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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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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呂西安很善於用貴族大老爺的精明而放肆的語調說話。

「你有很多敵人。」克洛蒂爾德對他說,一邊端給他一杯茶(用多麼優雅的姿勢),「有人來跟我父親說,你欠了六萬法郎的債,還說過不多久,聖貝拉日1將成為供你消遣的城堡。如果你知道,所有這些誹謗對我意味著什麼……這一切都壓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跟你說我是多麼難受(我父親的目光簡直要把我釘在十字架上),我只想說,這萬一成了事實,你要受多大的罪……」

1直到一八三○年,聖貝拉日監獄一直是關押債務人的監獄。

「千萬別聽這些蠢話。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吧。給我幾個月的期限吧。」呂西安回答,一邊把空杯子放回刻花的銀盤裡。

「你不要在我父親跟前露面,他會對你說一些粗暴的話,你會無法容忍,這樣我們也就完了……這個壞心腸的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對他說,你的母親曾經服侍過產婦,而你的妹妹是燙衣女工……」

「我們過去非常貧窮。」呂西安回答,眼裡湧出了淚水,「這不是誹謗,而是地地道道的惡意中傷。如今我妹妹已經勝過百萬富翁。我母親過世已經兩年……我將要在這裡獲得成就,而他們偏偏把這些材料在這期間丟擲來……」

「你怎麼得罪了德-埃斯帕爾夫人?」

「在德-賽裡奇夫人家裡,當著德-博旺先生和德-格朗維爾先生的面,我沒有留神,開玩笑似地說出了她為了不讓她丈夫德-埃斯帕爾侯爵佔有財產而打官司的事。這事是比昂雄告訴我的。德-格朗維爾先生的見解獲得博旺和賽裡奇的支援,也使掌璽大臣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他們兩人都在《法院報》面前退卻了,在醜聞面前退卻了。為使那樁可怕案件得以了結而提出的判決理由上,侯爵夫人受到了譴責。如果說德-賽裡奇先生疏忽大意,使侯爵夫人成了我的死敵,我倒贏得了他的保護,贏得了總檢察長和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的保護。德-賽裡奇夫人已經告訴過他們,如果讓人猜出他們的訊息從何而來,他們會把我推入險境。德-埃斯帕爾侯爵先生認為打贏那場令人厭惡的官司,是由於我的原因,所以昏頭昏腦地來拜訪過我一次。」

「我要把德-埃斯帕爾夫人從我們這裡攆走。」克洛蒂爾德說。

「啊!怎麼辦?」呂西安叫起來。

「我母親邀請小埃斯帕爾來作客,這兩個孩子已經長大,十分可愛。兩個兒子和他們的父親會在這裡對你大肆捧場,這樣我們就有把握永遠見不到孩子的母親了……」

「哦,克洛蒂爾德,你真可愛!如果我不是因為你漂亮而愛你,我也要為你的智慧而愛你。」

「這不是智慧。」她說,把所有對呂西安的愛都集中到了嘴唇上,「再見,請你這幾天不要來。當你在聖托馬-達甘教堂見到我圍著一塊粉紅色圍巾時,這就告訴你我父親改變了心情。你會見到一個答覆,它將貼在你坐的椅子背上。對於我們沒有見面而引起的痛苦,它可能會給你帶來一些安慰……把你帶給我的信放在我的手帕裡。」

這位年輕姑娘顯然不止二十七歲了。

呂西安在拉普朗什街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到林蔭大道下了車,在瑪德萊娜教堂附近又叫了一輛,讓它一直拉到泰布街。

十一點,他走進艾絲苔的住所,看到艾絲苔正哭得傷心,但穿戴得如同往日歡迎他一樣。她躺在一張繡著黃花的白緞長沙發上等待著呂西安,穿一件雅緻的印度平紋細布浴衣,打著櫻桃紅的飾帶結,沒有穿胸衣,頭髮簡單地系在頭上,腳穿一雙櫻桃紅軟緞襯裡絲絨拖鞋。所有的蠟燭都已點燃,土耳其式水煙筒已經準備好。但是,她沒有吸自己的水煙筒,它放在她面前沒有點火,這似乎標誌著她的處境。她聽到開門聲後,便立即擦乾眼淚,如同一頭羚羊蹦跳起來,雙臂抱住呂西安,像一塊布被風吹起後纏在一株樹杆上。

