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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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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院舞會上那個被一句話擊得癱軟的女子,近一兩個月來就住在朗格拉德街的一所外表醜陋的房子裡。這房子連著一幢巨大建築的圍牆,石灰剝落,裡面不深,但很高,從街上採光,很像一個鸚鵡架。房子的每一層有一個兩居室的套間,上下有一列狹窄的樓梯,緊靠牆壁,從位於一側的窗子透進光亮。窗子外邊可以看到樓梯的扶手。每一層樓梯口的標誌是一個汙水槽,這是巴黎最令人憎惡的特點之一。店鋪,還有底層與二樓之間的中二樓,當時屬於一個馬口鐵器具商。房東住在二層,其他四層由一些輕佻但十分體面的縫紉女工佔用。由於租用建築得如此奇特、地段又這樣合適的房子十分困難,這些女工必須爭取房東和門房的重視和好感。這個區域有大量這類房屋,商業上派不上用場,只能經營那些不穩定的難以啟齒或缺乏尊嚴的行業。這個街區的用途由此得到了解釋。

看門的女人於清晨二點鐘看見艾絲苔小姐奄奄一息地被一個男青年送回來。下午三點鐘,她剛剛跟住在上一層的一個縫紉女工商議一些事情,那女工要去某個尋歡作樂的場所,上車前向看門的女人表示,她對艾絲苔不大放心,因為沒有聽見她的動靜,也許還在睡覺,但這種睡法似乎有點兒可疑。艾絲苔小姐住在五層,門房裡只有那個看門的女人,她因無法去那裡瞭解情況而感到不安。她於是決定叫馬口鐵器商的兒子看守她的門房,那是一個位於中二樓牆的凹處類似壁龕的地方。就在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停靠到了門口。車裡出來一個男人,從頭到腳裹著一件披風,那意圖顯然是想掩蓋他的禮服或身份。他提出要見艾絲苔小姐。看門人於是完全放心了。那女子關在屋裡,沒有任何動靜,似乎很說明問題。來客登上門房上方的臺階時,看門人注意到他的鞋上飾有銀帶扣,她還確信見到了教士長袍腰帶上的黑色穗子。她下樓去詢問車伕。車伕閉口不作回答。看門人心裡更明白了幾分。

教士敲門。沒有任何回答,只聽到輕微的嘆息聲。他用肩頭撞開門,也許是慈善心給了他這樣的力氣,如果不是他,那就只有常幹這種事的人才有這樣的勁頭。他急忙走進第二個房間,看見可憐的艾絲苔雙手合十,跪在彩色石膏聖母像前,更確切地說,是自己跌倒在地上了。這個輕佻的女子正在嚥氣。一個已經燃盡的煤爐可以說明這個可怕的早晨所發生的事故。她的風帽和長外衣的披肩扔在地上。床鋪並不零亂。這個可憐的姑娘心中受了致命的創傷,從歌劇院回來後可能已經作好了一切安排。燭臺的托盤裡盛著蠟油,一根燭芯凝固在蠟油裡,這說明艾絲苔是何等全神貫注地進行了她的最後思考。一方手帕浸透了淚水,證明瑪德萊娜1的真誠的絕望,她倒在地上的古典式姿勢正是不信教的神女的姿勢。這徹底的悔恨引起教士微微一笑。艾絲苔不擅長尋死,她的房門還敞開著,她沒有考慮到,有了兩間房子的空氣,就要有更多的煤氣才能使人窒息。屋內的氣體只能燻得她昏迷過去。樓梯上進來的新鮮空氣使她漸漸感覺到自己的痛苦。教士站在那裡,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並沒有被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所觸動。他注意觀察她最初幾下動作,好像在凝視某個動物。他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軀體移向幾件無足輕重的物品,表面上顯得無動於衷。他看了看這房間的傢俱,一塊蹩腳的地毯破得露出了織紋,已經蓋不嚴被磨損的冰涼的紅磚地,一張老式油漆小木床,上面鋪著帶有紅色玫瑰花圖案的黃色平紋布床罩;一張孤零零的沙發,兩把椅子,也是木製油漆的,罩著同樣的平紋布,窗簾也用這種布製成。灰底小花的桌布因年代久遠而已經變黑,上面沾滿了油膩。一張桃花心木縫紉桌。壁爐上堆滿了劣質廚房用具。兩相已經用過的粗柴。石砌窗臺上零亂地放著幾粒玻璃珠子,與一些首飾和剪刀混在一起。一個弄髒的線團,幾隻灑過香水的白色手套,一頂扔在水罐上的漂亮帽子,一條泰爾諾披巾堵著窗子,一件豔麗的長裙掛在一個釘子上,一張小長沙發,光禿禿的,沒有坐墊,一些破舊而難看的木底鞋,小巧的皮鞋,能使王后都羨慕的高統靴,一些有缺口的普通瓷盤,盤裡還留有最後一餐飯的剩餘物品,還有一些白鋼製的餐具,也就是巴黎窮人的銀餐具;一個小筐裡裝滿了土豆和待洗的內衣,上面放著一頂鮮豔的薄紗便帽;一個質量很差的帶鏡子的衣櫃敞著門,裡邊空空蕩蕩,可以看到衣櫃擱板上有一些當票。這就是悲哀和歡樂,貧窮和富裕的物件的總和,看後令人產生強烈的印象。

