的犯罪中。將軍一面把塑膠咖啡杯丟入垃圾桶,一面想著整件事情的諷刺意義。得好好整他一頓。無論如何。等地把麻煩解決,我老早已經遠離馬賽,而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蹤。

他小心翼翼地開回卡瓦隆,注意著速眼,沿著n-oo公路往勒一鮑梅特走。他在電話亭附近停下來,看著路邊小餐館裡的人們吃著東西,不禁感覺飢腸轆轆。他心想,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他就可以大肆慶祝一番了。他在走進電話亭之前,先將車子鎖了起來。雖然距離只有幾米,但因近日宵小猖獗,還是小心點好。

電話鈴聲一響,對方就接起來了。

「蕭先生?」

「是的。」

「你拿到錢了?」

「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這是你一定要做的。」

賽蒙放下話筒,看著自己記下的筆記。那位資深刑警,取下牙籤,換上香菸,將自己的身體撐在桌角。他很高興終於可以採取一些行動了。「怎麼樣?」

賽蒙念著他記下的東西。「我只身開車前往雪松森林邊緣的停車場,然後將車子放在那裡,接著徒步進入森林小徑。四公里後,我就會在右邊看到多明尼亞梅奈爾柏森林的指示牌。我將錢放在指示牌下。如果一切順利,那男孩明天早上就會獲釋。」

資深刑警說:「我們需要一張地圖還有一位當地人,一個認得那座森林的人。」他將頭轉向他的同伴,「打電話給亞維依,告訴他們案子的進度。告訴他們包圍兩座機場——不過不要穿制服,知道嗎?」

他們讓法蘭絲娃去請她的父親。賽蒙找到一張地圖,穿著汗衫、短褲、拖鞋一臉嚴肅的波捏託進來時,正好將地圖展鋪在桌子上。這群人在香菸煙霧瀰漫中,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波捏託說,是的,他認得路,因為他在那裡打過獵。那條路沿著盧貝隆山脊,從勃尼爾通往卡瓦隆,兩端各為森林所阻,以至於車子無法通行。

刑警問他如何脫逃。波捏託搔搔他的頭,彎身看著地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點著。他說:「如果徒步的話,可以從南面朝盧馬翰走,往北走,則通往梅奈爾相,向西到卡瓦隆,」向東到勃尼爾上方的克拉帕希得,或者通往山谷。」他聳聳肩,「其實還有十多條騾子行走的棧道,反抗軍在戰爭中便利用這些道路。一個人可以在裡頭躲上幾個月。」

「但他們不會想躲藏的。」資深刑警盯著地圖上宛如迷宮的線條與路徑。「他們會想要出來,他們的車子一定擺在某處,他們總會回到大路上。」

「他媽的!」波捏託搖搖頭,「但是剛開始,他們一定會徒步。如果徒步的話,他們可能往任何一個方向走。」

喜歡高科技與懸疑刺激的萊烏刑警,則提議由crs派遣直升機搜尋,他個人自顧跟他們同行。

賽蒙舉起兩隻手說:「聽著,不要直升機、不要路障,什麼都不要。在男孩回來之前,什麼都不要。之後,隨便你們要派遣血腥的外國軍團還是密特朗的貼身保鏢,悉聽尊便。但是在男孩獲釋之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不會把他帶在身邊。他們一定把他藏在某個地方,如果讓他們知道有任何埋伏……」他的聲有變得嘶啞。他的嘴巴有種奇怪的滋味,乾澀而不舒服。他不知究竟是抽了過多的雪茄,還是因為恐懼。

海關官員打著哈欠,希望已經到時間離開他窄小的工作崗位回家去。今晚的交通流量不大,就像往常一樣,卡車來來去去。如果掛著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車通過,他們一定可以毫無困難地辨識出來。如果它來的話。他又打了個哈欠,轉身看著身邊一小時前到此的男士。

