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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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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呀,要麼一千埃居,要麼什麼都不給。這點兒錢,您幾秒鐘內就從交易所賺回來了。」他對男爵說。

「我給一千法郎!……」男爵重複了一句。

「您在為一座金礦討價還價!」魯夏爾說,一邊致禮告辭。

「我拿一將(張)五倍(百)法郎的票子就能得到介(這)個地幾(址)。」男爵大聲說,一邊吩咐隨身男僕把他的秘書找來。

杜卡萊1已經不在了。如今,從最大的銀行家到最小的銀行家,都在哪怕最細小的事情上運用杜卡萊的訣竅:他們為藝術、善行、愛情討價還價,他們大概也將為赦免罪行而向教皇討價還價。因此,紐沁根聽魯夏爾這樣說,很快想到貢當松是商業警察的左膀右臂,大概知道這位偵探高手的地址。魯夏爾要價一千埃居的東西,說不定貢當松五百法郎就會撒手。這迅速的決策有力地證明,這個人的心雖然已被愛情所佔據,而他的頭腦還是貪婪的金融資本家的頭腦。

1杜卡萊:法國作家勒薩日的五幕諷刺喜劇《杜卡萊或金融家》中的人物,是個貪婪的包稅商。

「先生,快,」男爵對他的秘書說,「快坐馬切(車)去,你親基(自)到商業警察魯夏爾手下的偵探貢湯(當)松那裡跑一趟,馬向(上)把他接來。我等著!……你從花園那線(扇)門進來——介系(這是)鑰系(匙),因為,決不能讓任何銀(人)看見介(這)個銀(人)到我介(這)裡來。你把他太(帶)到花園的小樓裡。我託你辦的介(這)件系(事),要儘量幹得巧妙。」

有人來找紐沁根談生意,但是他等待著貢當松,他夢想著艾絲苔。他心想很快就會見到那個叫他神魂顛倒的女子。他用含糊其辭的語言,模稜兩可的允諾,把所有人都打發回去。在他看來,貢當松是巴黎最重要的人物。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花園。最後,他吩咐關上門,叫人在位於花園一角的小樓裡伺候他吃午飯。這位巴黎最詭計多端,最老謀深算和最有手腕的銀行家做出這種舉動,顯得如此優柔寡斷,真叫各辦公室的人大惑不解。

「老闆怎麼啦?」一個經紀人對一個一等職員說。

「不知道。似乎他的健康令人擔憂,昨天,男爵夫人請德普蘭大夫和比昂雄大夫來會診……」

有一天,幾個外國人來求見牛頓。牛頓這時候正在餵狗吃藥,那是他的一隻被喚作「美人兒」的狗。大家知道,他為這隻狗而放棄了很多工作,對她(「美人兒」是一隻母狗)總是說這句話:「啊,美人兒,你不知道你剛才毀掉了什麼東西……」這些外國人沒有打擾這位偉人的工作,走了。所有大人物的生活中,都有小狗「美人兒」這種事。黎世留元帥攻陷馬洪1,立下十八世紀最偉大的軍功之一後,前來覲見路易十五。國王對他說:「有個重要訊息,你聽說了嗎?……可憐的朗斯馬特死了!」朗斯馬特是個知曉國王一切陰謀的看門人。巴黎的銀行家們永遠不知道他們該怎樣感謝貢當松。由於這位偵探的原因,紐沁根本來決定要做的一筆巨大生意讓給了別人。作為貪婪的金融資本家,他能用投機的炮火每天擊中一筆財富,而當他成了普通人,就只能任憑「幸福」擺佈了!

1馬洪: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米諾卡島首府。黎世留於一七五六年指揮法軍佔領米諾卡島及馬洪港。

這位大名鼎鼎的銀行家喝著茶,小口地咬著幾片塗著黃油的麵包,但卻毫無滋味,這種情況已有很長時間了。這時,他聽到一輛馬車在他花園的小門前停下。他的秘書很快把貢當松介紹給他。他的秘書最後總算在聖貝拉日監獄附近一家咖啡館裡找到了貢當松。一個被監禁的債務人懷著某種能得到報酬的敬意給他一筆酒錢,這位偵探正拿這錢在那裡吃飯。

