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名道姓說出的那些女強人,沒有一個在街上沾過泥水,」斐諾說,「而這隻漂亮的‘老鼠’已經在汙泥中打過滾了。」
「就像鬆軟沃土中的百合的種子,」韋爾努接過話頭說,「她在那裡變得更加美麗,在那裡開了花。她的優勢就是從這裡得到的。難道不必經歷各種生活就能創造出連線一切的歡笑和快樂嗎?」
「他說的一點不錯。」魯斯托說,在此之前他一直呆在一旁察言觀色,沒有開口,「‘電鰩’知道怎麼笑,也善於使別人笑。這是大作家和名演員的學問,是屬於深入過所有社會底層的人。這個姑娘十八歲就已經享受了最富裕的生活,領略了極端的貧困,接觸了各階層的男人。她手裡似乎握著一根魔棒,對那些還有良心在從事政治或科學,文學或藝術的男人,她用這根魔棒將他們拼命壓抑的熾烈的慾望激發起來。在巴黎,沒有一個女子能像她那樣對動物說:‘出來吧!……’動物於是離開它的洞穴,在極度興奮中打滾。她叫你坐到餐桌上,讓你吃得稱心如意。她伺候你喝酒,吸菸。總之,這個女子就是拉伯雷歌頌的那種鹽,那種鹽撒到物質上,使物質獲得了生命,孕育成極其美好的藝術境界:她的連衣裙展現出無比的華麗,她的手指及時顯露出寶石,就像她的嘴唇及時發出微笑一樣。她賦予一切事物適合時宜的靈性,她的隱語辛辣而有趣;她知道使用有聲有色並有極強感染力的象聲詞的奧秘,她……」
「你損失了連載長篇小說的一百個蘇,」比西沃打斷魯斯托的話,說道,「‘電鰩’比這些都要好得多:你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當過她的情人,你們中間誰也不會說她曾經是你的情婦;她始終可以把你們捏在手心裡,而你們卻永遠無法對她這樣。你們強行開啟她的門,目的只是求她幫忙……」
「噢!她比一個屢屢得手的強盜頭子更慷慨,比學校裡最要好的同學更忠實。」勃隆代說,「人們可以把自己的錢袋和心中的秘密全都交給她。但是,我之所以選她當王后,是因為她具有波旁家族對失勢的寵臣那樣的冷漠。」
「她如同她的母親,要價太高。」德-呂卜爾克斯說,「據說那個荷蘭美女1侵吞了託蘭多2大主教的全部進款,弄得兩個公證人傾家蕩產……」
1莎拉-高布賽克,綽號荷蘭美女,在一八三五年版的《高布賽克》中出現過,在《賽查-皮羅託盛衰記》中,她使公證人羅甘傾家蕩產。
2託蘭多;西班牙城市。
「馬克西姆-德-特拉葉年輕時當宮廷侍從那一陣,就是荷蘭美女養活他的。」比西沃說。
「‘電鰩’要價太高,就像拉斐爾、卡雷默1塔格里奧尼2勞倫斯3布勒4一樣,像所有天才藝術家一樣,要價太高……」勃隆代說。
1卡雷默(一七八四-一八三三),法國名烹調專家,在歐洲享有盛名。
2塔格里奧尼(一七七七-一八七一),義大利舞蹈家。
3勞倫斯(一七六九-一八三○),英國肖像畫畫家。
4布勒(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國高階細木工。
「艾絲苔從來沒有像樣的上流婦女的模樣,」拉斯蒂涅克這時指著被呂西安挽著胳膊的那個假面人說,「我敢打賭,這是德-賽裡奇夫人。」
「毫無疑問。」杜-夏特萊接過話頭說,「這樣,德-魯邦普雷先生為什麼發財也就清楚了。」
「啊!教會真能給自己選教士,他將來會成為一名多麼漂亮的大使館秘書!」德-呂卜爾克斯說。
「而且,呂西安又是個才子。」拉斯蒂涅克又接著說,「在場的諸位先生都不止一次作過證。」他望著勃隆代、斐諾和魯斯托又補充一句。
「是啊,這小夥子天生前途遠大,」魯斯托滿腹嫉妒地說,「尤其是他有我們所說的‘思想獨立’……」
「是你培養了他。」韋爾努說。
「嘿」,比西沃瞧著德-呂卜爾克斯說,「我提請秘書長和審查官先生注意:這個假面人是‘電鰩’,我拿一頓夜宵打賭……」
「我接受打賭。」夏特萊說。他很想知道事實真相。
「嘿,德-呂卜爾克斯,」斐諾說,「麻煩你認一認你從前那隻‘老鼠’的耳朵。」
「用不著犯損害假面罪,」比西沃又說,「‘電鰩’和呂西安去休息室時會走過我們跟前,那時我保證向你們證實的確是她。」
「這麼說,我們的朋友呂西安又浮出水面了。」納當說,他也加入了這一夥,「我還以為他回到安古姆瓦去打發他後半輩子的日子了呢。他是否發現了某種跟英國人1作對的訣竅?」
