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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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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又使艾絲苔坐到了沙發上。她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地毯上一個玫瑰花圖案,心中在哭泣。四點鐘,紐沁根來了,看見他的天使浸沉在浮想和拿主意的海洋中,洋麵上漂浮著婦人之見,有時候這種見解躍出水面,對於不曾與之共同航行過的人來說,完全不可理解。

「別發愁了……我的美銀(人)兒,」男爵在她身邊坐下,說,「你再也不欠債了,……我和埃(歐)也妮已經說號(好)了。一個月以後,你就離開介(這)個居(住)宅,搬進一座小小的宮殿……哦,多麼好看的休(手),伸過來央(讓)我吻一下(艾絲苔讓他抓住自己的手,就像一隻狗讓人抓住自己的爪子)。啊,你開(給)了你的休(手),還沒有開(給)你的心……我要的系(是)你的心……」

這句話的語氣是那樣真誠,致使可憐的艾絲苔不禁向老頭扭過頭來,那憐憫的表情幾乎使他發狂。鍾情的人與受苦的人一樣,感到彼此是難兄難弟,世界上沒有比兩種相似的痛苦更能相互理解了。

「可憐的人兒!」她說,「他在愛。」

男爵聽到這句話,誤會了它的含義。他頓時面色慘白,熱血沸騰,喘著粗氣。那些到了這種年紀的百萬富翁,就是為了獲得這種感覺,女人向他們要多少錢,他們都會如數付給的。

「我愛你,就像愛我女兒一樣……」他說,「我介(這)兒就有介(這)樣的感覺,」他說著把自己的手按到胸口上,「我幾(只)能看到你幸福。」

「如果您只想做我的父親,我會很喜歡您,永遠不離開您。您會發現我不是一個壞女人,既不貪財,也不追求私利,並不如我現在這樣……」

「你像小(所)有那些漂亮女銀(人)一樣,」男爵繼續說,「一時心血來喬(潮),胡亂花了一些錢,雨(如)此而已。別再提介(這)些系(事)了。我們介(這)些男銀(人)幹職業,就係(是)為了你們掙錢……高興起來吧:我願意湯(當)你幾天父親,因為我命(明)白,你需要慢慢習慣我介(這)把可憐的老骨頭。」

「真的?……」她叫著站起來,一下坐到紐沁根的膝蓋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偎倚在他身上。

「金(真)的。」他回答,試圖讓自己臉上露出笑容。

她親吻了他的額頭。她相信了這筆不可能的交易:保持自己的清白,再能見到呂西安……她對銀行家那樣愛撫溫存:「電鰩」再次出現了。她哄得老頭如醉如痴,老頭答應四十天內一直做父親。為搞到和裝修聖喬治街那座房子,這四十天也是必要的。男爵一到街上,朝自己家裡走的時候,心裡說:「我係(是)個蝦(傻)瓜!」確實如此,如果說在艾絲苔面前他變成了一個孩子,離開她出門以後,他又披上了那張「猞猁」皮,完全像那個賭徒1輸得精光時,又去鍾情於安傑麗克了。

1指法國作家勒尼亞爾的戲劇《賭徒》中的主人公瓦萊爾。

「已經花了五習(十)萬,連她的臥希(室)系(是)習(什)麼樣子都還莫(沒)有見過,介(這)不繫(是)太愚蠢了嗎!不過,幸虧現在誰都不基(知)道。」二十天後他這樣說。用如此高價買下的女人,他下決心要將她擺脫掉。可是,當他回到艾絲苔面前時,他又把全部時間花在彌補自己當初的暴躁行為上了。「我不能當永恆的父親呀。」過了一個月,他對艾絲苔這樣說。

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底,艾絲苔被安置到聖喬治街小公館前夕,男爵請杜-蒂那把弗洛麗娜帶到那裡去,以便看看那裡的一切是否與紐沁根的財富相稱,那些負責將這個窩與鳥兒相配的藝術家是否把「小小宮殿」這幾個字變成了現實。一八三○年革命前的豪華裝飾在這裡應有盡有,使這座房子充滿典型的高雅情調。建築師格蘭多在這裡找到了他天才的裝飾傑作。樓梯重修成大理石的,各處是仿大理石拉毛粉飾,帷幔和恰如其分的鍍金裝飾,不管是細枝末節還是整體效果都超過了路易十四時代在巴黎留下的這種風格的一切建築。

