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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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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多麼空虛啊,’伯爵夫人接著說,‘啊,別這樣,當心點!別象昨天那樣,把我抓傷了。哎,你瞧,我這裡還有你的爪子給我抓成的傷痕,’她邊說,邊給她看一隻皮膚光滑的膝蓋。

「她把赤裸的雙腳穿進天鵝絨夾裡的絲絨拖鞋裡,然後,在朱斯蒂娜去拿梳子給她梳頭的時候,她解開了她的長袍。

「-夫人,您該結婚,養孩子啦。’

「‘養孩子!我就只差這個不曾把我累死!’她嚷著說,‘找個丈夫!有哪個男人,我能和他……?今晚上,我的頭髮梳得好看嗎?’

「-不怎麼好看。’

「-傻丫頭。’

「‘您把頭髮梳成小發鬈是最糟不過的,’朱斯蒂娜說,‘您梳光滑的大發鬈要好看得多。’

「-真的嗎?’

「‘夫人,真是這樣,只有金褐色頭髮的女人梳成明亮的小發鬈才好看。’

「-要我結婚,不,不!結婚是一筆交易,我生來就不是做這種事的。’

「對一個情人來說,這是多麼可怕的景象!這個孤獨的女人,既無親戚,又無朋友,既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別的感情;儘管她對於人類所共有的傾吐衷情的需要不那麼大,然而,為滿足這種需要,她也只好跟她的女僕說些枯燥、無聊的話……目睹這種情形,我實在覺得她可憐。朱斯蒂娜給她脫衣服。她的最後一件衣服脫掉的時候,我好奇地欣賞她。她的胸脯跟處女的一樣,使我看了心蕩神迷;她那潔白粉紅的肉體,在燭光照耀之下,透過襯衣,活象一座輕沙包裹的銀質雕像在閃著光輝。不,她白璧無瑕的美,使她不害怕充滿愛情的眼睛的偷看。不幸的是:一個美麗的肉體,往往戰勝最堅強的決心!女主人坐在壁爐前面默然沉思,這時候,女僕點燃了懸在床前的白玉吊燈裡的蠟燭。朱斯蒂娜去找一隻湯婆子,準備溫暖被褥,伺候女主人上床睡覺;後來,又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對女主人無微不至地服侍,這說明馥多拉是多麼養尊處優,直到一切都妥妥帖帖,這女僕才離開她。伯爵夫人?了幾次身,睡得很不安穩,她在嘆息;唇間發出可以聽到的聲音,這種聲音說明她的心情煩躁之至;她伸手到桌子上,拿了只小玻璃瓶,在她的牛奶裡倒了幾滴棕色的液體,然後,喝掉這杯牛奶;最後,在幾次痛苦的嘆息之後,她喊道:

「-我的天呀!’

「這一聲悲嘆,尤其是那悽慘的聲調,簡直把我的心都搗碎了。漸漸地,她躺著不動了。我不禁害怕起來;但是,不久我就聽到了熟睡的人那種均勻而有力的呼吸;我撥開顏色鮮豔的窗幔,離開我藏身的地方,來到她的床前,我懷著難以形容的心情注視她。她這樣躺著確是迷人。她象孩子那樣,腦袋枕著一隻胳膊;她那安詳漂亮的面孔,在花邊睡帽的襯托下,顯出一種甘美的神態,使我慾火如焚。我太自負了,還沒有理解我此刻的痛苦,我和她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這是自作自受,我只好忍受著為自己準備的一切酷刑了。我在想:象我的天呀這類意義不明的片言隻語,也只好撿拾起來,當作我的一切希望,它使我突然改變了對馥多拉的看法。這句話,如果不是無意義的,那就是深刻的,如果不是無內容的,那就是有事實的,它可以解釋為幸福,也存以解釋為災難,可以解釋為肉體的痛苦,也可以解釋為精神的煩惱。它是詛咒還是祈禱,是回顧還是前瞻,是懊悔還是恐懼?這句話包含著整個生活,赤貧的生活,或是富裕的生活;它甚至包含著罪行!隱藏在這個貌似女人的美麗外形下的啞謎再度出現了。馥多拉的行徑可以被人用各種說法來解釋,結果使她變成一個令人無從解釋的人物。時強時弱,時輕時重,變化莫測的呼吸,透過齒間,構成一種語言,我的思想和感情,都給這種語言吸引住了。我和她一起做夢,我希望能深入到她的夢境,去參與她的秘密,我在千百種矛盾的主意和無數感想之間猶豫不決。看到這副既安詳又純潔的漂亮面孔,我實在無法不把我的心獻給這個女人。我決意再來一次嘗試,對她傾訴我的生活,我的愛情和我的犧牲,也許我能引起她的憐憫,使這個從來不哭的女人,為我一灑同情之淚。我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這次最後的試驗上,儘管街道上的喧囂告訴我白天已經來臨。曾有一瞬間我設想馥多拉在我的懷抱中醒覺過來。是的,我可以輕輕溜到她身邊和她躺在一起,伸出雙手把她緊緊擁抱。這個念頭殘酷地折磨著我,為了抗拒這個念頭,我趕快離開她跑到客廳去,根本沒想到要避免發出聲響;幸而我找到一個開在小樓梯口上的暗門,不出我所料,鑰匙還插在鎖孔上;我使勁把門開啟,大著膽子走下院子,也來不及回頭看我是否被人發現,就三步並作兩步,跳到街上來。

「兩天之後,一位作家該在伯爵夫人家裡朗誦一個劇本,趁這個機會我也到她家裡去,打算最後一個人留在她家裡,以便向她提出一個相當奇特的請求;我想請求她把下一天晚上的時間全用來接待我,對別的客人饗以閉門羹。

「可是,到我一有機會單獨和她在一起時,我的勇氣卻全消失了。鐘擺的每個的答聲都使我恐怖,這時候,離午夜只差一刻鐘了。

「‘如果我現在不對她說,’我心想,‘我就該在壁爐角上把腦袋撞碎。’

「我給自己限定三分鐘;三分鐘過去了,我可沒有把腦袋撞在壁爐的大理石上,我的心象浸透了水的海綿一樣沉重。

「-您很可愛,’她對我說。

「-啊!夫人,’我答道,‘要是您能瞭解我的心意!’

