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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茜博太太去戲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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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那位頭牌舞女便闖進了經理室,往獨一無二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這就是愛洛伊斯-布利茲圖,身上披著一條叫做「阿爾及利亞」的漂亮披肩。

「什麼事讓你笑得這麼開心?……是這位太太?她是來幹什麼的?……」舞女朝茜博太太瞥了一眼,那目光就像一個演員打量著另一個有可能登臺演出的演員。

愛洛伊斯是個極有文學天賦的姑娘,在文藝界名聲很響,跟許多大藝術家關係密切,人又漂亮、機靈,風度優雅,比普通的頭牌舞女要聰明得多;她一邊問,一邊聞著一個香氣撲鼻的小香爐。

「太太,所有的女人只要長得漂亮,都是一樣的,雖然我不去聞那小瓶裡的瘟氣,腮幫上不抹那紅不嘰嘰的東西……」

「憑上天給您的這副容貌,要抹上去,那不就多餘了嗎,我的孩子!」愛洛伊斯朝經理送去了媚眼,說道。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女人……」

「那算你倒霉!」愛洛伊斯說,「有個男人供養,你,那可不容易!我就有男人養我,太太,棒極了!」

「什麼倒霉!」茜博太太說,「儘管您身上披著阿爾及利亞披肩,賣弄風情,可您比不上我,沒有多少人跟您說過、表白過愛情,太太!您絕對比不上藍鍾飯店的牡蠣美人……」

舞女猛地站起身來,做了個立正的姿態,右手往前額一舉,就像戰士向將軍敬了個禮。

「什麼!」戈迪薩爾說,「我父親常跟我說起的牡蠣美人,您就是?」

「那太太肯定不知道西班牙響板舞和波爾卡舞吧?太太都五十出頭了!」愛洛伊斯說。

舞女說著擺出做戲的架勢,念出這樣一句臺詞:

那我們做個朋友吧,西拿!……

「哎喲,愛洛伊斯,太太不是對手,放過她吧。」

「這位太太就是新愛洛伊斯1羅?……」女門房故作天真,含譏帶諷地問——

1《新愛洛伊斯》是盧梭的一部著名小說,女門房以諧音諷刺對方。

「不錯,這老太婆!」戈迪薩爾高聲道。

「這個文字遊戲已經說濫了,都長出灰鬍子來了,再找一個,老太太,要不抽支菸。」舞女說道。

「對不起,太太。」茜博太太說,「我太傷心了,沒心思再回答您,我有兩個先生,他們病得很重……為了讓他們吃飽,免得他們心裡著急,今天上午我把丈夫的衣服都拿去當了,瞧,這是當票……」

「啊!這事挺慘的!」漂亮的愛洛伊斯驚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太剛才急衝衝闖進門,就像是……」茜博太太說。

「就像是頭牌舞女。」愛洛伊斯說,「繼續往下說,我給您提詞,太太!」

「算了,我忙著呢,別再瞎鬧了!」戈迪薩爾說,「愛洛伊斯,這位太太是我們那位可憐的樂隊指揮的管家,他都要死了。她剛才來告訴我,我們不能再指望他了,我正為這事犯愁呢。」

「啊!可憐的人!應該為他搞一次慈善義演。」「這一來反而會讓他傾家蕩產的!」戈迪薩爾說,「說不定第二天還會倒欠慈善會五百法郎呢,他們除了自己的那些窮人,決不會承認巴黎還會有別的窮苦人。不,我的好女人,這樣吧,既然您有心想得蒙迪翁獎……」

戈迪薩爾按了一下鈴,戲院的當差應聲出現了。

「讓出納給我支一千法郎。請坐,太太。」

「啊!可憐的女人,她在哭呢!……」舞女驚叫道,「真傻……我的娘,別哭了,我們一定去看望他,您放寬心吧——喂,你,中國人,」她把經理拉到一邊,對他說道,「你想讓我演《阿里安娜》舞劇的主角。可你又要結婚,告訴你,我會讓你倒霉的!……」

「愛洛伊斯,我這人的心上了銅甲,就像戰艦一樣。」

「我會借幾個孩子來,就說是你生的!」

「我們的關係我早宣告過了……」

「你行行好,把邦斯的位置給加朗熱;那個可憐的小夥子很有才華,就是沒有錢;我向你保證,一定不打攪你。」

「可等邦斯死了再說吧……那老人說不定還會回來呢。」

「啊!這,不可能,先生。」茜博太太說「從昨天夜裡起,他就已經神志不清,盡說胡話。可憐他不久就要完了。」

「那就讓加朗熱代理一下!」愛洛伊斯說,「所有報刊都捧著他呢……」這時,出納走進屋子,手思拿著一千法郎。「把這給太太。」戈迪薩爾說,「——再見了,我的好太太;好好照顧那個可愛的人,轉告他我一定去看他,明天或以後……