「你不認為這是個沒事幹的無聊人上吧?」

另一個聳聳肩,眼睛還是注視著道路,看著照明燈聚集而成的車流,這兒正是法國與義大利的交界處。他說:「天知道!我只知道,亞維依方面十分重視這件事。他們把這件事向尼斯方面報告,尼斯方面也相當重視。這很可能是件大案子。據警方的密報,這是有關逃稅與走私現金的案子。這是從馬賽來的大沙丁魚,很顯然的,他們已經追捕他多年。」

海關官員伸了伸懶腰,現在檢查車子重量的方式已有所轉變,他說:「我們一般都讓車子直接通過,要不然,車流會一直堵到芒通(nenton)。’

「這或許就是他所仗勢的。或者他可能不夠小心吧!有香菸嗎?」

「戒掉了!」

「我也是。」

那兩個人盯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減速後通過收通行費的關卡。一部從託希諾(torino)來的卡車,準備踏上歸途。一部載著露營旅人的福斯汽車,車頂上綁著衝浪板。還有兩位摩托車騎士,相偕旅行。

當那部有著暗色玻璃、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賓士車平穩駛入車流,兩人都同時注意到了。

海關官員起身,「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你去告訴其他人。我來進行例行的檢查。」

他走出收費享,走到等在德國篷馬車後的賓士旁邊。他輕敲駕駛人的窗戶,然後車窗便搖了下來。穿過司機的肩膀,可以看見後座有個人睡著了,他的手停放在他身旁的手提箱上。

「晚安,先生。你是法國人嗎?」

司機點點頭。

「有什麼要事先宣告嗎?」

司機搖搖頭。

「麻煩你將車開到那裡,好嗎?」

那位司機在望著路邊時,白眼球映著黑色的肌膚,顯得異常顯眼。四位穿西裝的男士在一旁等待著。其中一人引導著賓士車,安烈戈則繼續輕聲打著呼。

賽蒙看看手錶,站起身,把袋子拉到桌底下。「我得走了。我得在午夜一點之前到達那裡。」他拿起一支手電筒與車鑰匙,轉身向著刑警。「別再玩把戲了,好嗎?」

「蕭先生,如果你有機會看到他們的臉……」

賽蒙點點頭。他心想,當然,我一定可以做得比那更好。在我把錢交出去之後,我會邀請他們喝飲料,還來個派對。他在驚慌之中,感到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宿命。他在做什麼呢?拿著裝著一百萬英鎊的塑膠袋到森林中與一群危險的瘋子碰面?這簡直是瘋狂極了。他拿起袋子,走出辦公室,看到妮珂與恩尼斯正靜靜地與哭成淚人兒的法蘭絲娃說話。他們陪著他一直走到車子邊,當地駛離,他從後視鏡中看到他們三個孤單的身影,站立在陰暗的街道上。

他在梅奈爾拍下了交流道,d3公路從這裡通向勃尼爾。除了空轉的引擎聲,還有種半嘆息半呻吟的聲音讓他覺得頸子上的汗毛都要豎了起來。他坐得挺直,駕駛盤上的手突然發汗。一定是他們之中的一個人,要過來突襲他,搶走他的錢。他的眼睛盯著鏡子。沒有人,什麼也沒有。但是他可以感覺到他的後面有人,他聽到有人呼吸的聲音。

他終於打破僵局,開口說話:「是誰啊?」

一聲宏亮拉長的哈欠。賽蒙緩慢地轉頭,看見後座有個蹲伏的身影,四腳朝天,尾巴還編懶地搖擺著,原來是吉奔太太醒來了。

賽蒙感覺到全身舒緩。天殺的狗。他現在才記起來,它通常會在車子後座午睡,直到時間到了,和恩尼斯一起回家。

吉奔太太的頭挺在前座中間,聞了聞那袋裝著錢的袋子。賽蒙把它放在車裡的地上,它卻在前座棲身,重重的頭靠在賽蒙的大腿上,感覺上是個舒適而溫暖的重量。他摸摸它的耳朵,繼續開車。