「這是我所向往的,這件事,再加上美德!」弗洛麗娜微笑著說,「你為誰破費了這麼多?」她問紐沁根,「是不是天上掉下了一個仙女?」

「系(是)一個飛到天上去的女子。」男爵回答。

「那你就能扮演朱庇特的角色了。」這位女演員說,「什麼時候能見到她呢?」

「哦!喬遷新居的喜慶日子唄!」杜-蒂那大聲說。

「不會在介(這)之前……」男爵說。

「應該修飾打扮得漂漂亮亮,」弗洛麗娜又說,「哦,為了這次晚會,女士們一定要叫她們的裁縫和理髮師傷腦筋了!……什麼時候呢?……」

「我作不了居(主)。」

「這才叫女人呢!……」弗洛麗娜喊道,「哦,我真想見見她!……」

「我也系(是)。」男爵天真地說。

「怎麼!房子,女人,傢俱,一切都是新的?」

「連銀行家也是,」杜-蒂那說,「因為,我覺得我的朋友變年輕了。」

「他必須回到二十歲才行,哪怕片刻也好。」弗洛麗娜說。

一八三○年初,全巴黎的人都在談論紐沁根的愛情和他那幢房子的極度豪華。可憐的男爵在眾目睽睽下受人譏笑,心裡很窩火,這是可以想象的。他的頭腦裡於是出現了一個金融家的願望,這願望與他心中感受的狂熱戀情相協調。在歡快地遷入新居時,他渴望將自己這件高尚的父親的外衣高高掛起,得到他所付出的這許多犧牲的報償。由於總是在「電鰩」面前吃敗仗,他決定通過信件來處理他的婚事,以便獲得她的無擔保承諾。銀行家們只相信匯票。這頭「猞猁」於是在這年年初的一天便早早地起了身,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開始起草下面這封信。他用正確的法文書寫,雖說他發音不準,字倒寫得很不錯。

親愛的艾絲苔,我心中的鮮花,我生活中唯一的幸福:

我對你說過,我像愛我的女兒一樣愛你。我這樣說是在欺騙你,也在欺騙我自己。我只是想以此向你表示我們聖潔的感情,它與男人們體驗過的任何感情完全不同。首先,因為我已經老了;其次,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我是這樣地愛你,如果你使我傾家蕩產,我對你的愛也不會有絲毫減輕。請你公正地對待我,好嗎?大多數男人不會像我這樣把你看作天使:我對你的過去從未瞧過一眼。我愛你,既像愛我的獨生女奧古斯塔一樣,也像愛我的妻子一樣,如果我的妻子也愛過我的話。如果說,對一個鐘情老人的唯一寬恕是給予他幸福,那麼,你是否會想我正在扮演一個可笑的角色。我把你當成我晚年的安慰和快樂。你要知道,在我死去以前,你將享受一個女子能夠享受到的幸福;你也要知道,在我死後,你的富裕足以使很多婦女羨慕你的命運。自從我有幸與你談話以來,在我經營的所有產業中已經為你留了一份財產,在紐沁根銀行裡你已經有一個帳戶。再過幾天,你將遷入一座住宅,如果你喜歡,它遲早將歸你所有。你看,你在這座房子裡接待我時,仍然把我當作父親,還是終於能使我幸福?