「要分手,」她說,「真是這樣嗎?」

「嘿,只是幾天嘛。」呂西安回答。

艾絲苔放開呂西安,像死人般地重新倒在長沙發上。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女人會像鸚鵡一樣喋喋不休。啊,她們多麼愛你!……五年以後,她們還像剛剛過完幸福的第一天,她們不能離開你,她們的氣憤、絕望、愛情、激怒、惋惜、驚恐、憂傷、預感,一切都是高尚的!總之,她們像莎士比亞的一場戲那麼美妙。然而,你們一定要明白這一點:這種女人沒有愛情。如果她們真像自己說的那樣,如果,說到底,她們真有愛情,她們就會像艾絲苔那樣,像孩子所作所為那樣,表現出真正的愛情。艾絲苔沒說一句話,把臉埋在靠墊裡,哭得淚人兒一般。呂西安竭力把艾絲苔抱起來,跟她說話。

「嘿,你真是一個孩子,我們不分開……怎麼,過了快四年的幸福日子,幾天不在一起,你就這樣子了?哎,我跟那些姑娘,有什麼相干呢?……」他對自己這樣說,一邊回想起科拉莉也這樣愛過他。

「啊,先生,您今天真漂亮!」歐羅巴說道。

感官有自己的理想美。可以想象,這種十分迷人的美,加上呂西安特有的溫柔性情和詩人氣質,會對那些大自然賦予的外表極為敏感,而審美又使那樣天真幼稚的少女勾起何等瘋狂的激情。艾絲苔還在輕輕地抽泣,她的姿態反映出極度痛苦的心情。

「哦,小傻瓜,」呂西安說,「難道沒有對你說過,這關係到我的生死嗎?……」

聽到呂西安特意說出的這句話,艾絲苔如猛獸似地挺起身來,散亂的頭髮像一些葉子裹著這如花的臉龐。她目不轉眼睛地凝視著呂西安。

「關係到你的生死!……」她大叫一聲,舉起雙臂,又讓它們重重地垂下,這是身處絕境的少女才做的動作。「對,確實如此,那個殘忍的人說的話表明事情很嚴重。」

她從腰間抽出一張揉皺的紙。這時她見歐羅巴在場,便對她說:「你出去吧,姑娘。」歐羅巴出去,關上了門。「瞧吧,這是‘他’給我寫的!」她說著,把卡洛斯剛派人送來的一封信遞給呂西安。呂西安高聲朗讀這封信:

你明天早晨五點動身,有人把你送到聖日耳曼森林盡頭一個守林人家裡。他家二樓有你的一個房間。未經我的許可,不得走出這個房間,那裡有你所需要的一切。守林人和他的妻子都很可靠。不要給呂西安寫信。白天不要到視窗觀望。如想外出,可在夜間由看守帶領出去散步,路上要把車簾放下。這關係到呂西安的生死。

呂西安今晚來與你道別。將此信當著他的面焚燬……

呂西安當即在燭火上將這短箋燒掉了。

「聽我說,呂西安,」艾絲苔像犯人聽取對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一樣聽人讀完了這封信後,說,「我不會再對你說我愛你了,否則就是蠢話……已經快五年了,我一直覺得愛你就像呼吸、生活一樣自然……那個無法理解的人把我安置在這裡,就像把一頭珍奇的小動物關在一個籠子裡。在他的保護下,我的幸福開始了,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將會結婚。婚姻是你前途的必要組成部分,上帝不許我制止你發跡。你的婚姻就是我的死期。但是我決不找你麻煩,我也不會像那些輕佻的女工用煤爐去自殺,我幹了一次,已經夠了,第二次會令人厭惡,就像瑪麗艾特說的那樣。不!我要離開法國,走得遠遠的。亞細亞掌握著一些她的國家的秘訣,她答應教我安樂死的辦法。在自己身上打一針,啪!一切都結束了。我只要求一件事,我可愛的天使,就是不要讓人欺騙。對於生活,我心裡有數:從一八二四年我見到你的那天起,直到現在,我享受的幸福比十個幸福的女子還要多。把我看成原來的面目吧:我是一個既堅強又脆弱的女子。對我說一句:‘我要結婚了’,我就不會再有任何企求,只要你對我親切地訣別,你將永遠不會聽到有人再談起我……」