一有空就去。」

「他是沒救了!」愛洛伊斯說。

「啊!先生,像您這樣的好心人,只戲院裡才有。願上帝保佑您!」

「這錢怎麼記帳?」出納問。

「我這就給您簽字,記在獎金那一項。」

出門前茜博太太向舞女行了個漂亮的屈膝禮,接著聽見戈迪薩爾問舊日的情婦:

「加朗熱能不能在十二天之內把我們的舞劇《莫希幹人》的音樂趕出來?要是他能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就讓他接替邦斯的位置!」

女門房做了這麼多壞事,反而得到了比做善事還更豐厚的酬報。萬一邦斯病好了,那兩個朋友的所有收入和生計也就給她徹底斷了。這一卑鄙的勾當恐怕幾天之內就能使茜博太太如願以償:把埃裡-馬古斯垂涎的那些畫賣出去。為了實現這第一個搶掠計劃,茜博太太首先得讓她自己招來的那個可怕的同謀弗萊齊埃矇在鼓裡,教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絕對保守秘密。

至於奧弗涅人,他漸漸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慾望,就像那些從偏僻的外省來到巴黎的文盲一樣,由於過去住在鄉村,與世隔絕,滿腦子死疙瘩,加之原本愚昧無知,一旦產生什麼慾望,就會變成頑固不化的念頭。茜博太太的雄渾之美,滿身朝氣和在中央菜市場養成的那種性格,成了舊貨商注意的目標,他想把她從茜博手中拐走,做他的姘婦,在下等階層,這種一婦二夫的情況在巴黎遠比人們想象的要多。可是貪心像一個活結,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它越縮越小,最後終於扼殺了理智。雷莫南克估計自己和埃裡-馬古斯的佣金有四萬法郎,於是邪念變成了罪惡,他要把茜博太太弄到手做他的合法妻子。抱著這種純粹投機性的愛,雷莫南克經常抽著菸斗,倚在店門上胡思亂想,時間一長,產生了讓小裁縫去死的念頭。他想象著自己的資本轉眼間幾乎擴大了三倍,茜博太太又是一個很棒的生意人,在大街上開個漂亮的鋪子,她往裡面一坐,該多神氣。這雙重的貪慾使雷莫南克頭腦發昏。他要在瑪德萊娜大街租個鋪面,擺上故世的邦斯那套收藏品中最漂亮的古玩。等他躺在金子鋪的床上,在菸斗的縷縷青煙中看見了數百萬法郎之後,不料一覺醒來,迎面碰見了小裁縫:奧弗涅人開啟店門,往貨架上放商品,看見小裁縫正在打掃院子和門前的街面。自從邦斯病倒以後,茜博便擔起了他妻子的那些職責。在奧弗涅人的眼裡,這個又矮又瘦,臉色發青,像銅的顏色一般的小裁縫是他獲得幸福的唯一障礙,他一直思忖著如何擺脫。這一越來越強烈的慾望使茜博太太好不得意,因為她已經到了女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也會變老的那個年紀。

一天早晨,茜博太太起床之後,若有所思地看著雷莫南克往貨架上擺他那些小玩藝兒,很想知道他的愛情可能會達到哪一步。

「喂,」奧弗涅人走過來對她說,「情況怎麼樣,如您的願嗎?」

「就您讓我擔心。」茜博太太回答說,「您一定會連累了我。」她又添了一句,「街坊們準會發覺您那兩隻鬼眼睛。」

她離開大門,鑽進了奧弗涅人的小店。

「什麼念頭!」雷莫南克說。

「來,我有話跟您講。」茜博太太說道,「邦斯先生的繼承人馬上就要動起來了,他們肯定會讓我們犯難。要是他們派一些吃公家飯的人來,像獵狗一樣到處亂嗅,天知道我們會出什麼事。您得真心愛我,保守秘密,我才會去促動施穆克先生賣幾幅畫……啊!嘴巴一定要嚴,即使腦袋架在斷頭臺上,也什麼都不要說……不要說出畫是哪兒來的,是誰賣的。您明白,等邦斯先生一死,人也埋了,即使發現只有五十三幅畫,而不是六十七幅,誰也沒有辦法弄清的!再說,那畫是邦斯先生生前賣的,誰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好。」雷莫南克回答說,「對我來說,這不要緊;可埃裡-馬古斯先生想要正式的票據。」

