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讓自己白白消耗體力,我便下來站著,等待關鍵時刻的到來,那時候,我就要象蜘蛛那樣,懸掛在蛛網上。洋紗襯裡白色閃光緞做面的窗幔,在我面前形成一條條粗大的褶痕,活象大風琴的音管。我在窗幔上用小刀挖了幾個小孔,以便從這種「槍眼」看見外面的一切。我隱約聽到各客廳裡傳來的低語聲,談話者的笑聲,有時夾著他們的大叫大嚷。這種模糊不清的喧囂,這種微弱的騷動,終於逐漸低沉下去了。有幾個男人來到我藏身的附近,在伯爵夫人的五斗櫃上拿走他們的帽子。當他們擦著窗幔走過,我不禁毛骨悚然,生怕這些急於要走的人,到處亂?,萬一由於疏忽或出於偶然而發現了我。幸而我的預測還很準確,在我這番冒險中,這類不幸的事一件也沒有發生。最後的一頂帽子給馥多拉的舊戀人拿走了,他還以為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哩,他望著那張床,大大嘆了一口氣,接著又相當大聲的說了一句不知什麼意思的感慨之詞。這時候,伯爵夫人在她臥室旁邊的一間梳妝室裡,周圍只剩五、六個親密的朋友了。她建議大家一起在那兒喝茶。流言蜚語在現在的社會,已沒多大的市場,那些僅有的殘餘,便和諷刺的警句,機智的意見,銅子和茶匙的相碰聲混在一起了。拉斯蒂涅對待我的情敵們毫不留情,他的刺人的俏皮話,引起人們的狂笑。
「‘德-拉斯蒂涅先生是不好惹的,最好別跟他鬧?,’伯爵夫人笑著說。
「‘您說得對,’他坦率地回答,‘我對待仇恨,和對待友誼一樣,始終是正確的,’他補充說,‘我的敵人為我效勞,也許並不比我的朋友差。我對人們用來進攻別人或防衛自己的特殊用語和圓滑手段,曾做過一番頗為特別的研究。官場辭令是社會文明的標誌。您的朋友中要是有個笨蛋,您就說他為人誠實坦率。如果某人的著作死板,您就說那是部精雕細刻的傑作。如果某部書寫得不好,您就吹噓它的思想高超。如果某人毫無信義,反覆無常,狡猾無比:也好!您就說他很迷人,不可思議,有魅力。如果他們是您的敵人,您就不管死活地攻擊,您還可以信口雌黃、顛倒黑白,聰敏地發現他們的缺點,就象您巧妙地突出您朋友們的品德那樣。這種戴著有色眼鏡去衡量道德標準的辦法,便是我們日常談話的秘訣,也是阿諛奉承者的全部藝術。不使用這套辦法,就等於徒手去同中世紀的騎士那種全身披掛的人搏鬥。我可是要用這套辦法的!有時甚至於有點過分。因此,別人對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尊重,何況,我的劍也和我的舌頭一樣犀利。’「馥多拉的一個最狂熱的崇拜者,也是個有名的傲慢青年,他甚至利用這種傲慢態度作為獲得成功的手段。他當即拾起了拉斯蒂涅如此輕蔑地投下的手套1,開始談論起我來,故意對我的才能和人品大肆吹噓。拉斯蒂涅竟然忘掉了這類誹謗的手法。這種譏誚性的頌揚,也使伯爵夫人上了當,她把我當犧牲品;為了取悅她的朋友們,竟無情地揭穿了我的秘密、我的抱負、我的希望。]
1西方風俗,男子之間發生衝突,解決糾紛的辦法之一是進行決鬥,挑戰者向對方投出一隻手套,對方敢於拾起來,就是接受挑戰,雙方便找好證人,約好時間、地點進行決鬥!使用的武器,一般是劍或刀,也有用手槍的。此處所說,並非真的決鬥,只是一種比喻。
「‘他是有前途的人,’拉斯蒂涅說,‘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成為採取殘酷的報復行動的人物;他的才能至少也和他的勇敢相等;因此,在我看來,攻擊他的人,未免膽子太大了,何況他的記性也並不壞……’
「-他還會寫回憶錄哩,’伯爵夫人補充說,她對周圍的過分沉默似乎感到不快。
「-夫人,那是一位虛構的伯爵夫人的回憶錄,’拉斯蒂涅解釋道,‘要寫這些回憶錄,還需要有另外一種勇氣。’
「‘我相信他很有勇氣,’她回答說,‘他對我是忠誠的。’
「這時,我感到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很想突然出現在這些嗤笑者面前,就象《麥克白》裡,班柯的鬼魂突然出現那樣1。這樣,我會失掉一個情婦,但我贏得了一位朋友!然而,愛情卻悄悄地在我耳邊吹風,向我提出一種又卑鄙又巧妙的謬論,它正是運用這種奇談怪論,使我們的一切痛苦平靜下來。
1《麥克白》是莎士比亞的同名悲劇。劇中敘述一次宴會上,麥克白面前,突然出現了被他殺害了的班柯的鬼魂。
「‘如果馥多拉愛我,’我心裡暗想,‘難道她不該用狡猾的玩笑來掩蓋她的真情嗎?心靈難道不是常常拆穿了嘴上的謊言!’
