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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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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他偶然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當他正沉在使人把現實當做奇幻,把妄想看成實際的半醒半睡的狀態中,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繼續做夢,突然間,他第一次聽到他的女房東向每天前來打聽訊息的若納塔報告他的健康狀況。奧弗涅女人認定瓦朗坦還在酣睡,便沒有壓低她那山村婦女說話的高音域。

「情況沒有見好,也沒變壞,」她說,「昨晚他還整夜咳得死去活來。他咳嗽,他吐痰,這位好先生真可憐。我和我男人,我們心想,他哪兒來這股拚命咳嗽的勁兒。真個使人聽了心碎。他哪兒得來的這種倒霉病!他真是一點兒也沒有好轉唄!我老是擔心有一天早上會發現他死在床上。他真是慘白得象個蠟制的耶穌像!的確,他起床時我曾看到,唉!他那可憐的身體竟瘦得象把柴。他甚至不覺得他已經不好!他滿不在乎,還使勁到處奔跑,好象他健康得不得了。他到底還算有勇氣,他並不訴苦!說真話,他與其躺在草地上,還不如長眠地下的好,因為他正受著耶穌的苦難!咱並不希望他這樣,先生,這對我們並沒有好處。可是,即使他不再給我們錢了,我還是一樣喜歡他;我們並不是受金錢驅使的。啊!我的天呀!」她接著說,「只有巴黎人才會得這種鬼病!他到底從哪兒得來這個病?可憐的青年人呀,他肯定好不了啦。您瞧,使他憔悴,使他消瘦,毀掉他的就是這種低燒!他卻一點也沒想到,他一點也不知道,先生。他自己根本什麼也沒發覺……您可不要為這個哭呵,若納塔先生!應該這麼想:他將因為不再受苦而高興。您得給他做一次九日?瞻禮。我見過許多人都因為做了九日?瞻禮,很快病就好了,為了救活一個這麼好的人,我情願供獻一臺蠟燭,他簡直象只復活節的羔羊那麼溫柔。」

拉法埃爾的聲音已經太微弱了,他無法使人聽到他說話,只好被迫聽下這場可怕的饒舌。然而,他實在忍受不了,不得不下了病床,站到門限上來:

「老壞蛋,」他向若納塔嚷道,「難道你要做我的劊子手嗎?」

那位農婦以為自己看見鬼魂出現,嚇得飛跑了。

「我不許你對我的健康有任何擔心,」拉法埃爾繼續說。

「是的,侯爵先生,」老僕人拭著眼淚回答。

「從今以後,沒有我的命令,你最好不要到這裡來。」

若納塔心裡想著要服從侯爵的囑咐,但是,在他退出去之前,用忠誠和憐憫的眼光看了侯爵一眼,拉法埃爾從這眼神里已看出自己的死期不遠。他氣餒了,突然間恢復了對自己的真實處境的感覺,瓦朗坦在門限上坐下來,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耷拉著腦袋。若納塔給嚇壞了,急忙走近主人的身旁:

「先生……」

「你走開,你走開!」病人向他嚷道。

第二天清早,拉法埃爾攀登巖崖後,在一個岩石的裂隙處坐下來,這裡長滿苔蘚,從這兒可以望見由溫泉療養所通到他居住處的一條小徑。這時候,他瞥見若納塔在巖崖底下又和奧弗涅女人重新談起話來。一種捉弄人的神秘力量,把這個女人不時的搖頭,她的絕望的手勢和可怕的幼稚談吐,都給他闡明瞭他的處境,甚至把她那些致命的話語也通過風和沉寂傳送給了他。

恐怖襲擊了他的整個身心,他便跑到山峰的最高處躲起來,在那兒直呆到黃昏時分,還是不能驅除那些由於他已成為殘酷的關心物件,從而不幸地在他心中喚醒的種種不祥思想。突然,奧弗涅女人本人象夜幕下的一個陰影,忽然站在他面前;出於詩人的奇想,他要在她穿的黑白相間的裙子和鬼怪身上乾枯的肋骨之間找到隱約的相似之處。

「掉露水啦,親愛的先生,」她對他說,「要是您還呆在這裡,您會不折不扣讓自己象個墜地的果子那樣爛掉。該回去啦。這樣子吸露水是不衛生的,尤其您從早上起,一點東西還沒吃。」