1瑪德萊娜:《聖經》中被耶穌改宗的女罪人,此處喻悔罪的風塵女艾絲苔。

這破碎什物中殘留的豪華,這個如此適合於姑娘的放蕩生活的家,這個倒臥在零亂衣物中的姑娘,她好像死在斷裂的車轅下的一匹馬,而這匹馬還配著鞍轡,還綁著韁繩。這奇特的景象是否引起教士深思?他心裡是否在想,這個迷途的女子能在這樣的困頓中接受一個富家子弟的愛情,至少她是沒有私心的。他是否把房間物件的凌亂歸咎於生活的放蕩?他是否動了惻隱之心,是否感到了恐懼?他是否萌動了慈善之心?誰見了他這樣兩臂交叉,眉頭緊蹙,嘴唇顫動,目光尖刻,都會認為他懷著一腔悽楚怨恨的感情,內心充滿相互矛盾的思慮,醞釀著陰險可怖的計劃。一個漂亮豐滿的rx房幾乎壓在彎曲的上身下面;由於垂死者用力蜷縮,匍匐在地的美人的動人體形從黑色裙子下顯露出來。當然,教士對這些都是無動於衷的。姑娘的頭部已經下垂,從後面看去,呈現在眼前的是白皙、柔軟和富於彈性的頸背,充分發育的美麗赤裸的雙肩,這些也沒有使他動心。他沒有把艾絲苔扶起來,他似乎也沒有聽見標誌人甦醒過來的那種令人心碎的呼吸聲。直到姑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和向他射出一道駭人的目光,他才將她扶起來,並抱到床上去。他抱起她輕而易舉,說明他臂力過人。

「呂西安!」她喃喃地說。

「愛情回來了,女人不遠了。」教士痛苦地說。

這時,這個巴黎糜爛生活的受害者瞧見了她的解救者的道袍。她帶著孩子抓住嚮往已久的東西時發出的笑容,說:「這麼說,如果不跟上帝重歸於好,我是不會死的了。」

「你可以補贖你的罪過,」教士說,一邊在她前額上灑了一點兒水,並從一個角落找了一瓶醋讓她聞。

「我覺得生命不但沒有拋棄我,而且在向我迎面撲來。」她接受了教士的照料,用十分自然的手勢向他表示感激,然後這樣說。

這令人愉悅的表意動作能完美地說明這個奇特的姑娘的綽號。美惠女神可能也是用這樣的手法來誘惑人的。

「你感到好一點了嗎?」教士問,一邊給她喝一杯糖水。

這個男人似乎很熟悉這些奇異的家用器物,他對這裡的一切瞭如指掌,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這種到每個地方就像到自己家一樣的特權,只有國王、妓女和強盜才有。

