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表示有這麼回事。
「‘為了到那裡去看您,我花掉了我最後一個銀幣……您還記得那回我們在植物園裡的散步嗎?您叫的馬車花掉了我的全部財產。’
「我給她敘述我為她所作的犧牲,給她描繪我的生活,並不是象今天我在醉後對你述說的那樣,而是在高貴的心靈的陶醉中說的。當時我的熱情通過火熱的詞藻,通過強烈的感情抒發出來,而事後卻忘記了,如今,既不是藝術,也不是回憶所能複製的。這不是對一種可憎的愛情缺乏熱情的敘述。我的愛情無論在它的力量和在它美好的願望方面,都鼓勵我向她傾吐這些出自肺腑的話語,其實這是一個破碎的心靈的呼聲的重複,而我說話的聲調,簡直象一個倒在沙場的戰士做臨終祈禱時的聲調。她終於哭了,我也就不再說下去。我的天呀!這些眼淚是在戲院門前花五個法郎買來的虛假感動的產物,而我也算是獲得了一個好演員的成績。
「-如果我早知道……’她說。
「‘請您別說下去,’我大聲說,‘現在我還愛您,愛到足以把您殺死……’
「她想抓住繫著鈴子的那條絲繩。我不禁大笑起來。
「‘您用不著叫人,’我接著說,‘我會讓您平平安安地壽終正寢。把您殺掉那將是對仇恨的誤解!您用不著害怕任何暴行:我曾在您床前度過一整宵,而沒有……’
「-先生……’她紅著臉說。
「但是,在經過這種在所有女人,哪怕是最無情的女人身上都應該有的,由羞恥之心引起的最初的反應之後,她便對我輕蔑地瞪了一眼說:
「-您當時一定覺得很冷啦!’
「‘夫人,您難道認為您的美貌對於我就那麼可貴嗎?’我猜透了使她激動的意思後,回答說,‘我醒來,會象我一樣煩躁:因為‘虛弱’就坐在你的床邊和你作伴。如果你是老軍人,你會受到肺癆的折磨;你是外交官,動脈瘤會使你時刻不得安生;我嗎,也許肺炎會來對我說:‘我們走吧!’就象它從前對那位因性愛過度而死去的於爾班的拉斐爾1說過的那樣。
「這樣你該明白我是怎麼生活過來的了!我來到人世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毫無疑問,如果我不是用這樣的辦法來消耗我的精力,對社會來說,那是會構成危險的;世界難道不是曾原因為亞歷山大大帝在一次大饗宴終席時再狂飲一大杯烈酒而得救了嗎?2總之,對於某些生不逢時的人來說,他們所需要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獄,不是以縱慾喪生,就是在聖貝爾納救濟院3終老。
1關於拉斐爾的死因,義大利畫家瓦沙裡(1512-1574)所著《最傑出的畫家、雕刻家、建築家傳記》中有此說法,但並非所有人都同意。
2據傳說,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西元前356-323),在巴比倫王宮的一次大饗宴上,因最後狂飲一大杯烈酒而死去。其時他已征服了波斯、埃及等許多國家,正準備窮兵黷武,再征服世界其他地方,因為他的暴死,結果使世界上千百萬生靈得免於塗炭。
3聖貝爾納救濟院在瑞士阿爾卑斯山麓,西元九六二年由聖貝爾納建立。
「剛才我沒有勇氣來教訓這兩個迷人精,」他指著歐弗拉齊和阿姬莉娜說,「她們難道不正是我的經歷的化身,我的生活的縮影嗎!我根本沒有資格來指責她們,她們在我面前倒象是兩位法官。
「在這首真人真事的詩篇裡,在這場使人頭昏眼花的疾病中,我遇到了兩次危機,給我帶來了非常劇烈的痛苦。首先,在我採取沙達那帕魯斯1自焚的方式,投身於我將用以自焚的柴堆上的幾天之後,我在滑稽劇院的圓柱迴廊下遇見了馥多拉,當時我們都在等候各自的馬車。「-啊!您居然還活著!’
「這句話表達了她的微笑和她暗地裡的惡意中傷,她一定曾對她的某個侍從騎士2講過我的故事,認定我的愛情是普通的愛情,她還因自以為有先見之明而感到高興。噢!為她而死,始終崇拜她,即便在我的放縱無度,在我的酣醉中,在妓女們的床上,我還不能忘掉她,並且深切感到自己成了被她愚弄的犧牲品,這多麼令人難堪呵!我恨不得撕破我的胸膛,把我的愛情掏出擲向她的腳下!