「天殺的!」他大聲說,「你這老巫婆,我命令你讓我自由自在地過活,不然,我就要搬走!天天早上給我掘墓坑,這就很夠啦,至少晚上不要再掘了……」

「給您掘墓坑,先生!掘您的墓坑!……您的墓坑到底在哪兒呀?我願意看見您象我們父親那樣健在,絕不願看見您躺在墓坑裡!墓坑嘛!要到那裡去,我們都覺得還太早哩……」

「別說啦!」拉法埃爾說道。

「請挽著我的胳膊,先生。」

「不用。」

人類最難忍受的是憐憫之情,尤其是在他值得別人憐憫的時候。仇恨是一劑滋補藥,它能使人活下去,它喚起復仇的念頭;可是,憐憫卻能殺死人,它使我們原來虛弱的身體更為衰弱。這是把惡意變成花言巧語,這是藏在溫柔裡的輕蔑,或者是藏在冒犯裡的溫柔。拉法埃爾發現在百歲老人心裡有種勝利者的憐憫,發現在孩子心裡有種好奇的憐憫,在村婦心裡有叫人厭煩的憐憫,在村夫心裡有利害關係的憐憫;但是,不管這種感情是用什麼形式來表達,它始終包含著死的意味。一位詩人可以用任何題材來寫詩,至於寫出的詩是可怕的,還是快樂的,要看他當時所感受的印象如何而定;當他的靈魂處於激昂狀態時,便拒絕柔和的色調,而往往要採用強烈的或鮮明的顏色。這種憐憫反映在拉法埃爾的心中便產生一種悲哀和憂鬱的可怕詩篇。當初他到這兒來和大自然接近的時候,毫無疑問,他連做夢也沒想到會遇見這種自然流露的坦率感情:當他自以為是獨自一人坐在樹下和頑強的嗆咳作鬥爭,他總會看到那雙靈活閃亮的小孩眼睛,那小傢伙象個哨兵站在草叢中窺伺他,象個野人似的,這種孩子的好奇心,包含著和開玩笑同樣多的樂趣,這是種莫名其妙的關心和無情的混合。苦修會修士們見面時打招呼說的那句可怕的話:「兄弟,必須死去,」1似乎經常寫在那些和拉法埃爾一起生活的老鄉的眼睛裡;使他弄不清楚是他們天真的話語,還是他們的沉默更使他害怕;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使他受窘。

1苦修會是法國古時的一個教派,其教徒遵守非常嚴肅的教規,以從事苦修,他們相見時,用這句可怕的話代替問安。

一天早上,他看見兩個穿黑衣的人在他周圍打轉,他們悄悄地象獵狗似的嗅他,研究他;然後,裝作到這兒來散步,他們向他請教一些普通的問題,他也就簡單地回答他們。他認出這兩人就是溫泉療養所的醫生和神甫,他們一定是被若納塔派遣,受療養所客人的囑託或者是被瀕死者的氣味給引來的。這麼一來,他就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出殯行列,聽到神甫唱送葬歌,他還計算了每個送殯人手拿的蠟燭,到後來他就只能透過一層黑紗來觀看這兒豐富的自然美景了,而當初他滿以為在這個美景裡重新找到了生命呢。過去向他宣告長壽的景色,此刻都在向他預言生命即將終結。第二天,他動身回巴黎去,行前不免受到房東的充滿哀愁和憐憫的誠摯祝願。

經過整夜的旅行之後,他在波旁內山區風景最秀麗的一個峽谷裡醒來,這兒的山光野景在他眼前回旋,象夢中朦朧的影象般迅速消逝。自然美景以無情的媚態在他的眼前賣弄風情。一忽兒,阿列河在風光明媚的遠景中象條閃光的水帶般緩緩流逝,接著是隱藏在赭黃色山岩隘口裡簡樸的小村莊露出它們的鐘樓尖頂;一會兒,又是一個小峽谷的磨坊突然出現在單調的葡萄園後面,然後又不斷出現一些秀麗的邸宅,山腰裡的村落,或者是兩旁長著茁壯的白楊樹的公路;最後是盧瓦爾河和它那些河面象鑽石般的支流在金沙中閃耀。1無窮的誘惑啊!激動的大自然,象兒童般活潑,它的難以抑制的六月的熱情和蓬勃的生機,必然要吸引病人無神的眼光。他拉上車子的百葉窗,又沉沉入睡了。