「等你完全好了,」這個奇怪的教士停頓片刻又說,「你跟我講講,什麼原因促使你犯下這最後的罪行,這已經開始的自殺。」

「這件事很簡單,神甫。」她回答說,「三個月前,我在我的出生地過著放縱的生活。我從前是最低賤最卑鄙的女人,現在,我僅僅是所有女人中最最不幸的女人。請允許我在你面前不提我可憐的母親,她是被人謀殺的……」

「是被一名船長,在一幢可疑的房子裡。」教士打斷悔罪者的話,說,「我瞭解你的出身。我知道,你們女性中如果有哪個過不體面生活的人能夠得到寬恕的話,那就是你,因為你沒有良好的榜樣。」

「哎!我沒有受過洗禮,也沒有受過任何宗教教育。」

「一切都還可以彌補,」教士接著說,「只要你的信仰,你的悔改是真誠的,沒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我的心裡只有呂西安和上帝。」她說,顯出動人的天真和單純。

「你本該說上帝和呂西安。」教士微笑著糾正她,「你提醒了我來這裡的目的。你把這個年輕人的事毫不遺漏地統統講給我聽吧。」

「您是為他而來的嗎?」她問,那愛戀的表情,換上其他任何教士,都會被感動的。

「不。」他回答說,「人們關心的,不是你的死,而是你的生。好了,向我說說你們的關係吧。」

「一句話就夠了。」她說。

可憐的姑娘聽到教士生硬的口氣,渾身發顫。但是,她作為女人,很久以來,已經對粗暴的言行不再感到吃驚了。

「呂西安就是呂西安。」她接著說,「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青年,活著的人中最好的人。如果您認識他,您一定覺得我愛上他是理所當然的。我是偶然遇上他的,那是三個月以前在聖馬丁門。我當時有個外出的日子,因為我在梅納爾迪夫人家做事,每週有一天可以外出,我就到聖馬丁門去了。第二天,您一定會明白,我沒有得到許可便溜出來了。愛情已經進入了我的心,而且使我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以至從劇院回來時,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我變成了一個可怕的人。呂西安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我在哪裡做事,而是給了他這個住所的地址,當時是我的一個女友住在這裡,她好意將這房子讓給了我。我向您發誓,我的話句句是真的……」

「完全不用發誓。」

「句句說的是真話,不就是起誓麼!好,從那天起,我像發瘋似地在這房間裡做襯衣,加工費每件二十八個蘇,以便靠正大光明的勞動謀生。有一個月,我只吃土豆,以便規規矩矩地待著,能配得上呂西安。呂西安愛我,尊重我,把我當作品行端莊的女性中最貞潔的人。我按規定向警察局作了申報,以恢復我的正當權利。我要受兩年的監視。他們這些人,要把你登記到幹壞事的本子上,很快就辦好了;而要把你從這個本子上勾銷,那就比什麼都難了。我請求上天做的全部事情,就是保佑我的決心不改。到四月份我就十九歲了,到這個年齡就有辦法了。我彷彿感到自己在三個月前剛剛出生……我每天早上向善良的上帝祈禱,請求上帝不要讓呂西安知道我過去的生活。我買了這張你所看到的聖母像,由於我不會禱文,我就按自己的方式向她祈禱。我不會看書,也不會寫字,我從來沒有進過教堂,我只是出於好奇,去看宗教儀式的行列時,見過善良的上帝。」