請原諒我給你寫得這樣直截了當,而當我在你身邊時,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但我充分感受到你就是我的情婦。我這樣說絲毫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多麼痛苦!叫我這樣年紀的人等待著,每過一天就剝奪我一分希望和快樂,這是多麼殘酷!而且,我的端正的行為便是我的誠意的保證。難道我有債主那樣的行為嗎?你像一座防衛堅固的城堡,但我已經年紀不輕了。對我的苦衷,你回答說這關係到你的生死。我聽你說話時,你叫我相信這一點。可是,我現在重又陷入煩惱和疑惑之中,這將敗壞你我的名聲。我覺得你善良、天真和美麗,可是你卻樂意摧毀我的信念。你想想吧,你對我說,你心中充滿狂熱的戀情,但你又拒絕告訴我你愛的這個人叫什麼名字……這正常嗎?你把一個很強有力的男子漢變成了一個無比軟弱的人……你看,我已經到了什麼地步?我不得不開口問你: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個月,你準備讓我的愛情得到什麼樣的結局?我還應該知道,你住進公館的那一天,我將扮演什麼角色。只要是為了你,金錢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不會這麼傻,在你面前把蔑視金錢當作自己的優點。如果說我的愛是無限的,我的財富卻是有限的,我看重財富完全是為了你。所以,如果我這個可憐人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送給你,由此能得到你的愛,那麼,我寧願受窮而被你所愛,而不願富有而受到蔑視。親愛的艾絲苔,你使我發生了這樣重大變化。現在誰都認不出我了!我花一萬法郎買了約瑟夫-勃裡多的一幅畫,因為你對我說過,他是一個才情出眾而又不被賞識的人。還有,凡是我所遇到的窮人,我都以你的名義給他們每人五個法郎。當你能給這個可憐的老人以榮幸,而接受他的東西時,他是那樣感激你,他還有什麼別的企求呢?……他只想實現這個希望。天哪!這是什麼樣的希望!難道不是希望能從你身上得到我的愛情的可靠回報麼?然而,我心中人一般的熱情將幫助你進行殘酷的欺騙。你已經看到了,你為實現我的幸福,實現我的難得的歡樂而提出的一切條件,我都準備接受。但是,至少請你告訴我,你住進這座房子的那一天,將接受我的心和我對你的恭順。我的有生之年永遠甘當你的奴僕。

弗雷德里克-德-紐沁根

「哎!這個錢罐子,真討厭!」艾絲苔喊道。她又成了妓女。

她取出信紙,整張紙上寫下了為斯克里布爭得榮譽的那句成了諺語的名言:「買走我的熊吧!」1

1這是法國戲劇家斯克里布(一七九一-一八六一)的通俗劇《熊和巴夏》中的一句臺詞。一隻熊的主人想把熊賣出去,便這樣說。艾絲苔意為紐沁根的作法也和熊的主人一樣。

一刻鐘以後,艾絲苔感到內疚,便寫了下面這封信:

男爵先生:

前次寫給您的信,請您千萬不要介意,那是我年少氣盛的毛病的復發。先生,請您原諒一個該配當奴僕的可憐少女的這一行為吧。自從把我交給您那一天起,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自己地位的低下。您付了錢,我負有義務。沒有任何東西比償付敗壞名聲的債務更神聖了。我連跳進塞納河來清償這些債務的權利都沒有。人們總可以用這可怕的金錢來還債,這錢只對一方有利:您由此能使我乖乖地聽從您的吩咐。我要在一夜之間還清在致命時刻以抵押擔保的所有款項。我確信,我的一小時能值幾百萬,更由於這又是我唯一的最後一小時。以後,我便毫無牽掛,就可以結束我的生命。一個正派女人摔倒了,有可能重新爬起來,但是我們這些人,墮落得太深了。所以,我的決心已定。請您儲存這封信,作為這個短命女子死因的憑證。

您的奴僕艾絲苔

寄出了這封信,艾絲苔有點兒後悔。十分鐘後,她寫了第三封信,全文如下:

對不起,親愛的男爵,我又給您寫信了。我絲毫沒有嘲笑您或傷害您的意思,我只想請您考慮這一簡單的推理:如果我們保持父女關係,您會得到小小的然而是持久的快樂;如果您堅持要履行契約,您將會為我而哀泣。我不希望再使您為難:您選擇享樂而不是幸福的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終結的日子。

您的女兒艾絲苔

讀了第一封信,男爵蹩了一肚子怒火,這氣勢足以扼殺所有的百萬富翁。他照了照鏡子,拉了鈴。「洗腳!……」他對新來的隨身男僕嚷了一聲。他正洗腳時,來了第二封信。他看著信,立刻失去了知覺。人們把這個百萬富翁抬到床上。金融家醒過來時,德-紐沁根夫人坐在他的床邊。

「這個姑娘說得對!」她對男爵說,「你為什麼要拿錢去買愛情?……愛情能在市場上出賣的嗎?我能看看你寫的信嗎?」

男爵遞給她自己寫的一些草稿。德-紐沁根夫人邊看邊笑。這時候,第三封信到了。

「真是個非同一般的風塵女子!」男爵夫人看完這最後一封信說。

「怎麼盼(辦),夫銀(人)?」男爵問他的妻子。

「等等吧!」

「等等!」他繼續說,「本性難依(移)……」

「嘿,親愛的。」男爵夫人說,「你總算對我不錯,我給你出個好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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