請看,貢當松完全是一首詩,一首巴黎的詩。看到他的外表,你馬上就會感到,博馬舍筆下的費加羅,莫里哀筆下的馬斯卡里爾,馬利伏筆下的弗隆坦,以及當庫爾筆下的拉弗勒爾,這些膽大包天、詐騙有術、狡猾陰險、絕路逢生的偉大形象,與這位智慧超群,卑鄙透頂的人相比,顯得黯然失色,不在話下。在巴黎,你會遇到一種典型的人,這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種場景;這不再是瞬間的生命,而是整整一生,甚至幾輩子。你把一個半身石膏像在爐火裡燒上三次,你就能得到一種外形類似佛羅倫薩銅器的東西。是啊,驟然出現的無數不幸,不得不經受的可怕處境,使貢當松的頭腦變得冷酷無情,好像爐中蒸氣的顏色三次沾染到了他的臉上。這張黃臉上匆匆出現的密密麻麻的皺紋再也無法展平,成為底部發白的永久性皺褶。頭頂與伏爾泰相似,就像毫無知覺的死人頭顱,倘若腦後沒有幾根頭髮,人們真會懷疑這是不是活人的頭。僵直的前額下,眨巴著一對毫無表情的眼睛,就像茶葉店門口玻璃櫥窗下中國人的眼睛,那種表情凝固的裝作有生命的假眼睛。一個仿若死神的塌鼻子,嘲弄著命運之神。嘴唇很薄,像慳吝人似的,總是張開著,但卻如信箱口一樣緘默無言。貢當松像尚未開化的人那樣不說一句話,雙手被曬成棕褐色,個子矮小乾瘦,做出一副無憂無慮、從來不向任何規矩屈從的第歐根尼1式姿態。然而,在那些善於從衣著識別人的人看來,他的那身打扮為他的生活和品行作了多少註解啊!……特別是那條褲子……用是一條執達吏助手穿的褲子,黑亮黑亮的,就像做律師長袍的那種所謂「巴里紗」料子製成的!……一件從神廟街市場買來的背心,又帶披肩又繡花!……一件黑色上衣已經發紅!……這身衣服刷得乾乾淨淨,外掛一隻懷錶,系在一條金色青銅鏈子上。貢當松把一件高階縐紗襯衫露到外面,襯衫上飾一枚閃閃發光的假鑽石別針!天鵝絨領子好似刑具鐵項圈,項圈上湧出加勒比人發紅的肉襉。絲綢帽子像緞子似的發光,但是那層裡子,哪位雜貨商買了去煮一煮,就能裝備兩盞小油燈。

1第歐根尼(西元前四一三-三二七),古希臘大儒派哲學家,傳說他蔑視名利,不拘禮俗,追求淡泊自然的生活。

列舉上述飾物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必須描繪出貢當松如何善於使這些飾物具有一副自命不凡的姿態才行。在衣服的領子上,在新上油的張著口的皮靴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精心賣弄的味道。總之,為了讓人隱約看清這個色調如此不同的混合體,一個有頭腦的人通過貢當松的這副外表就能明白,他不是密探便是竊賊。這身破衣爛衫不但不能引人發笑,而且會叫人嚇得發抖。一個善於觀察的人看到他這身服飾後,會這樣自言自語:「這是一個卑鄙下流的傢伙,他喝酒,賭博,幹壞事,不過他不喝醉,不搞鬼,他既不是盜賊,也不是殺人犯。」在沒有想到密探這個字之前,實在難以確定貢當松的身份。

這個人幹過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行業。蒼白嘴唇上乖巧的微笑,暗綠色眼睛不停地眨巴,塌鼻子上小小的怪相,都說明他不乏智慧。他的面孔像一塊白鐵皮,他的靈魂大概也跟面孔一樣。因此,他的面部表情與其說是內心活動的體現,不如說是出於禮節而強裝的鬼臉。如果說他不總是叫人發笑,那就是叫人害怕。在巴黎這個沸騰的大池裡,一切都在發酵,貢當松便是這池中翻滾上來的泡沫裡最奇妙的產品之一。他自吹豁達,常常毫不傷感地說:「我有高超的才情,但卻用不上,所以就像一個蠢人!」他並不責怪別人,而是自怨自艾。比貢當松的怨恨更少的偵探,你還能找到幾個?