艾絲苔講出這些話後,沉默了片刻。這些話的坦誠只能與講話時的手勢和語氣的純樸相媲美。

「你是不是要結婚?」她說,那明亮迷人的目光像匕首的利刃刺入呂西安的藍眼睛。

「我們致力於我的婚事,已經一年半了,現在沒有辦成。」呂西安回答,「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成。不過,我親愛的小姑娘,現在不是為了這個……現在事關神甫,事關我,你……我們受到了嚴重威脅……紐沁根發現了你……」

「對,」她說,「在萬塞納森林裡。他認出我了嗎?……」

「沒有。」呂西安回答,「但是,他愛上了你,到了拋棄多少財產也在所不惜的程度。那次晚餐後,他談起你們相遇,描繪你的形象時,我沒有注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微笑,因為我處身在社交場合,就像野人處身在敵對部落的陷阱之中。卡洛斯叫我不要操心,但認為這種境況很危險。如果紐沁根竟敢偵探我們,卡洛斯負責對付他。這種事,男爵是幹得出來的,他跟我說過警察局沒有本事。你在一個積滿煙炱的老壁爐裡點了一把大火……」

「那麼,你的那個西班牙人準備怎麼辦?」艾絲苔溫和地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叫我放寬心睡大覺。」呂西安回答,不敢者艾絲苔一眼。

「要是這樣,我就像狗一樣乖乖地服從,這已經成了我的職業。」艾絲苔說著把自己胳膊搭到呂西安手臂上,拉他進了自己臥室,對他說:「你在那個卑鄙的紐沁根家裡吃好這頓晚飯了嗎,我的呂呂?1」

1對呂西安的愛稱。

「有亞細亞的烹調手藝,難以再在別人家吃到好飯,即使那家的家長名聲很大。不過,卡雷默做的飯就像過星期天一樣。」

呂西安不由自主地把艾絲苔和克洛蒂爾德加以比較。情婦是那麼漂亮,始終那麼迷人,她還沒有讓那個吞噬最牢固的愛情的魔鬼——厭煩——靠近。

「一個妻子分成兩處,真是遺憾!」呂西安心裡想,「一邊是詩意、肉慾、愛情、獻身、美麗、可愛……」艾絲苔在那裡像女人就寢前那樣,翻尋著什麼東西,來來回回,像蝴蝶似地飛來飛去,一邊哼著歌子。你簡直會說這是一隻蜂鳥。「而另一邊是姓氏高貴,名門望族,榮譽地位,善於社交!……沒有任何辦法把這兩者薈萃到一個人身上!」他大聲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詩人在這間粉白色的迷人的房間醒來時,發現只有自己單獨一人。他打了一個鈴,神秘的歐羅巴跑了進來。

「先生要什麼?」

「艾絲苔!」

「夫人四點三刻就出門了。遵照教士先生的吩咐,我收到郵費已付的一張新面孔。」

「一個女人?……」

「不,先生,一個英國女人……是那種夜裡上班的女人。我們遵照吩咐,像服伺夫人一樣服伺她。先生要這麼個臊貨幹什麼呢?……可憐的夫人,她上車時哭了……‘反正得這麼做!……’她叫出聲來,‘我離開了這隻可憐的貓咪,他還在睡夢中呢’她擦著眼淚對我這樣說,‘歐羅巴,要是他看我一眼,或叫我一聲名字,我就會留下來,哪怕跟他一起去死……’您瞧,先生,我是那麼喜歡夫人,所以沒有讓她看見她的替身,很多別的女僕都會這麼幹,讓她心碎。」