「那麼,你對聖母說些什麼呢?」

「我跟她說話,就像跟呂西安說話那樣,懷著使他流淚的激情。」

「啊!他哭了?」

「他高興得哭了。」她激動地說,「可憐的貓咪!我們是那樣情投意合,我們只有一個心靈!他是那麼和藹可親,那麼能撫慰人,心地善良,舉止溫和……他說他是詩人,我呀,我說他是上帝……對不起!不過,你們這些教士,你們不知道什麼叫愛情,再說也只有我們這些十分了解男人的人才能評估呂西安這樣的人。要知道,一個像呂西安這樣的人,就如一個沒有過失的女子那樣難得;誰遇上了他,只能愛上他: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這樣一個男子,必須要配一個相稱的女子,我希望配得上呂西安對我的愛。我的不幸也就從此產生了。昨天在歌劇院,我被一些年輕人認出了。這些人的善心還沒有老虎的慈悲多;我能去跟老虎說理嗎?我的天真無邪的面紗掉下了。他們的嘲笑擊暈了我的頭腦,撕碎了我的心。您不要以為已經救了我,我還會悲傷而死的。」

「你的天真無邪的面紗?……」教士說,「那麼你跟呂西安之間還保持著嚴格的界線嗎。」

「噢,神甫,您認識他,怎麼還問我這樣的問題!」她回答說,向他嫣然一笑,「對一位上帝,是不能抵擋的。」

「不要說褻瀆神明的話,」教士說,聲調很溫和,「沒有人能跟上帝類比,過分誇張對真正的愛情並不相宜,你對你的偶像沒有真正和純潔的愛。如果你感受到了你聲稱的變化,你就會獲得少女天生就有的美德,你會品嚐到貞潔的快樂和廉恥的高尚,這是少女的兩大榮譽。你沒有愛他。」

艾絲苔作了一個驚恐的動作,教士看在眼裡。這動作絲毫沒有觸動這位聽懺悔的神甫,他還是那樣沉著鎮定。

「是的,你愛他,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所陶醉的暫時的逸樂,而不是為了愛情本身。上帝賦予一個人最令人愛慕的美好的特點,會使人感到那種神聖的惶惶不安,像你這樣佔有他,你就不會有這樣感受:你有沒有想過,你往昔的汙濁會使他墮落?那些糜爛的逸樂生活使你得到了這個下流的光榮綽號,你會用這些去腐蝕一個孩子?你對待你自己並不專一,毫不慎重,對你一時的激情也是輕率冒失的。」

「一時的?」她抬起眼睛,重複著這幾個字。

「那種不是永恆的,不能與所愛的人一直結合到天國的愛情,又能叫它什麼呢?」

「啊!我願意當天主教徒。」她用低沉而激烈的語氣大聲說。我們的救主要是聽見這話也會寬恕她的。

「一個妓女,沒有受過教會洗禮,也沒有受過科學洗禮,既不會讀書寫字,也不會祈禱,每走一步路,連路上的石頭都要起來控告她,她的令人注目的特長僅僅是轉瞬即逝的美貌,這種美貌也許明天就會被一場疾病奪走,難道這樣可恥的、墮落的、而且自知墮落的女人……(如果你愚昧無知和較少鍾情,倒還情有可原……)難道說這種將來一定會自殺,會進地獄的人能做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妻子嗎?」

每一句話就是一把刀子,直刺心窩。每說一句話,絕望的姑娘就嗚咽得更加悲傷,湧出更多眼淚。這證明,光明強有力地進入了她的純潔的頭腦,就像進入野蠻人的頭腦一樣,也進入了她那終於甦醒的靈魂,進入了她的天性。墮落的生活給這一天性蒙上一層帶有汙泥的冰雪,這時候,這層冰雪迎著信仰的陽光融化了。

「為什麼我還不死!」她頭腦中泉湧般的萬千思緒折磨著她,從中得以表述的只有這個想法。

「我的女兒,」嚴酷的法官說,「有一種愛,它不會在別人面前承認,而它能含著幸福的微笑向天使吐露。」

「那是什麼樣的愛?」

「那是不懷希望的愛,它是在給人以生活的啟示,為此樹立自我犧牲的原則,希望追求理想的完美而使一切行動變得崇高的時候出現的。是的,天使讚美這樣的愛,這種愛引導人們認識上帝。不斷地自我完美,使自己配得上所愛的人,為他暗暗地作出無數犧牲,遠遠地愛著他,一滴一滴地獻出自己的鮮血,為他犧牲自己的自尊心,在他面前不再有傲慢和怒氣,留心注意他,直到體察他心中燃燒的強烈的妒火,向他提供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哪怕損害自己;愛他所愛的東西;眼睛始終望著他,在他不知不覺中注意著他。你如果有這樣的愛情,宗教將會寬恕你。這樣的愛情既不違揹人間法規,也不觸犯上天戒律,能將人引向與你那骯髒的肉慾道路完全不同的另一條道路。」