1沙達那帕魯斯,古希臘的傳奇人物,相傳他是個荒淫無道的國王,受到國人的反對,他數次鎮壓起義均告失敗,最後據城自守兩年,城破之日,他不願落入人民的手中,便在宮中積薪自焚,他和他的財寶,宮女,太監同歸於盡。
2侍從騎士是十八世紀盛行於義大利貴族社會的一種風尚的產物,有些貴族青年,甘願為貴婦人服役,取得該貴婦的家庭和丈夫的同意後,即?常陪伴該貴婦出入於交際娛樂場所,充當僕役和保護人的角色,使用這個詞時一般帶有嘲諷之意。
「後來,轉眼我就把那筆贏來的錢花光了;但是,三年來有節制的生活,給我造成了一副最結實的體格,我發現自己錢花光了的那一天,身體仍然非常健康。為了繼續尋死,我便開了一些短期支付的期票,支付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負債的感覺是令人難堪的!然而也激勵了不少青年人的心!何況,我還不打算老呢;我永遠年輕,富有生命力,精力充沛。我的第一次負債,喚醒了我的一切品德,它們緩步前來,並以懊喪的樣子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善於和它們和解,就象和我們的老姑母和解那樣,她們總是開始時責備我們,最後便流著眼淚,再給我們錢花。我的想象力對我要嚴厲得多,它向我指出我的名字正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在歐洲的市場上旅行。歐塞伯-薩爾韋特1先生曾說過:我們的名字,就是我們本人。在到處亂跑一通之後,我要象那個德國人2那樣,回到我從前的寓所,好讓我自己驚醒過來。這些銀行的夥計,這些為商業出賣良心的人,他們穿著老闆發給的灰色制服,佩著商號的銀牌子。以前,他們在巴黎街上行走,我並不注意他們,今天,我卻預先就憎恨他們。誰知道在哪一天早上,他們中的一個不會來向我要求兌現我以前胡亂簽署的某一張期票?我的簽名值三千法郎,我本人卻不值這個數目!對別人的絕望,甚至別人的死亡都無動於衷的執達吏,會站在我的面前,象劊子手對死囚那樣,說道:‘現在,三點半鐘到了。’他們的辦事員於是有權逮住我,胡亂塗寫我的名字,糟蹋我的名字,嘲笑我的名字,因為我欠了債!
1歐塞伯-薩爾韋特(1771-1839)。法國政治家,這裡的引文見他所著的《關於人名、民族名和諸神名稱的哲學和歷史論稿》(1824)。
2這裡指的是德國作家霍夫曼(1776-1822)的小說《魔鬼的藥酒》裡的主人公,他?是修士,因受魔鬼藥酒的影響,喪失了理智,犯了通姦和殺人罪,後來獲救再回到原來的修道院。
「欠了債,難道自己還能作主嗎?別人不能來查問我的生活情況嗎?我為什麼要吃什錦點心?為什麼要喝冰鎮香檳酒?為什麼我要睡覺、走路、思考、娛樂而不付錢呢?正當我欣賞一首詩,想一個主意,或者是在午餐時,高朋滿座,心情歡暢,談笑風生之際,我會看到一位先生,身穿栗色外衣,手拿一頂磨損了的帽子走進來。這位先生是我的債主,我的債票的持有者,是來破壞我的快樂的魔鬼,他將迫使我離開餐桌去和他談話;他將奪去我的樂趣,我的情婦,我的一切,甚至我的床。比起他來,我覺得悔恨更易忍受,它既不會把我們趕上街頭,也不會把我們送進聖佩拉日監獄。它不會把我們拋進可憎的罪惡的淵藪;它只把我們送上斷頭臺,這倒抬高了我們的身價;到了行刑的時刻,所有的人都會相信我們的無辜;而社會上對於身無分文的放蕩者卻沒有一句好話。而且‘債務’這個兩腳獸,穿一身綠呢衣服,戴一副藍色眼鏡,或者攜一把雜色雨傘;這樣打扮的債務的化身,我們常常會在街道的拐角面對面碰到,正當我們面露笑容的時候,他們卻有可怕的特權這樣說:‘德-瓦朗坦先生欠我的錢不還。我可抓住他了。啊!他倒沒有對我板起面孔!’見到我們的債主可不能不打招呼,而且要彬彬有禮。‘您什麼時候還我的錢?’他們問道。