「時機在跟我們作對,」他反覆對上司這樣說,「我們本可以成為水晶,而卻一直是沙粒。就是這麼回事。」他在服飾上表現的恬不知恥具有某種含義。他對作客時的著裝,並不比演員對自己的著裝更為重視。他擅長喬裝改扮,他本應給弗雷德里克-勒梅特爾1上上課,因為必要時他就可以變作花花公子了。他年輕時可能屬於放蕩不羈的租小屋2的集團。他對司法警察極其厭惡,因為帝國時代他曾在富歇3手下幹過警察,他當時把富歇看作偉人。警務部被取消後,他萬不得已於起商業巡捕來。他的出名的辦事能力和精明手腕使他成了商業警察局的得力工具。政治警察局那些陌生的頭目把他的名字寫進了他們的名單。貢當松和他的同伴們一樣,只不過是一齣戲的配角,在政治案件中,主要角色是他們的上司。

1弗雷德里克-勒梅特爾(一八○○-一八七六),法國著名演員。一八四○年扮演《伏脫冷》一劇主角時,頭部化妝與路易-菲力浦相似,該劇遂遭禁演。巴爾扎克為此對他不滿。

2指在偏靜地帶據有或租用小屋秘密作樂,過放蕩生活。

3富歇(一七五九-一八二○),法國政治家,曾任警務大臣。

「你去吧。」紐沁根說,做了一個手勢,要他的秘書離去。

「為什麼這個傢伙住旅館,而我卻住在一所連同傢俱出租的房子裡……」貢當松心裡想,「他把債主誆騙三次,詐取錢財,而我從來沒有拿過別人一個子兒……我比他更有才情……」

「貢湯(當)松,我的孩子,」男爵說,「你披(騙)了我一將(張)一千法郎的票子……」

「我的情婦欠了上帝和魔鬼的錢……」

「你有一個青(情)婦?」紐沁根叫喊起來,用羨慕而又帶妒忌的神態望著貢當松。

「我才六十六歲。」貢當松回答。惡習使他保持年輕,在這方面他是一個過硬的榜樣。

「她做習(什)麼的?」

「她給我幫忙。」貢當松說,「男人當了竊賊,又被一個正直的女人所愛,在這種情況下,要麼女的變成竊賊,要麼男的變成好人。而我卻一直當密探。」

「你需要錢,總是需要錢,系(是)嗎?」紐沁根問道。

「總是需要錢。」貢當松微笑著回答,「我總想要錢,就像您總想賺錢一樣。我們可以談到一塊兒:您把錢賺來,我負責花銷。您是水井,我是水桶……」

「你想賺一將(張)五倍(百)法郎的票子嗎?」

「那還用問!可是我真傻!……你不是為了彌補我財運不濟才送我這張票子的。」

「你聽著,我把介(這)杯(筆)錢加在你披(騙)我的那一千法郎向(上),我總共給你一千五倍(百)法郎。」

「您是說,我已經拿的這一千法郎,您算給我了,然後再增加五百法郎……」

「系(是)介(這)樣。」紐沁根說著點了點頭。

「那還只是五百法郎啊。」貢當松沉著地說。

「我要給你的?……」男爵回答。

「我要拿的。那麼,男爵先生想用這筆錢換取什麼呢?」

「有銀(人)告訴我,巴黎有個銀(人)能攪(找)到我愛的那個女子,你基(知)道這個銀(人)的地幾(址)……嗯,你係(是)個偵探能休(手)嗎?」

「是的……」

「那號(好),你把他的地幾(址)開(給)我,你就能拿到五倍(百)法郎了。」

「我能瞧瞧嗎?」貢當松急切地說。

「就在介(這)兒。」男爵說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鈔票。

「那就給我吧。」貢當松說,一邊伸出手去。

「一休(手)交錢,一休(手)交貨。咱們去攪(找)那個銀(人),介(這)錢就歸你了。缺(出)介(這)個價錢,你可以賣開(給)我很多地幾(址)呢。」

貢當松笑起來。

「當然,您有權對我這麼想,」他說,顯出自我剋制的神態,「我們景況越糟,就越要誠實。但是,嘿,男爵先生,您出六百法郎吧,我能給您出個好主意。」

「說缺(出)來,相信我的慷慨吧!」

「我在冒著風險呢。」貢當松說,「不過,我這是在下大賭注。幹警察這一行。您知道,必須暗中行事。您說:‘咱們去吧,上路吧……’您有錢,您相信世上的一切都能在金錢面前低頭。金錢確實了不起。但是,按照我們這一行裡兩三個硬漢的說法,有錢只能收買人。有些事,人們根本想不到,也無法收買!……人們買不到機遇。因此,好警察是不這麼幹的。您願意拋頭露面跟我一起上馬車嗎?說不定會碰上他。機遇既可幫您的忙,也會壞您的事。」