1英國人指債權人。十五世紀起就有這種說法。
「他做的事,你一時還無法辦到。」拉斯蒂涅克回答說,「他還清了全部債務。」
假面胖子點點頭,表示同意。
「在這樣的年齡就循規蹈矩,那是自找麻煩。他已經沒有勇氣,成了靠年金過活的人了。」納當說。
「噢,他呀,以後一直會當大老爺的。他腦子裡總有一些高明的點子,使他能比很多所謂拔尖的人高出一籌。」拉斯蒂涅克回答道。
這時候,那些記者,花花公子,遊手好閒者,所有的人都像馬販子端詳一匹將要出售的馬一樣,端詳他們打賭的有趣的物件。這些熟知巴黎糜爛生活的鑑賞家,個個智力超群,人人都有不同的頭銜;他們既受腐蝕,也腐蝕別人,每個人都懷著狂熱的野心,慣於假設一切,猜測一切;他們的眼睛熱切地注視著一個戴假面的女子,只有他們才能辨認出這個女子是誰。只有他們,還有幾個歌劇院舞會的常客,才能從喪服似的黑色長外衣底部,從風帽下面,從使婦女全然變樣的下垂的披肩式大翻領下面,辨認出豐滿的體形、舉止和步態的特點,腰肢扭動的方式,頭上的飾物,那些在一般人眼裡最不易察覺,而對他們來說卻是最容易發現的東西。雖然有這層外表笨重的外裝,他們仍然能辨認出最令人興奮的狀貌,一個被真正的愛情所激動的女子在人們眼前呈現的狀貌。不管她是「電鰩」,還是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或是德-賽裡奇夫人,不管是處在社會階梯的最低一級還是最高一級,這女人是個令人讚歎的尤物,照亮幸福夢境的閃電。不管是這些老化的青年,還是年輕的老人,都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受,以至都妒忌呂西安擁有這種能把一個女子變成仙女的至高無上的特權。這個戴假面的女子就在那裡,就像跟呂西安單獨相處一樣。對她來說,這一萬個人,這滯重的塵土飛揚的環境都已不復存在,對,她處在愛神的天穹之下,猶如拉斐爾畫筆下的聖母處在橢圓形的金網之下。她絲毫感覺不到肘臂的碰撞,火焰般的目光從假面上兩個窟窿裡射出來,與呂西安的目光匯合在一起,連她身軀的擺動好像也以他男友的動作為準。一個鐘情女子周圍閃耀著的並使她從所有女子中間顯露出來的這種光焰從何而來呢?那種似乎改變了重力法則的空氣中的精靈般的輕盈,又是怎樣產生的呢?是靈魂在出竅麼?幸福是否有物理效能呢?從黑色長袍內透露出一個童貞少女的天真無邪,透露出孩童的嫵媚。這兩個人雖然彼此分離著,在向前行走,卻很像那些由最巧妙的雕塑家將其優雅地摟抱在一起的弗洛爾1和澤菲爾2的雕像群。但是呂西安和他的美麗的穿長袍的女子更要勝過雕像,勝過最高超的藝術,他們使人想起喬凡尼-貝里尼3畫筆下仿照聖母形象描繪的那些掌管花鳥的天使。呂西安和這位女子屬於奇想中的事物,高於藝術,就像原因高於結果一樣。
1弗洛爾,羅馬神話中的花神。
2澤菲爾,希臘神話中的西風神。
3喬凡尼-貝里尼(約一四三○-一五一六),義大利畫家。
當這個女子不假思索地走到這夥人跟前時,比西沃喊起來:「艾絲苔?」像一個人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名字那樣,這個不幸的女子猛然回頭,辨認出了這個嘲弄人的傢伙。她於是低下頭,就像一個垂死的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一陣大笑隨之鬨然而起。這夥人便消散到人群中,猶如一群受驚的田鼠,從大路邊上鑽回自己的洞穴去了。只有拉斯蒂涅克沒有遠離他應呆的地方,這是為了不顯示自己迴避呂西安的炯炯目光。他在這裡能觀賞到兩個人的痛苦,他們雖然被假面掩遮著,卻顯出同樣是深深的痛苦,首先是「電鰩」,她垂頭喪氣,就像遭了雷電襲擊;其次是那個不可捉摸的假面人,那夥人中唯有他留了下來。艾絲苔渾身癱軟,雙膝都彎曲了。這時她向呂西安耳邊說了一句話,呂西安便攙扶著她,兩人匆匆離開了。拉斯蒂涅克注視著這標緻的一對,陷入了沉思。
「她這個‘電鰩’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呢?」一個陰鬱的聲音問他,這聲音直抵他的心底,因為它不再是裝腔作勢的。
「確實是他,他又一次脫身了……」拉斯蒂涅克自言自語說。
