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住他了……」
「親愛的,他到現在只替我還清了債……」
「他真小氣!」蘇珊-杜-瓦諾布林夫人叫起來。
「哦!」艾絲苔又說,「我欠的債能嚇得財政大臣往後退。現在,跟他過第一夜之前,我要三萬法郎的年金!……哦!他很不錯,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身體挺好……一星期以後,我們歡慶遷入新居,你一定來……上午,他應該交給我聖喬治街房子的房契。按情理說,本人要是沒有三萬法郎的年收入,是沒法住這樣房子的,遇到不幸時可以靠這筆錢過活。我嘗過貧窮的滋味,再也不願受窮了。有些苦頭是不能一下子經受的。」
「你過去總說:‘我就是財富!’。現在可大大變了樣!」蘇珊大聲說。
「那是因為呼吸了瑞士的空氣,到了那裡,人就會變得節儉……嘿,到瑞士去吧,親愛的!到那邊找個瑞士人,說不定會當你的丈夫!瑞士的男人還沒有見過我們這種女人是什麼樣子……不管怎麼說,你回來時就會對帳本上的定期利息表現關注的,也會重新獲得正直高尚的愛的!再見!」
艾絲苔重新登上那輛華麗馬車,拉車的是幾匹當時巴黎最漂亮的帶灰色斑點的高頭大馬。
「上車的那個女人確實不錯,」這對佩拉德用英語對貢當松說,「不過,我更喜歡還在散步的那一個,你去盯上她,打聽她是什麼人。」
「這就是那個英國人剛才用英語說的話。」泰奧多爾-加亞爾向杜-瓦諾爾布夫人重複一遍佩拉德說的話。
佩拉德冒險講英語之前,已經吐了一個英文詞。泰奧多爾-加亞爾聽後臉上顯出某種表情。佩拉德由此知道這名記者懂英語。杜-瓦諾布林夫人那時步履緩慢地走回住處去,邊走邊瞄睃那個黑白混血兒是否跟在她的身後。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一個還算不錯的帶出租傢俱的旅館裡,旅館的女老闆叫傑拉爾夫人。杜-瓦諾布林夫人興旺發達的那一陣,曾經給過她恩惠。傑拉爾為感激她,讓她住得較為體面。這位好心腸、正直而有德行,甚至十分虔誠的女老闆把這位花娘當作上等女子。她過去見這個花娘一直在奢華中生活,現在把她視作一位失勢的王后。她把自己的女兒也託付給這位風塵女子看管。比人們想象的更合乎情理的是,這個風塵女子帶兩個女孩上戲院看戲時,竟像一位母親那樣嚴肅認真,獲得兩位傑拉爾小姐的愛戴。這位正直莊重的旅館女老闆很像那些高尚的教士,他們認為那些處身於法律之外的女人仍然應該加以拯救,應該予以熱愛。杜-瓦諾布林夫人尊敬這位正直的女老闆,晚上與她聊天哀嘆自己的不幸時,常常表示對她的仰慕。「你還很有姿色,你會有一個好的結局。」傑拉爾夫人常常這樣對她說。
杜-瓦諾布林夫人其實也是相對地落難。她的那些極為奢華和漂亮的服飾,現在還保留著很多,在必要的場合,例如聖馬丁門劇院演出《理查-德-阿爾林頓》的那種日子裡,她仍然能夠珠光寶氣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位落難的女子外出吃飯或上戲院看戲的往返路上需要用車時,傑拉爾夫人還是經常慷慨地給她付車錢。
「嘿,親愛的傑拉爾夫人,」她對這位正直的母親說,「我相信,我的命運快要改變了……」
「哦,夫人,那太好了!不過,你要慎重點兒,要為將來著想……別再欠債了。那些來找你討債的人,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他們給打發走!……」
「哎,對這些狗呀,你不要擔心,他們個個都從我身上賺了大錢。拿著,這是幾張多藝劇院1的戲票,給你女兒的,二樓上的一個好包廂。今晚如果有人來找我,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讓他上樓吧。我把我過去的貼身女僕阿黛爾叫來,讓她在樓上等著。」
1多藝劇院:一八○七年開設的一個演劇場,位於蒙馬特街,上演一些粗俗、放蕩的短劇或鄉村小戲。
杜-瓦諾布林夫人沒有姑姑,也沒有母親,只好求助於她的貼身女僕(也是一個「落難」人),讓她到一個陌生人面前去扮演聖埃斯泰弗夫人的角色。征服這個陌生人就能使她恢復自己原來的地位。她這時出去跟泰奧多爾-加亞爾一起吃晚飯。泰奧多爾-加亞爾那天正好有個社交活動,也就是納當打賭打輸了請他吃一頓飯。人們在這種花天酒地的場合總是對客人這樣說:「還有女人呢。」