「-您怎麼啦?’她接著說,‘您的臉色都發白了。’

「-我遲疑不敢向您請求一個恩典……’「她做了一個手勢鼓勵我,我便向她請求我所設想的約會。

「‘我樂意接受您的請求,’她答道,‘可是,您有話為什麼不現在就對我說。’

「‘我不想欺騙您,所以應當把我向您請求的約會的目的說清楚:我希望我們象兄妹般在一起度過一個晚上。請您別害怕,我知道您憎惡的是什麼;您對我有足夠的瞭解,可以確信我決不會做出您所不喜歡的事情;再說,有膽量的人是不會幹那種事的。您對我有很好的友誼,您很善良,又十分仁慈。好吧,您要知道,我明天就該向您告別……您答應了我的事,請不要反悔!’我看見她想說話,就這麼嚷道。

「話說完,我頭也不回就走了。

「那是去年五月,大約是晚上八點鐘,在馥多拉的哥特式梳妝室裡,只有我和她兩人在一起。我已不再害怕,我確信我是會幸福的。我的情婦該屬於我了。否則我就得去投奔死神。我已清算了我那懦怯的愛情。一個人懂得承認自己的弱點,他就會變得很堅強了。伯爵夫人穿一件藍色開司來細絨長袍,躺在一張長躺椅上,腳上墊著一隻軟墊子。頭上戴一頂東方式軟帽,畫家們管這叫做古代希伯來人的帽子。這種刺眼的奇怪打扮,給她那已經很迷人的姿態,增添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風韻。她的臉上有種捉摸不定的媚態,這似乎證明我們在每個時刻都是嶄新的人物,獨一無二,既不同於過去的我們,也不同於未來的我們。我從未見過她象現在這樣容光煥發。

「-您知道嗎,’她笑著說,‘您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不想對您隱瞞什麼,’我冷冷地答道,一面靠近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向我伸過來的手——‘您的嗓音很美!’

「‘您可是從未聽過我唱歌,’她大聲說,無意中做出一個吃驚的動作。

「‘到必要時我會給您來個反證。您那美妙的歌聲難道還是秘密嗎?您放心吧,我不想在這上面予以深究。’

「我們就這樣親熱地交談了約莫一個鐘頭。如果我採用的是使馥多拉無法拒絕的男人所有的聲調、舉止和姿態,我可是仍然保持著一個情人應有的一切尊嚴。在扮演這樣的角色時,我取得了吻她的手的恩惠:她以嬌媚的動作脫掉手套,於是,我便很肉感地沉溺在一種幻想裡,相信我自己的靈魂已融化和傾注在這一吻之中了。馥多。我們大約有十分鐘的時間陷在深沉的緘默裡。我讚美她,把她的美豔說得天花亂墜,她也就飄飄然起來。這時候,她是屬於我了,只屬於我個人……既然直覺到允許佔有她,我便佔有著這個迷人的美女;我在我的慾念中牢牢地、緊緊地把她擁抱起來,我在想象中娶她做妻子。當時我是以一種磁性吸力的強大力量來征服伯爵夫人的。因此,我始終懊悔沒有整個的征服這個女人;但在那時候,我並不需要佔有她的肉體,我只希望佔有她的靈魂,她的生命,這是種理想的、完美的幸福,我們不能長久相信的美夢。

「‘夫人,請聽我說,’由於感到我陶醉在幸福中的最後時刻已經到來,便對她說,‘我愛您,這您是知道的,我已對您說過千百遍,我想您早該明白我的心事了,只因我既不願意用花花公子的獻殷勤,也不願意用傻瓜的奉承或糾纏來博取您的愛寵,所以我沒有被您所瞭解。我不知為您受過多少痛苦,然而,這並非您的過失!但是,過一會兒,您便可以對我的行為作出判斷。夫人,世上有兩種貧窮。一種是身穿破衣,隨便在街上行走而不覺得難堪,不自覺地摹仿第歐根尼,吃得少,生活很簡單,這種貧窮也許比富裕還要快樂,至少無憂無慮,它的處世之道是人棄我取,有錢有勢的人所不要的地方,便是它的天堂。另一種貧窮是闊氣的貧窮,西班牙式的貧窮,它用貴族的頭銜來掩蓋乞丐的生活;它驕傲自滿,戴飾有羽毛的帽子,穿白背心,戴黃手套,坐大馬車,因為缺少一個銅子,而失去一筆財產。前一種貧窮是平民的貧窮;後一種貧窮是銅子,國王和有才能的人的貧窮。我不是平民,不是國王,也不是銅子;也許我也沒有才能:我是一個例外。我的姓氏迫使我寧可餓死也不願乞討……夫人,您儘可以放心,今天我是富裕的,我佔有世上我所需要的一切,’當我看到她臉上顯出我們平常突然遇到結伴募捐的女人時臉上所表現的那種冷漠表情,便對她說,‘您記不記得有一天您想撇開我到競技劇場去,您還以為我絕不會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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