「那個不認識的女人已經在這裡了嗎?……」

「先生,那輛送夫人走的馬車,就是她乘來的。我遵照吩咐,把她藏在我的臥室裡。」

「她不錯吧?」

「就像一個便宜貨的女人那樣唄。不過,如果先生能出力,她扮演自己的角色不會有什麼困難。」歐羅巴說著去找那個假艾絲苔了。

出現這件事的頭一天臨睡前,有財有勢的銀行家吩咐貼身男僕一到七點就把那個最機靈的商業警察有名的魯夏爾帶進一間小客廳。男爵穿著晨衣拖著拖鞋來到這裡……

「你們在瞎(耍)弄我!」警察向他致禮時,他這樣回答說。

「沒有別的辦法,男爵先生。我重視自己的職位。我已經榮幸地對您說過,我不能插手與我職位無關的事。我向您承諾的事,不就是讓您與我們警察中我認為最能為您效勞的人接頭嗎?可是,男爵先生是知道的,隔行如隔山……要造一幢房子,不能叫木匠去幹鎖匠的活。是這樣,我們有兩種警察:政治警察和司法警察。司法警察從不參與政治警察的事,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您去找政治警察的頭頭,他需要大臣批准才能受理您這件事。但是您恐怕也不敢把這事向警察總監說明。一個警察去為自己的事搞偵探,可能會丟掉自己的飯碗。司法警察與政治警察一樣審慎,因此,內政部或巴黎警察局,沒有一個人不是為國家利益或司法利益行事。不管是一起陰謀或一樁罪行,哦,我的上帝,頭頭們會遵照您的吩咐去做,但是您也要明白,男爵先生,他們除了巴黎的五萬起戀情案外,還要辦很多別的事情。至於我們這些人,我們只能參與逮捕債務人。一旦涉及其他事情,我們就會困擾亂別人安寧而受到嚴重牽連。我給您派了我手下的一個人,但我也向您說明,我不作擔保。您要他在巴黎為您尋找一個女人,這個貢當松騙了你一張一千法郎的票子,什麼事也沒幹。在巴黎尋找一個懷疑她去過萬塞納森林的女人,而且她的特徵又跟巴黎所有漂亮的女人十分相似,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貢湯(當)松難道不能對我說明系(事)實金(真)相而不騙我這將(張)一千法郎的票子嗎?」男爵說。

「聽我說,男爵先生,」魯夏爾說,「您能否給我一千埃居1,我可以給您……我賣給您一個主意。」

1埃居: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這個舉(主)意能及(值)一千埃居?」紐沁根問。

「我可不會給人耍弄,男爵先生,」魯夏爾回答,「您萌動了愛情,想發現您鍾情的物件,你乾渴得像一棵缺水的萵苣。您的隨身男僕告訴我,昨天來了兩名醫生,覺得您的情況很危險。只有我能把您交給一個精明人的手裡……嘿,見鬼!假如您的命還不值一千埃居……」

「告許(訴)我這個精明銀(人)的名字。你可以相信,我會很慷慨的!」

魯夏爾拿起自己的帽子點了點頭,走了。

「你介(這)個貴(鬼)東西,」紐沁根喊起來,「過來……開(給)你!……」

「您要注意,」魯夏爾伸手接錢前說,「我賣給您的僅僅是一個情報。我告訴您這個唯一能為您效勞的人的姓名和地址。他可是一位高手……」

「金(真)見貴(鬼),」紐沁根大聲說,「光系(是)羅特希爾德這個名字就及(值)一千埃居,而且還得簽在幾(支)票下端……我開(給)一千法郎怎麼樣?」

魯夏爾雖然沒有於過像訴訟代理人、公證人、執達員、商務訴訟代理人那種差事,但也頗為狡猾,他意味深長地瞟了男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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