「這一來,我們就不得不說謊,不得不向另一個求借,向一個端坐在他的錢櫃上的傻瓜低頭,受他的冷眼,這種吸血鬼的眼色,比一記耳光更可惡,你還得忍受他的巴雷姆1的德性和他的極端愚昧無知。一筆債是一樁幻想的事業,這是這些人所不能理解的。奮發精神,往往能吸引和影響一個債務人,至於生活在財富中,眼中只有財產的人,既沒有什麼偉大情操可以影響他,也沒有什麼慷慨品德能對他發生作用,我本人對錢財是非常厭惡的。總之,一張期票可能會幻變成一個要養活全家和被一切道義拋棄了的老人。我所欠的債,那債主可能是格勒茲2的生動的畫中人,一個兒女繞膝的癱瘓者,一個士兵的寡婦,他們全都向我伸出懇求的手。最可怕的債主是我們不能不和他們同聲一哭的人,我們還清了債,還不得不救濟他們。
1巴雷姆(1640-1703),法國算術家,著有《會計指南》,後來他的名字成為精於計算的同義語。
2格勒茲(1725-1805),法國畫家,擅長表現倫理、道德的風俗畫。
「在我的債務到期的前夕,我象那些在行刑前夕或在決鬥前夕假裝鎮靜的人那樣睡了一晚;他們常常讓一個騙人的希望來安慰自己。可是,當我一覺醒來,頭腦冷靜的時候,當我感到自己的靈魂被囚在銀行家的皮夾子裡,躺在用紅墨水寫成的清單上的時候,我的債務就象蚱蜢到處亂飛;它們跳進我的座鐘裡,跳到我的靠背椅上,或者嵌進我所最喜歡使用的傢俱上面。這些溫順的物質奴隸一旦成了裁判所鷹犬的獵獲物,就會被執達吏的助手們搬走,粗魯地扔到市場上去拍賣。啊!只有我這具行屍還屬於我自己。我的公寓門上的鈴聲在我的心上振盪,它打擊我的地方恰是應該打擊國王們的地方,也就是頭部。欠債人是個殉道者,可是,沒有天國來酬報他。是的,對一個心地高尚的人來說,債務就是地獄,不過那是有執達員和經紀人的地獄罷了。欠債不還,是卑鄙,是欺詐的開始,而更糟的就是說謊!它是犯罪的開端,它為造斷頭臺積累厚木板。
「我簽發的期票被拒絕承兌了。三天之後,我便把這些期票付清;經過的情形是這樣:有一個做投機生意的人來找我,建議我把在盧瓦爾河裡屬於我的一個小島賣給他,我母親的骸骨就埋葬在這個小島上。我同意他的建議。在我買主的公證人事務所簽訂契約時,我感覺到在那陰暗的事務所深處,有一股象地窖裡發出的陰……的冷氣。我感覺出這股潮溼的冷氣和我在父親的墓穴旁感到的那股冷氣完全一樣,不禁打了個寒顫。我把這個偶然的現象,看做一個不祥的預兆。我似乎聽到我母親的聲音和看見她的陰影;我不明白是一種什麼力量使我的耳朵在一陣鐘聲裡模糊地聽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出賣小島所得的價錢,除償清債務外,還剩下兩千法郎。當然,在嘗過了人世的滋味,腦子裡充滿了豐富的人生經驗,並且已經享有了某種聲譽之後,我本來可以再回到我的閣樓裡,過平靜的學者生活。但是,馥多拉卻不肯放過她的獵物。我們常常有機會相遇。我讓她的情人們,那些震驚於我的才華,我的駿馬,我的成功,我漂亮的車輛的人們,在她耳邊不斷鼓吹我的名字。她卻對這一切無動於衷,甚至對拉斯蒂涅說的那句可怕的話:‘他為你自殺!’也不當一回事。我想盡辦法,一心要報仇,但我並不幸福!這樣把生活直掘到爛泥深處,使我愈來愈感到彼此相愛的愛情才是甜蜜的,為此,我在狂飲歡宴中,在我的放蕩生活的一切偶然機會里追逐這種愛情的幻影。不幸的是,我的美好信念落空了,我的善行遭到忘恩負義的報應,而我的過失卻有千百種快樂作為報償。這是種不祥的哲學,可是,對一個縱慾者來說,卻是一條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