「最後,唯一還留下來和伯爵夫人一起的,是我那態度傲慢的情敵,不久,他也要走了。
「‘怎麼!就要走了?’她用一種充滿獻媚的聲調對他說,我聽了心裡在發抖。‘難道您不願意再陪我一會兒?難道您再沒什麼對我說了?難道您就不願意為我犧牲一點您的快樂?’
「他走了。「‘啊!他們全都是很討人厭的!’她嚷道,一面在打呵欠。
「於是,她用力拉了一下繫著鈴子的繩子,鈴聲便響徹了整個套房。伯爵夫人走進她的臥室,嘴裡哼著priachespun-ti.1那段唱詞。從來沒有人聽她唱過歌,這種緘默引起了種種奇怪的解釋。有人說她答應過她的第一個情人,決不把他想要獨享的幸福,分給任何人,因為他曾對她的歌喉著了迷,並且,在墳墓裡對她還有妒意。我全神貫注地傾聽她美妙的歌聲。音調越唱越高;馥多拉似乎整個身心都活躍了,充分發揮了她那天賦的歌喉。這時候,美妙的旋律使人產生一種神聖的感覺。伯爵夫人的音色清澈明亮,音調準確和諧,歌聲扣人心絃,使人心裡發癢,快樂無比。音樂家幾乎都是多情的。這樣美妙的歌喉,又使這個已經很神秘的女人,增添了另一種神秘。當時我看見她,就象現在我看見你一樣,她似乎在傾聽著自己的歌聲和感受著一種特殊的情慾;她好象是把這當作愛情的快樂來享受。她在唱完這個歌的主旋律後,來到壁爐前面;但是,她的歌聲停止後,她的容顏也變了,她的面部表情收斂了,臉上出現倦容。她剛脫掉了一副假面具;她所扮演的角色已經完畢。然而,她那藝術家的辛勞或晚會主人的疲倦,給她的美貌帶來的嬌慵神態,還是很迷人的。
1拉丁文:黎明還未來臨——西馬羅沙的歌劇《秘密結婚》中的唱詞。
「‘這才是她的真面目!’我心裡在想。
「她似乎是要取暖,把一隻腳擱在壁爐前的防灰柵上的?橫檔上,然後,脫下她的手套,卸掉她的手鐲,從頭上取下她掛在胸前的金鍊,一隻鑲寶石的小香盒就係在這條金鍊上。我看到她這種象貓兒在陽光下舐舐毛、擦擦臉時那種嫻雅動作,感到難以形容的樂趣。
「她對著鏡子生氣地大聲說:
「‘今天晚上我並不美……我的容顏衰褪得這麼快,多可怕……也許我該早點睡覺,放棄這種浪費精力的生活……可是,朱斯蒂娜,她會笑話我嗎?’
「她又拉了一下鈴,女僕便跑進來了。我好奇地觀察她。憑我那詩人的想象力,我總以為這個不露面的女僕在從中作祟。她是一個高個子,棕黑色頭髮,身段很美的姑娘。
「-夫人拉鈴了嗎?’
「‘拉了兩回啦!難道你現在變成聾子了?’馥多拉答道。
「-我在給夫人做杏仁奶呀。’
「‘朱斯蒂娜跪下來給女主人解開鞋子,把它脫下來,主人懶洋洋地躺倒在壁爐旁一張彈簧靠椅上,一面打呵欠,一面在搔頭。所有她的這些動作,看來都十分自然,絕無任何徵候足以證明我所猜疑的隱秘的痛苦和異常的情慾。
「-喬治一定是對我著了迷,’她說,‘我得把他打發掉。今晚他不是又把窗幔放下了嗎?他在打什麼主意呢?’
「她一說到窗幔,我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動了;幸而她已不再提窗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