佩拉德沒有充分理由是不會全力以赴會揭穿這個謎的。另外,他也和科朗坦一樣,受著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科朗坦無緣無故心甘情願地投入了這場戲。
這期間,查理十世的政策已經最後轉變。國王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所挑選的幾位大臣,自己準備遠征阿爾及爾,好將這一勝利當作被稱為「路易十四政變」的通行證。國內不再有人搞陰謀,查理十世以為沒有任何敵手了。在政治上也和在海上航行一樣,有時出現風平浪靜地假象。科朗坦此刻再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真正的獵人,為了不使自己閒著,「沒有斑鳩,就打烏鶇」1。多米蒂安沒有基督徒可殺時,便打蒼蠅2。貢當松上次目睹艾絲苔被捕,他以暗探的敏銳感覺,對這一行動作出了正確的判斷。正如人們所看到的,這個怪人甚至沒有對德-紐沁根男爵發表什麼見解。
1意為沒有好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2多米蒂安(五一-九六),八一至九六年為羅馬皇帝。據說他掌權初期,一人無事,便打蒼蠅。以後發展到殺人,以殘酷著稱。
「在銀行家的愛情上進行敲詐,誰得到好處呢?」這是兩個朋友互相提出的第一個問題。貢當松後來認出了亞細亞是這場戲中的人物,便指望通過她來了解誰是編劇。但是,亞細亞像一條鰻魚從他手裡滑掉了,藏身在巴黎的泥沼中好一段時間。當他重新見到她,知道她當了艾絲苔的廚娘時,他覺得無法理解與這個混血女人的合作。這兩個偵探能手第一次碰上無法解答的難題,懷疑這是一起神秘事件。貢當松對泰市街那幢住宅連續進行三次大膽進攻,沒有獲得任何情況。只要艾絲苔住在那裡,看門人似乎總懷著深深的恐懼,大概亞細亞威脅過他:如果他稍有不慎,亞細亞就要拿有毒的肉丸子毒死他的全家。艾絲苔離開這套房子的第二天,貢當鬆發現看門人變得較為開朗了。看門人很留戀這位小夫人,據他說,她因剩餘的飯菜養活他。貢當松裝扮成商業經紀人,為租這套房子去上門討價還價。他聽著看門人的訴苦,一邊裝出對他說的不以為然,在他每一句話後面都要用「這可能嗎……?」來反問。
「當然了,先生,這位小夫人在這裡住了五年,從來沒有出過門。雖然她的行為無可指責,但是她的情夫妒忌心很重,證據就是他每次來這裡,進出都採取最嚴密的謹慎措施。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
呂西安當時還在馬爾薩克他妹妹賽夏爾夫人家裡。但是,他一回來,貢當松就派看門人到馬拉凱河濱去,問德-魯邦普雷先生是否同意出售馮-博格賽剋夫人搬出的房子中的傢俱。看門人認出呂西安確實就是那個年輕寡婦的神秘情人。貢當松不想知道更多的事,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可以想象,呂西安和卡洛斯表面上雖然鎮靜,但內心十分緊張。他們裝出那種樣子:認為是看門人發了瘋,想盡力穩住他。
卡洛斯在二十四小時內組織起一場反偵察,派人將正在搞偵察的貢當松當場抓獲。貢當松扮成巴黎中央菜場的搬運工,已有兩次將亞細亞早晨在那裡買好的菜送過來,兩次進入聖喬治街的小公館。科朗坦那邊也重新採取行動。但是,由於卡洛斯-埃雷拉這個人物確有其人,這就使他無法動作,因為他很快獲悉:這位教士是費迪南七世的密使,於一八二三年底來到巴黎。可是,貢當松不得不研究是什麼原因促使這個西班牙人去保護呂西安-魯邦普雷。科朗坦很快就看出,艾絲苔給呂西安當了五年情婦。因此,用那個英國女人代替艾絲苔,是為了維護這個紈絝子弟的利益。然而,呂西安沒有任何生活來源,人家不想把德-格朗利厄小姐嫁給他做妻子。他於是剛剛買下價值一百萬的魯邦普雷地產。科朗坦巧妙地使王國警察總監採取行動。巴黎警察局長告訴總監說,關於佩拉德的事,前來告狀的不是別人,正是德-賽裡奇伯爵和呂西安-魯邦普雷。
「這下清楚了。」佩拉德和貢當松叫起來。
兩個朋友很快制訂了計劃。