他恣意地在道路上行駛著,兩旁的農田昏暗一片,而車子的頭燈在前面形成一條空洞的長長隧道。在拉科斯轉彎後,鏡子裡的一道光吸引住他的目光,這道光一直保持一定的距離,隨著道路彎曲行經枝葉百無聊賴垂墜著的櫻桃田。他在勃尼爾山腳下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車子也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吉奔太太,他說:「那個混球在跟蹤我們。」狗兒坐起身,頭豎了起來,尾巴重重地敲擊著椅墊。

他們行經勃尼爾,穿過沉睡的房子與驚嚇的貓,按照路標的指示,來到雪松森林。兩旁皆是漆黑一片,後面也是伸手不見五指。那個人要不是把車燈熄滅,就是已經離開,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賽蒙是隻身一人。

車燈照著阻擋森林小徑的路障,那是筆直而有權威的形狀,矗立在橡木叢與岩石之中。賽蒙把車燈熄滅,引擎熄火,感覺到自己急劇的心跳。吉奔太太因為有可能下車走路而顯得興奮異常。他摸摸它的頭,「你留在這裡,看守著車子。」它再度哼了哼.抓著門。賽蒙嘆了口氣,「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別咬人。」他放它出來,拿起錢袋與手電筒,在車旁站了一會兒。

無垠的靜默包圍著他,中間只穿插著引擎冷卻後滴下的水聲與吉奔太太尿尿的噓聲。月光將灌木叢幻化成一個個蹲伏的人影。賽蒙開啟手電筒,將身軀潛躲在路障旁,舔舔他的唇,想吹口哨把狗叫喚過來,卻辦不到。他的嘴巴顯得乾燥異常。

他的繩底帆布鞋發出的聲音,比狗兒的蹄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輕。路在眼前開展,從西延展到東。兩邊聳立著蔥鬱的西洋杉,阻擋了月光,賽蒙看見手電筒的燈光閃爍著。該死,這一定是那些兇狠的瘋子,方圓幾里,除了那些綁票兇嫌,什麼人也沒有。他們也許在他的前面,也許在他的後面,或者從陰鬱的森林裡窺視著他。他們很可能把他就地正法,然後埋在此地,或許連墓穴都已經挖好了。他在溫暖的夜空中打了個哆喀。然後快步前進。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他才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看見了路邊木製的招牌,上面標示著。梅奈爾伯森林。吉奔太太突然停住,鼻子開始抽搐,尾巴僵直地豎立起來,它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怒吼。賽蒙心想,天啊,這正是我所需要的,這隻兇狠的狗能夠咬住綁票者的腿。他把錢袋丟在一旁,彎下身子,用指抓住狗兒的項圈。他的另一隻手則抓著晃動的手電筒。他需要第三隻手去拿錢袋。該死!他可以把錢袋就這樣扔在路中央嗎?他們一定就在附近觀察著他,也許帶著刀子、散彈槍,還有多疑的性格。滅殺的狗!

森林還是一片寂靜,除了微風偶爾吹過樹梢,還有吉奔太太間歇性的吠叫。賽蒙將手電筒咬在嘴上,拿著錢袋,並且抓緊狗兒的項圈,侵吞吞地橫行前進。我是個有錢有勢的人,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他的手臂一拋,便將錢袋扔在路標下的草地上。吉奔太太緊拉著它的項圈,賽蒙邊咬著手電筒,邊咒罵著它。他使出渾身力量,開始拎著狗兒往來時路走。

喬仔與巴希爾看著手電筒的燈光變得微弱,終至消失。他們便從樹叢中現身。

巴希爾說:「我討厭那隻狗,在工地時它就一直盯著我。我想它可能不喜歡阿拉伯人。我告訴你,我真怕它不走。」

喬仔拍拍他的背。「別想了,」他開啟手電筒開關,開啟了錢袋,「瞧瞧這,有一千萬法郎呢!咱們走吧,咱們是有錢人了!」他拿起錢袋,心想,馬提涅克,我來了。那兩個人開始循著通往靠近梅奈爾相與將軍會會的採石場的道路走。