1盧瓦爾河是法國最長的河流,分上游、中游、下游三部分,這裡指的是河的中游,該河在一個大山谷裡呈一個大環形,並有許多支流,河床裡充滿沙堆。

約莫黃昏時刻,車子駛過科納,他被一陣歡樂的樂聲吵醒,發現自己正好碰上一個鄉村的節日盛會。驛車站就坐落在廣場附近。當車伕給他的車子更換馬匹的時候,他看到歡樂的村民在跳舞,頭戴鮮花的漂亮姑娘在盡情挑逗,小夥子們精神煥發!還有興高采烈的老農,他們的胖臉被酒氣燻得通紅。小孩們互相嬉戲,老村婦們縱情談笑。大夥都放開了嗓門,歡樂的氣氛,使得人們身上的服裝和桌子上擺開的筵席都為之生色。廣場和教堂都呈現出快樂的面貌;鄉村的屋頂、窗戶,甚至房門似乎也換上了節日的盛裝。

象所有瀕死的人那樣,就連最微小的喧鬧都難於忍受,拉法埃爾既無法抑制住一聲沉痛的嘆息,也不能排除這樣的慾望:強迫樂隊停止演奏,使這種歡騰化為烏有,使這陣喧譁歸於沉寂,直至驅散這個放肆的節日歡會。他十分悲傷地登上馬車。當他往廣場上看時,發現那兒的歡樂場面已變成一片驚慌,鄉村姑娘們都跑光了,長凳上空無一人。只有樂隊座上還有一個瞎子鄉村樂師,用他的木笛繼續吹出刺耳的舞曲。這沒有舞者的舞曲,這個衣衫襤褸,頭髮蓬鬆,表情憂鬱,藏身在菩提樹蔭下的孤獨的老人,正是拉法埃爾所希望的怪誕人物的形象。霎時間烏雲密佈,下了一場六月的傾盆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便雨過天晴。這是很自然的事,拉法埃爾仰望長空,看見幾朵……的白雲被風吹散,他甚至沒有想到要看看他的驢皮是否又縮小了一點。他重新躺在馬車的角落裡,不一會兒車子便向路上駛去。

第二天他回到自己的家裡,坐在臥室裡壁爐旁邊。因為他覺得冷,叫人生了一爐旺火。若納塔給他送上一些信件。這些信全是波利娜寫的。他不慌不忙地開啟第一封信,抽出信箋來看,就象看一張收稅官免費寄來的淺灰色的催稅單。他讀到的頭一段是:

「離家了!但這是逃跑呵,我的拉法埃爾。怎麼啦!誰也不能告訴我你在哪兒?要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裡,難道還有誰會知道?」

他不願從信裡知道更多的情況,便冷冷地拿起這些信,扔進壁爐裡,用無神的冷漠眼光,瞧著熊熊的爐火把香箋扭卷、收縮、翻騰、分裂成碎片。

在爐灰上旋轉的殘片,讓他看到一些句子的開頭,片言隻語,燒掉一半的意思,他覺得有趣,使不由自主地在火焰中搶著讀作為消遣:

「……坐在你的門前……等待……任性……我服從……情敵們……我,不!……你的波利娜……愛……難道不再有波利娜了?……要是你想離開我……你還不至於拋棄我……永遠的愛……死……」

這些詞語使他發生內疚:他拿起火鉗從火焰中搶救出最後一片信箋。

「我在抱怨,」波利娜寫道,「可是,我不訴苦,拉法埃爾!讓我遠離你,你一定是想要使我免除什麼悲傷的重壓。也許有一天你會殺死我,但是,你太好了,絕不會讓我受苦。好吧!別再這樣走開啦。行!我能接受最大的折磨,只要是在你的身邊。你給我帶來的憂愁,將不再是憂愁:除了曾經向你表白過的愛之外,在我心中還有比這更多得多的愛情。我能忍受一切,除了為你痛哭和不能知道你要做的……」

拉法埃爾把這片被燒黑了的殘箋放在壁爐臺上,後來他突然把它再投進壁爐裡。這頁殘箋反映他的愛情和他無法逃避的命運實在太強烈了。

「去把畢安訓先生找來,」他對若納塔說。

荷拉斯到來,發現拉法埃爾躺在床上。

「我的朋友,你能給我配一服含量輕的鴉片飲料嗎?好讓我經常處於半睡眠狀態,又不至因常喝它而有礙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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