「這個妓女過去有不少關係,」科朗坦說,「她有一些女友,這些女友中不會找不出一個倒霉的。我們中間應該有個人扮演外國闊佬去供養她,叫他們友好往來。她們這些人為了情人的事總是相互需要的,這樣我們就能打入內部了。」
佩拉德自然想扮演這個英國人的角色。他已成了這個秘密事件的犧牲品。在揭開這個秘密事件所需的時間內,他可以過放蕩生活,這很合他的心意。科朗坦國工作勞累,身體衰老,倒不大關心這樁事。
貢當松扮成黑白混血兒,很快擺脫了卡洛斯的反偵察。就在佩拉德與杜-瓦諾布林夫人在香榭麗舍大街相遇前三天,德-薩爾蒂納先生和雷努瓦先生1時代的最後一名警察持完全合乎規定的護照,住進了和平街米拉波旅館。他來自海外殖民地,途經勒哈佛爾,然後坐一輛敞篷小四輪馬車來到這兒。馬車滿是汙泥,彷彿他真的從勒哈佛爾趕來,實際上他只走了聖德尼至巴黎這段距離。
1薩爾蒂納在一七五九至一七七四年間任警察總監,雷努瓦於一七七四至一七五年間任警察總監,其中一七六五至一七七六年為約瑟夫-德-阿爾貝所代替。
卡洛斯-埃雷拉呢,他在西班牙大使館辦好了簽證,在馬拉凱河濱作好了去馬德里旅行的一切準備。他這樣做的原因是:12天后,艾絲苔要成為聖喬治街那座小公館的主人,她將獲得三萬法郎年金的票據。歐羅巴和亞細亞施用詭計,想叫艾絲苔賣掉這票據,把所得的錢偷偷交給呂西安。呂西安可以假託他妹妹對他慷慨解囊,這樣便能支付魯邦普雷地產款項了。這種做法誰也不能指責,只有艾絲苔可能洩露出去,但是她寧可丟掉性命,也不會輕易地皺一下眉頭。
克洛蒂爾德剛剛在她細長的脖子上繫上一條粉紅色的小頭巾,這說明對格朗利厄公館那邊已經贏得了勝利。公共馬車的股份投機已經賺了三倍。卡洛斯好幾天內銷聲匿跡,他由此挫敗了一切敵意。所有謹慎措施都已採取,不可能有任何疏漏。冒牌的西班牙人本該第二天動身。然而頭一天,佩拉德在香榭麗舍大街碰上了杜-瓦諾布林夫人。當天夜裡兩點鐘,亞細亞乘馬車來到馬拉凱河濱,在臥室裡找到了卡洛斯這個大煙囪,他正在檢查上述安排,就像一個作者翻檢自己的書頁,發現錯誤加以糾正一樣。像他這樣的人再也不願重犯對泰布街看門人的疏忽的錯誤了。
「昨天下午兩點半,帕卡爾在香榭麗舍大街認出了貢當松。」亞細亞湊近主子的耳朵說,「他裝扮成黑白混血兒,給一個英國人當傭人。那個英國人為了窺測艾絲苔,三天來一直在香榭麗舍大街轉來轉去。黑白混血兒裝成菜場搬運夫的時候,帕卡爾和我從他的眼睛認出了他。帕卡爾把小姑娘送回來,同時繼續盯著那個傢伙。他住在米拉波旅館。但是,帕卡爾說,從貢當松跟那個英國人交換的那些暗號上可以看出,那個英國人決不是真正的英國人。」
「我們的背上叮著牛虻,」卡洛斯說,「我只能後天動身了。叫泰布街的看門人來找我們的人,正是貢當松。必須弄明白那個冒牌的英國人是不是我們的敵人。」
中午,薩繆埃爾-約翰森先生的黑白混血僕人鄭重其事地服侍主人吃飯。約翰森先生在吃的方面精心打算,所以總是吃得很好。佩拉德希望自已被看作是一個嗜酒型的英國人,出門總是醉醺醺的。他帶著內裝墊料的黑呢護腿套,一直裹到膝蓋上,好讓雙腿顯得粗壯些。他的褲子也襯著一層厚厚的毛料織物,背心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藍色領帶高高地系在脖子周圍,碰上了面頰。他戴一副橙紅色假髮,遮住了半個前額,他設法使自己身高增加三寸1左右,以至大衛咖啡館資格最老的常客都幾乎認不出他了。過路人看到他那如英國禮服一樣的寬鬆乾淨的黑色方格禮服,大概會把他當成一個英國百萬富翁。貢當松擺出一副富豪人家心腹僕人的冷淡高傲姿態,沉默不語,大模大樣,國空一切,感情很少外露,作一些不同尋常的手勢,兇狠地大喊大叫。佩拉德正要喝完第二瓶酒時,旅館的差役將一個人徑直帶到他的住處,佩拉德和貢當松認出這是一個穿便衣的憲兵。
1法國古長度單位,一寸約合二十七點零七毫米。
「佩拉德先生,」憲兵湊近富翁的耳朵說,「我奉命帶你去警察局。」
佩拉德站起來,毫不分辯,尋找自己的帽子。
「門口有一輛馬車等你。」憲兵在樓梯上對他說,「警察局長本想派人將你逮捕,現在只派治安警察來,要求你把自己的行為說清楚。治安警察就在馬車裡。」
「我應該跟你呆在一起嗎?」佩拉德上車後,憲賓問治安警察。
「不用了。」治安警察回答,「請你小聲告訴車伕,把車拉到警察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