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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茜博太太去戲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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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親愛的施穆克先生,」茜博太太一進屋子便問道,「咱們那個可愛的寶貝病人怎麼樣?」

「情況不好,」德國人回答說,「邦斯整夜都在說胡話。」

「他都說些什麼?」

「盡說些蠢話!他要把他所有的財產都歸我,條件是任何東西都不能賣掉……他不停地哭!可憐的人!讓我真傷心!」

「這會過去的,我親愛的小寶寶!」女門房繼續說,「我給你們的早飯都耽擱了,現在都九點了;可不要指責我……您知道,我有很多事要忙……都是為了你們。我們手頭已經沒有一個子了,我弄了點錢來!……」

「怎麼弄來的?」鋼琴家問。

「上當鋪!」

「上什麼當?」

「當鋪!」

「什麼當鋪?」

「啊!可愛的人,真純啊!不,您是一個聖人,一個愛神,一個純潔的天使,就像從前那個演員說的,一個老實不過的稻草人!您在巴黎都二十九年了,見過了……七月革命,可您竟然不知道當鋪……就是拿您的破衣爛裳去典的地方!……我把我們所有的銀餐具,八套燙金線的,都典掉了。沒關係!茜博可用阿爾及爾金屬餐具吃飯吧,就像俗語說的,那才吃得多呢。用不著跟咱們那個寶貝說了,他會著急的,臉色會變得更黃,他現在的脾氣已經夠躁了。先救他的命要緊,其他的事以後再說。什麼時候辦什麼事,對吧。戰爭的時期就像戰爭的時期,不對嗎?」

「好太太!多好的心腸啊!」可憐的音樂家說道,他抓起茜博太太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一副深受感動的神態。

這位天使朝天上抬起雙眼,只見他熱淚盈眶。

「快別這樣,施穆克老爹,您真有意思,這不太過分了嗎!我是個平民百姓的後代,為人老老實實。瞧,我的心就這樣,」

她拍了拍胸口說道,「跟你們一樣,像金子一樣……」

「施穆克老爹?」施穆克說,「不,我痛苦極了,流的都是血淚,要進天堂了,我的心都要碎了!邦斯一走,我也活不長……」

「唉!我知道,您不要命了……聽我說,我的小寶貝……」

「小寶貝?」

「噢,我的孩子……」

「孩子?」

「哎呀,我的小寶寶!要是您更樂意。」

「我還是不明白……」

「好吧,聽著,讓我來照顧您,為您作安排,要是您再這樣下去,您知道吧,我就會有兩個病人的拖累……咱們倆商量好,這裡的事,咱們分擔一下。您再不能到巴黎到處去上課了,這樣會累著您,回到這裡什麼都幹不成了,現在夜裡得有人守著,因為邦斯先生的病越來越重了,我今天就到您那些學生家裡去,告訴他們您病了,不是嗎……這樣,您每天夜裡陪咱們的那個好人,早上您再睡覺,從早上五點一直睡到……,就睡到下午兩點吧。白天,就由我來侍候,那是最累人的了,我要給你們做中飯,做晚飯,還要侍候病人,幫他起床,換衣服,吃藥……照這個樣子,我十天都撐不下去了。咱們已經整整熬了三十天了。要是我病倒了,你們怎麼辦?……您也一樣,讓人擔驚受怕的,瞧瞧您現在這副模樣,就因為昨天守了一夜……」

她把施穆克拉到鏡子前,施穆克發現自己變多了。

「就這樣,要是您同意我的主意,我這就去給你們做早飯。然後您去陪咱們的寶貝,一直到下午兩點鐘。不過,您得把您學生的名單給我,我很快就會通知到的,您可以有半個月時間不用上課。等我回來您就睡覺去,一直睡到晚上。」

這個提議非常通情達理,施穆克馬上同意了。

「別跟邦斯說什麼;您知道,要是我們告訴他戲院和教書的事暫時要停一停。他肯定會覺得什麼都完了。可憐的邦斯先生會以為他的那些學生就再也招不回來了……他肯定會胡思亂想……布朗先生說,我們得讓這個寶貝絕對安心養病,才能救他的命。」