「票據也照樣會給您的,哼!您以為我可以為您出票據!……得要施穆克先生來寫。不過,請您跟您那個猶太人說一聲,」女門房繼續說,「請他跟您一樣,不要走露風聲。」

「我們一定像魚一樣,決不吭聲,幹我們這一行都是這樣。我嘛,我會讀,可不會寫,所以我需要一個像您這樣又有文化又能幹的女人!……過去,我一心只想掙些錢以後好養老,可我現在想要幾個小雷莫南克……您給我把茜博甩了吧!」

「瞧,您的猶太人來了。」女門房說,「我們可以把事情安排妥了。」

「喂,我親愛的太太。」埃裡-馬古斯隔三天就起大早來這兒一次,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買那些畫。「現在情況到哪一步了?」

「沒有人跟您談起邦斯先生和他那些小玩藝嗎?」茜博太太問。

「我收到一封信,」埃裡-馬古斯回答說,「是一位律師寫來的;可我覺得那傢伙挺可笑,準是個專門攬案子做的小人,我就信不過這種人,所以沒有回信。過了三天,他來見我,留了一張名片:我已經跟門房說過,要是他來,就說我不在……」

「您真是個好猶太人。」茜博太太說道,她不太瞭解埃裡-馬古斯處事向來謹慎。「好,我的小子們,這幾天,我就設法讓施穆克先生賣給你們七八幅畫,最多十幅。可我有兩個條件。第一,絕對保守秘密。是施穆克讓您來的對不對,先生?是雷莫南克把您介紹給施穆克先生來買畫的。總之,不管怎麼說,事情與我無關。您出四萬六千法郎買四幅畫,對不對?」

「行。」猶太人嘆了口氣說。

「很好。」女門房繼續說,「第二個條件,您得給我四萬三千,只給施穆克先生三千法郎,算是買價;雷莫南克買四幅畫給施穆克兩千,其餘都歸我……另外,您知道,我親愛的馬古斯先生,這事成了之後,我要設法跟您和雷莫南克做成一筆好買賣,條件是賺到的錢我們三人平均分。以後我帶您上那個律師家去,或者他會到這兒來。您給邦斯先生家的東西全都估個價,您出個買價,好讓弗萊齊埃先生對遺產的價值有個數。只是我們這筆交易還沒有做成之前,不能讓他來,明白了嗎?」

「明白了。」猶太人說道,「不過,要仔細看那些東西,估個價錢,需要很長時間。」

「到時給您半天時間。得了,這是我的事……孩子,你們倆把這事商量一下;後天就可以成交。我要到弗萊齊埃家去跟他談談,因為他通過布朗大夫,對這裡發生的事瞭解得一清二楚。要穩住這傢伙,可不容易啦。」

茜博太太從諾曼底街去珍珠街,走到半路,碰到弗萊齊埃,他正上她家裡來。照他的說法,他急於瞭解案子的詳細情況。

「噢!我正上您家去呢。」她說。

弗萊齊埃抱怨埃裡-馬古斯沒有見他;可女門房告訴他馬古斯剛剛旅行回來,最遲兩天後就安排他跟馬古斯在邦斯的住處見面,確定那套收藏的價值。這一說,很快消除了律師眼中閃現出的疑惑神氣。

「您跟我辦事要實實在在。」弗萊齊埃對她說,「我很可能要代辦邦斯先生繼承人的事,處於這種位置,就不僅僅是隻為您效勞了!

這話冷冰冰的,茜博太太聽了不禁渾身哆嗦。這個吃法律飯的,像是餓鬼,肯定跟她一樣在暗中活動;她決定趕緊動手,儘早把畫賣了。茜博太太的這番猜測並沒有錯。確實,律師和醫生出了一筆錢,給弗萊齊埃做一套新衣服,好讓他穿得體體面面的上卡繆佐-德-瑪維爾庭長太太家去。這次見面無疑決定著那兩位朋友的命運,只是因為做衣服需要時間,才推遲了。弗萊齊埃原來計劃跟茜博太太見了面後,去試一試他的上衣、背心和褲子。可他發現衣服全都已經做好了。他回到家裡,換了一頂新假髮,僱了一輛馬車,在上午十點鐘光景去了漢諾威街,希望能見庭長太太一面。弗萊齊埃繫著白色領帶,手戴黃色手套,頭頂嶄新的假髮,身上灑了葡萄牙香水,那模樣,就像用水晶瓶包裝的毒藥,那白色的封皮,標籤,以及標籤的細線,都很俏麗,因此而顯得格外危險。他那說一不二的神氣,盡是小肉刺的臉膛,得病的皮膚,發綠的眼睛和邪惡的趣味,好似藍天上的烏雲一般顯眼。在辦公室裡,他在茜博太太的眼中,是殺人兇手用的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可在庭長太太門前,他便成了少婦的小擺設中的一把漂亮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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