「金(真)的嗎?」男爵說。

「哎!當然羅,先生。警察局長不就是以街上撿到的一塊馬掌鐵為線索,發現了那個暗殺爆炸裝置嗎?1那麼,如果今天晚上我們乘出租馬車去德-聖日耳曼先生家,他將不願意再看見您走進他的屋子,也不願意您讓人瞧見上他那兒去。」

1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卡杜達爾策劃的謀殺波拿巴未遂事件。

「系(是)這樣。」男爵說。

「啊!他是強中之強的人,大名鼎鼎的科朗坦的助理,富歇的左右手。有人說他是富歇的私生子,可能是富歇當教士時候生的。不過,這是說瞎話:富歇知道怎麼當教士,如同他知道怎麼當大臣一樣。那麼,您瞧吧,您可沒法叫這個人給您幹事,除非有十張一千法郎的票子……您想想吧……不過,您的事將能辦成,而且會辦得很好,就像俗話說的,辦得神不知鬼不覺。我通知德-聖日耳曼先生,他會約您在某個誰都見不到和聽不到的地方見面,因為他為私人搞偵探要冒風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是個好人,是人傑啊!他受過嚴重迫害,而且是為了拯救法蘭西而受迫害!……像我一樣,像所有拯救法蘭西的人一樣!」

「那號(好)吧!你開(給)我寫封信,我可以傾許(訴)衷強(腸)了。」男爵說,為這一庸俗的逗樂而微微一笑。

「男爵先生不給我一點兒油水嗎?……」貢當松說,顯出一副既謙卑又咄咄逼人的姿態。

「冉,」男爵大聲呼喚他的花匠,「去肯(跟)喬治要二十法郎,開(給)我送來……」

「除了男爵先生告訴我的這些情況外,如果沒有別的材料,我倒要懷疑這位大師是否能幫男爵先生什麼忙。」

「我還有別的呢!」男爵回答,現出一副詭譎的表情。

「我榮幸地向男爵先生告辭,」貢當松拿起那枚二十法郎的硬幣,說,「我將榮幸地再來告訴喬治,今晚男爵先生應該去什麼地方,因為優秀的警察是從來不留任何字跡的。」

「介(這)些傢伙還金(真)有點兒偷(頭)腦,」男爵自言自語說,「當警察就肯(跟)做買賣一樣。」

貢當松離開男爵,悠然自得地從聖拉扎爾街走到聖奧諾雷街,最後來到大衛咖啡館。他透過窗玻璃向裡張望,看見一個老人。在那裡,大家都叫他康奎爾老爹。

大衛咖啡館坐落在聖奧諾雷街拐角處的錢幣街上,本世紀頭三十年內享有盛名,而且它又處在叫作布林多奈的街區內。那裡聚居著一批年邁而撒手不幹的批發商和尚在經營的大商人,諸如卡繆索、勒巴、皮爾羅、波皮諾等家族,以及一些像小老頭莫利納這樣的產業主。在那裡,人們不時能看到從科隆比埃街走來的紀堯姆老爹。他們在店裡互相談論政治,但態度謹慎,因為大衛咖啡館持自由黨觀點。他們還在這裡交流一些當地傳聞,人們是那麼需要彼此嘲笑!……這家咖啡館也跟別處咖啡館一樣,有自己的奇特人物,那就是康奎爾老爹。康奎爾老爹從一八一一年起就來到這裡,似乎與聚集在這裡的那些正派人相處十分融洽。當著他的面談論政治,誰也不會感到拘束。這位老好人純樸直爽,給常客們經常說些笑話。有時候一兩個月不見他的蹤跡,人們認為這是由於他年邁體衰,誰也不覺得奇怪,因為從一八一一年起,看上去,他已經過了六十歲。

「康奎爾老爹怎麼了?……」有人常問那個站櫃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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