賽蒙脈膊逐漸平穩下來,成為平常的兩倍快。他把狗放下,伸展伸展自己痠痛的手臂。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季格樂說得對,所有綁匪都只對錢感興趣。感謝上帝,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他加快步伐,開始覺得樂觀起來。柏尼明天就回來了,那兩位刑警明天就會離開了,而他和妮珂……。

吉奔太太又再怒吠,賽蒙死死地定住腳步。他聽見樹叢裡快速而笨拙的移動聲。他將手電筒照向聲響來處,當光線照出一個頭——一張滿臉鬍渣的黑臉,他簡直就要心臟病暴發了。

吉奔太太吠叫著。那隻野豬,低著頭,看著他們幾分鐘,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過夜色當中,它的尾巴憤怒地搖晃著。賽蒙覺得四肢無力,彷彿骨頭已經崩散。當他伸手向車子時,手還顫抖著。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在櫃檯裡等著他的,增加了三個人。滿臉滄桑與憂鬱的漢普頓-派克站在門口,旁邊有兩位彪形大漢護衛者。妮民法蘭絲娃與思尼斯在接待櫃檯。兩位刑警已經離開了辦公室,在大廳走來走去……當賽蒙的車駛人,他們全都圍著車子,發出連串的問號。他因為過度緊張與事情終於了結而頭暈眼花,渴望喝點什麼。吉奔太太爬到後座,準備進人夢鄉。

將軍聽到他們行走在石間路上的腳步聲。他捺斷了香菸,看著他的表。整件事情進行得有如鐘錶一般規律。那男孩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他們接在香辣肉醬三明治裡的雙份安眠藥,讓他在二十分鐘就昏睡過去。等他醒來,他們老早揚長而去,到了巴賽羅納,成為有錢人。他不知道安烈戈如何處理他的大把鈔票,不過,今晚他是別想睡個好覺了。

喬仔與巴希爾從黑暗中現身,將軍感覺他們咧嘴笑著。

喬仔說:「全在這裡,拿去。」

一千萬法郎擊中他的胸膛,他把錢當嬰孩般地擁抱著。他們上了廂型車,再到穀倉載其他人。

飯店大廳看起來開始像是亞維俄車站的候車室,人們一個一個癱在椅子上,到處是空的咖啡杯與堆滿菸蒂的菸灰缸。短播與疲憊讓男士的臉顯得晦暗。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沒有人想錯過任何事情。

當電話鈴聲響起,每個人都彷彿受到電擊般的跳起來。賽蒙跑過去接起電話。

「有什麼最新發展嗎?」

賽蒙對著注視著他的臉搖搖頭,這是季格樂打來的。

「我已經把錢送去了,除了等待,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派克在嗎?」

「是的,他在。你要跟他通話嗎?」

季格樂從容謹慎的說:「也許這不是好時機。」

「你的意思是?」

「兄弟,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我這裡還是得營運。」

賽蒙的聲音拉了下來,「鮑伯,你可以幫個忙嗎?」

「看情形。」

「操你的!」

賽蒙放下話筒,穿過大廳,走到派克坐著的地方。他的頭理在雙手裡。「是鮑伯-季檢樂。他……很想知道,帕尼回來沒。」派克點點頭,看起來麻木不仁。「你要不要睡一會?」

這位德州佬鬆脫了領帶,解開了襯衫的衣領,賽蒙注意到他頸子上洩露出的緊張。他說:「我想我會撐著看到最後。如果你有波本酒的話,那倒是可以幫得上忙。」

他們下樓到了酒吧,賽蒙拿了一瓶酒與兩個酒杯,來到外面的露臺,他們靜靜地坐著,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盧貝隆逐漸從陰暗的夜蛻變為光爛的黎明。賽蒙想到他想對季格樂做的好幾件事。「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