「啊!好!好!您去做早飯,我這就給您寫個名單,把他們地址也要來!……您說得對,我弄不好也會病倒的!」

一個小時之後,茜博太太換了節日的服裝,坐著馬車走了,雷莫南克覺得很奇怪。原來,茜博太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以兩個榛子鉗信得過的女人形象,體體面面地出現在兩個音樂家授課的寄宿學校和學生家。

茜博太太在寄宿學校和學生家裡跟老師及家長們扯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同一主題的不同變奏而已,這裡無需細作介紹,我們只說說在大名鼎鼎的戈迪薩爾的經理室發生的那一幕。進這間經理室,女門房確實頗費了一番周折。

在巴黎,戲院經理比國王和大臣的防衛還嚴。在他們和其他凡夫俗子之間,佈下了森嚴壁壘,其原因不難理解:國王要防備的不過是野心,而戲院經理所擔心的,則是藝術家和作家的自尊心。

茜博太太和門房一見面就熟,憑這一點,她通過了道道關卡,跟每個行業的同行一樣,看門的人彼此一眼就能認出來。每行都有每行的暗號,正如每行都有每行的不幸和印記。

「啊!太太,您是戲院的門房。」茜博太太說,「我呀,可憐巴巴的,給諾曼底街的一處房子看門,你們戲院的樂隊指揮邦斯先生就住在那兒。啊!要是我能有您的位置,看著戲子、舞女和作家們進進出出,那多開心啊!就像以前那個戲子說的,您這兒可是我們這一行的統率啊。」

「那個好心人邦斯先生,他怎麼樣?」戲院女門房問道。

「他情況很不好;已經兩個月沒下床了,看來他要兩條腿直挺挺地被人抬出屋去了。」

「這太可惜了……」

「是的。我今天代他來向你們經理談談他的情況;小妹子,想辦法讓我跟經理談一談……」

戲院女門房把茜博太太託給了在經理室當差的一個小夥子,小夥子通報道:

「有位太太,是邦斯先生派來的!」

戈迪薩爾剛剛為排戲趕到戲院,碰巧又沒有人要找他談事,因為這部戲的編劇和演員都還沒有到;能聽到樂隊指揮的訊息,他自然很高興,遂作了個拿破崙式的手勢,茜博太太於是進了經理室。

原來給人跑生意的戈迪薩爾如今掌管著一家很吃香的戲院,他把股東當作合法的妻子一樣來欺騙。他發了大財,人也跟著發福了。由於天天美味佳餚,再加上戲院辦得紅紅火火,他是心寬體胖,滿面紅光,完全變了個樣,活脫脫一個門托爾的形象。

「咱們是越來越像博戎了!」他試著自嘲地說。

「眼下你還不過像是杜爾加萊。」比克西烏回答他說。此君常常代替戈迪薩爾,跟戲院的頭牌舞女,名氣很響的愛洛伊斯-布利茲圖打交道。

從前那非同一般的人物戈迪薩爾如今經營戲院,自然是隻為自己拼命地撈好處。他想方設法,成了不少部芭蕾舞劇、雜劇和滑稽歌舞劇的所謂合作者,後來又趁編劇們因生活所迫走投無路的時候,出錢買下他們那一半劇作權。這些雜劇、滑稽歌舞劇,再加上其他一些走紅的戲,每天可為戈迪薩爾帶來好幾塊金幣的收入。另外,他請人為他做黑票買賣;同時公開拿一些票算做經理的補帖,從中又颳了戲院的一部分進項。除了這三項收入,他還私賣包廂,收受一些女戲子的賄賂,這些人雖然沒有一點才智,卻非要登臺扮演個小角色,當個侍從或王后什麼的露露臉。這樣一來,利潤中他本該只佔的三分之一就大大超過了,而本該得到另三分之二的股東只勉強分得收益的十分之一。不過,儘管只是十分之一而已,仍還合到原來資本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戈迪薩爾仗著這百分之十五的紅利,經常標榜自己如何能幹,如何誠實,如何熱心,又說他的那些股東如何有福氣。當博比諾伯爵裝出關切的神氣,問瑪迪法先生、瑪迪法先生的女婿古羅將軍和克萊威爾對戈迪薩爾是否滿意時,已成為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的古羅回答道:

「聽說他騙了我們,可他那麼風趣,那麼孩子氣,我們也就滿意了……」

「這還真像是拉封登寓言故事。」前部長微笑著說。

戈迪薩爾把錢投在了戲院以外的一些專案上。他看準了格拉夫、施瓦布和布魯訥,與他們一起合夥辦鐵路。他掩飾起精明的本質,表面顯得像是風流鬼,處事灑脫,什麼都不在乎,只知道吃穿打扮,尋歡作樂;可實際上,他什麼都放在心上,充分利用他替人跑生意時積累的豐富經驗。這個玩世不恭的暴發戶住著一套豪華寓所,屋子經他的建築師精心裝飾過,常請名流來府中做客,以盛宴招待。他喜歡排場,凡事都講究個完美,可看上去卻像是個很隨和的人,拿他自己的話說,過去跑生意時用的那套「行話」還在使用,不過又夾雜了戲劇這一行當的切口,所以在別人眼裡,他就更不構成什麼威脅了。再說,幹戲劇這行的藝術家們說起話來無所顧忌,別有風趣,他從後臺確實借用了不少妙語,再加上跑生意的人的那種精彩的玩笑,合二為一,倒也顯得他高人一籌。眼下,他正考慮把戲院盤出去,用他的話說,他要「換個行當做一做」。他想當個鐵路公司的頭兒,成為一個正經人,做個經營家,娶巴黎最有錢的一位區長的千金米納爾小姐為妻。他希望靠她那一條線當上議員,並在博比諾的庇護下進入行政院。

「請問您是誰?」戈迪薩爾以十足的經理派頭把目光落在茜博太太身上,問道。

「先生,我是邦斯先生的女管家。」

「噢,那位可愛的單身漢身體怎麼樣?」

「不好,很不好,先生。」

「怎麼搞的!怎麼搞的!我真難過……我要去看望他,像他那樣的人實在難得。」

「啊!是的,先生,他真是個天使……我在納悶像他這樣的人怎麼還會在戲院做事……」

「可是,太太,戲院是一個風氣很正的地方。」戈迪薩爾說,「可憐的邦斯!……說真的,大家應該想方設法保護他這樣的人才是……那是個模範,富有才華!……您覺得他什麼時候可以再來上班?因為很不幸,戲院和驛車一樣,不管有沒有客,到了鐘點就得開:每天六點鐘一到,這兒就得開場……我們再憐憫也無濟於事,總變不出好音樂來……噢,他現在情況究竟怎麼樣?」

「唉,我的好先生,」茜博太太掏出手絹,掩著眼睛說道,「說來實在可怕,我想他恐怕要離開我們了,儘管我們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細心照料著他。施穆克先生和我……我這次來還要告訴您,連施穆克先生恐怕您也不能指望了,他每天夜裡要陪病人……誰都不會不去盡最後一點希望,想方設法把那個可愛的好人從死神手中救出來……大夫對他已經沒有希望了……」

「他得的是什麼絕症?」

「是因為傷心出的毛病,得的是黃疸病,肝病,裡邊牽扯著許多親戚之間的事。」

「又碰上那麼一個醫生。」戈迪薩爾說,「他應該請我們戲院的勒布朗大夫。又不用他一分錢……」

「先生的那個醫生簡直就是個上帝……可病因那麼複雜,一個醫生本事再大,又有什麼用?」

「我正需要這對榛子鉗,為我新排的幻夢劇奏樂……」

「那我能不能替他們做點什麼?」茜博太太一副若克利斯1式的神態問道——

1西方戲劇中一個天真可笑的角色,因十八世紀多維爾涅的《絕望的若克利斯》一劇而得名。

戈迪薩爾不禁哈哈大笑。

「先生,我是他們信得過的管家,有許多事情那兩位先生都讓我……」

聽到戈迪薩爾的哈哈大笑聲,一個女人嚷叫道:

「既然你在笑,我可以進來吧,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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