聽到用一句話說出的這可怕的判決(這是什麼樣的話啊!而且是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的啊!)艾絲苔滿腹疑慮。這疑慮是理所當然的。這句話猶如宣佈暴風雨即將來臨的一聲雷鳴。她望著這位教士。他發現了她內心的震驚。面對這一突如其來迫在眉睫的危險,最勇敢的人也會因此而經受不住。任何目光都無法看穿這個男人的心中此刻在想著什麼。最無畏的人一見到他的眼睛也會戰粟不止,而不會抱什麼希望。他的雙眼過去是淺黃色的,就像老虎的眼睛,清貧苦行的生活給這雙眼睛蒙上了一層霧障,就像炎夏天際出現的薄霧:大地灼熱,發著光亮,霧靄使大地變得模模糊糊,瀰漫著蒸氣,幾乎讓人看不清楚。一臉西班牙式的莊重,可怕的天花留下的千百個細麻點使他臉上那深深的皺紋變得醜陋不堪。那皺紋好像破碎的車轍,在太陽的烤的黃褐色臉膛上犁出一道道深溝。他那乾巴巴的磨損脫落的教士假髮與他的長相極不協調,在陽光照耀下黑裡泛紅。這樣的假髮配在他面孔周圍,使這張臉顯得愈加冷峻。他那運動員一般的上身,老兵的雙手,還有寬闊有力的肩膀,都適宜於中世紀建築學家裝飾義大利某些宮殿的人像柱,並使人部分地回憶起聖馬丁門劇院正面的人像柱。最缺乏洞察力的人也會想到,是最最狂熱的激情或非同尋常的變故才將這個人投入教會的懷抱。當然,只有最離奇的意外打擊才能改變他,如果像他那樣的天性也能被改變的話。過著當時被艾絲苔深惡痛絕的那種生活的女人,已經到了對男子的外形完全無動於衷的地步。她們與今天的文學批評家十分相似,從某種角度看,文學批評家可以與這些女人相比,也達到了對藝術形式不屑一顧的程度。文學批評家讀了那麼多作品,看見那麼多作品從他眼前過去,對撰寫的書頁是那樣熟悉,經歷過那麼多故事結局,見過那麼多悲劇,寫過那麼多文章而沒有說心裡話,為照顧友情或遷就敵意而那樣頻繁地背叛藝術事業,以致對一切事物感到厭惡,但卻繼續在那裡品頭評足。只有產生奇蹟,這樣的作家才能寫出作品;同樣,只有產生另一種奇蹟,純潔高尚的愛情之花才能在一個妓女心中綻開。這教士似乎是從一幅蘇巴朗1畫中走出來的,他的語氣和舉止對這個可憐的姑娘顯得那樣敵對,以致這個並不注意形式的姑娘認為自己與其說是受人關心的物件,還不如說是某種陰謀的必不可少的角色。她還分不清出於個人利害的曲意奉承和出於慈善心的熱忱,因為確實需要很高的警覺才能分辨出一個朋友送來的假幣。她感到自己好像被攫在一頭怪物般的猛禽的利爪之中,這猛禽已在她上方盤旋多時現在正向她俯衝下來。她極度恐懼,用驚慌的聲調說出這樣的話:「我本以為教士的使命是來安慰我的,可您卻是來殺死我!」

1蘇巴朗(一五九八-一六六四),西班牙畫家,畫過許多教士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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