長長的橘棕色公車的柴油引擎所噴出的廢氣,敵人清晨的空氣中,它就停在阿普特的鮑開利廣場旁。「阿普特通往巴賽羅納專車,裝置一應俱全,備有浴廁」的宣傳,正準備攻佔乘客的心。他們與一群人站立在陽光下,談天說地,歡笑著,一想到可以在西班牙度個假,還有便宜的西班牙銀幣,就變得開懷不已。

將軍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同時在一堆人群中等候,也不要措同一部公車。他和喬仔站在一邊,其他人則上了車,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背了個包包,混在其他穿著藍色丁尼布衣裳的人群之中,看起來跟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有喬仔戴上了草帽,穿著前面印了「盡情享受假期」’字樣的新t恤。他一直很喜歡那種感覺,將軍也會相當激賞的。

他感覺到包包的肩帶在肩上顯得沉重,但他還是滿心歡喜。這都是白花花的鈔票。他們現在已經是擁有百萬法郎的百萬富翁了。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他說話。

「他為什麼選擇公車?」

將軍笑了笑,換了摸他的鬍子。「如果你是條子,你會往哪個方向搜尋?一部飛車,也許是賊車,或者是一群人在最後一秒鐘於機場購票,諸如此類,對吧?他們會去注意載滿觀光客的大巴士嗎?更何況巴士又不檢查行李。在邊界很可能也不會檢查護照。」將軍拍拍喬仔的胸膛,「有時候緩慢的逃脫方式,卻也是最佳方式。」

喬仔調整了他的草帽,點點頭。「真聰明!」

他們一起登上公車,沿著通道走,沒有注意周遭任何人,找個破舊的塑膠座位就坐了下來。今天下午,他們就到了巴賽羅納,然後搭火車到馬德里。到了馬德里機場,要去哪兒都成。將軍顯得相當疲倦,他團目養神,想到了妻子馬蒂爾德。他會從馬德里打電話給她。她是個好女人。如果有點錢就更好了。

車門發出氣壓式的聲音後關上了,公車緩緩駛離站牌。司機向為他指揮交通好讓車子通過的警察揮手致謝。

柏尼醒過來的時候,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他滿嘴都是難聞的皮草味,頭輕柔得像南蛋花,這種感覺就像他某個春假到佛羅里達度假,喝了一些讓他頭重腳輕的瑪格麗特一般。他不記得自己喝了什麼東西,好像只吃了三明治,然後就不省人事。他感覺到土地侵蝕了他的身體,拱起了他的背,於是張開了一隻眼睛。今天誰要負責監視呢?他不禁納悶。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睜開了另一隻眼睛。

有一張桌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條板箱。在穀倉的另一邊,門緊閉著,日光從縫隙斜射進來。他坐起身,看了看四周。整個地方已經被清理出來——沒有腳踏車,沒有空酒瓶,沒有任何他們存在的跡象,只留下散置一地的菸蒂。而且已經沒有人看守他了。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向門邊,試驗性地推了推,看著它緩緩開啟,他站在門檻,當強光穿透他的眼球,不禁有些畏卻,他的腦門抽動著。到處空無一物,停車的草地上扁平一片。眼前的路徑是荒煙漫草。當他上路時,沒人對著他喊叫。他在熱烘烘的柏油路面上站了一會,心裡盤念著自己身在何處,接著出發去找路標。

亞諾夫人正開著車準備前往參加每週舉行的慈善姊妹會例行聚會(會中滿懷愛心的姊妹們聚在一起喝咖啡,討論她們所做的善事),途中看見一個髒兮兮的身影在路中央向她招手,於是放慢速度。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心想,真是可恥。這些日子裡,像他這樣的社會邊緣人比比皆是——這些全身髒兮兮、鬍子也沒刮的野獸,只希望佔像她一樣的便宜。不過在扭轉方向加速前進經過時,她也注意到,他是年輕了些。真是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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