「住嘴,否則我宰了你。」假面人用另一種聲音回答,「我對你感到滿意,你信守了諾言,因此你又多了一個幫手。你今後必須像啞巴一樣保持沉默。但是閉嘴以前,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是這樣,這個姑娘是那樣迷人,簡直可以把拿破崙皇帝吸引住。她也許能迷住最難誘惑的人:那就是你!」拉斯蒂涅克邊回答邊向外走去。
「等一會兒。」假面人說,「我要讓你看看我,你大概在任何地方都從來沒有見過我。」
這個人摘去假面。拉斯蒂涅克一時感到茫然:他從前在伏蓋家認識了這個醜陋的人物,現在在他身上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了。
「魔鬼讓你換了一個人,但眼睛變化還不大,仍然不能讓人忘記。」拉斯蒂涅克對他說。
那隻鐵腕又扼住了拉斯蒂涅克的胳膊,叮囑他永遠不許向外透露。
凌晨三點鐘,德-呂卜爾克斯和斐諾發現服飾漂亮的拉斯蒂涅克還在原地,靠在一根柱子上,那是可怕的假面人離開時把他留在那裡的。拉斯蒂涅克向自己作了懺悔:他既是神甫,又是懺悔者;即是法官,又是被告。他讓別人拉走,吃了飯,回家後極度憂鬱,沉默寡言。
朗洛拉德街以及鄰近的幾條街使王宮和裡伏利街大煞風景。老巴黎的垃圾積成一堆堆小山,山上過去有過風磨。這個地區是巴黎最光彩奪目的街區之一,它還將長期保留那些小山遺留下來的汙穢。
這些狹窄、陰暗、泥濘的街道里,開設著一些外表簡陋的工廠。到了晚上,它們呈現出神秘而充滿強烈對照的面貌。聖奧諾雷街,納佛德帕蒂尚街,黎希留街,人流如潮,熙熙攘攘,製造業、服裝和各種工藝精品,五光十色,任何一個對夜巴黎完全陌生的人,從這些光華四射,直映天穹的地方走來,一進入周圍這些蜘網般的小街,就會立刻產生一種淒涼恐懼的心情。瓦斯燈明亮的光流過後便是濃重的黑影。遠處有一盞昏暗的街燈,發出模模糊糊搖曳不定的光,照不到某些黑糊糊的死巷。過路的行人稀少,步履匆匆。店鋪已經打烊,還在開門營業的也很不像樣:一家骯髒而沒有燈光的下等咖啡館,還有一家賣花露水的內衣店。你的肩膀會感到一陣有損健康的潮溼而寒冷的重壓。過往車輛很少。有些角落陰森可怕,其中有朗格拉德街,聖紀堯姆通道的出口以及幾個街的拐角。市政府對清洗這個大麻風病院仍然無能為力,因為娼妓早已在這裡紮下了大本營。讓這些小街保留它們的淫穢景象,對巴黎這個天地來說也許是一種幸運。人們在白天經過這些街道時,無法想象到了晚上會變成什麼樣子。到了夜晚,那些不屬於任何階層的稀奇古怪的人在這裡逛來逛去,白生生的半裸人影在牆前晃動,影子都有了生命。牆和行人之間,悄悄地穿行著盛裝的女子,她們邊走邊說著話。一些微微啟開的門裡發出響亮的笑聲。傳到耳邊的都是拉伯雷所謂的解凍的語言。街道鋪路石中間迸發出陳腐的音調。這聲音並不模糊,它標誌某種含意:如果是嘶啞的,那還是人的聲音;如果與歌聲相似,那就完全沒有人的味兒,而是接近哨聲了。經常可以聽到口哨聲。最後,是靴跟的難以名狀的挑動和嘲弄味兒。這一切令人頭暈目眩。在這裡,氣候條件已發生了變化:冬天感到熱,夏天感到冷。但是,不管什麼天氣,這奇異的大自然總是給人們提供同一個景象。柏林人霍夫曼筆下的荒誕世界就在這裡。一些隘口通向純潔的街道,那裡有行人,商店和油燈,最有數學頭腦的收銀員從那邊穿過這些隘口來到這裡,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真實的東西了。
昔日王后和國王管理妓女並沒有什麼顧慮,當今衙門或政界再也不敢面對這些都城的膿瘡,它們比那些王后和國王更加倨傲或羞怯。當然,由於時代的變遷,管理措施也應改變。涉及個人和他們自由的措施是個棘手的問題,不過,對於純物質的構成物,如空氣、光亮和場地,人們也許應該寬容和放手些。倫理學家、藝術家和賢明的行政人員對過去的王宮木廊商場一定會惋惜不已,那裡養著那些羔羊1,閒逛的人走到哪裡,她們也一定會跟到哪裡;但是,如果她們在哪裡,閒逛的人也去哪裡,這不更好嗎?後來又怎麼樣了呢?如今,那些大街最璀璨奪目的地段,那令人著迷的閒逛場所,晚上已禁止家裡人去那裡了。警察局沒能利用某些小巷在這方面提供的財源來修一修公共道路。
1指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