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樂意,男爵。」呂西安回答。對他來說,這位金融家就像是救命天使。
「讓我們單獨談談,」艾絲苔看到德-紐沁根先生與呂西安一起來到時,對德-紐沁根先生說,「您去看看杜-瓦諾布林夫人,我瞥見她在三樓的一個包廂裡,跟她的闊佬在一起……很多闊佬出在印度。」她會意地望了呂西安一眼,補充說:
「她那位與您這位十分相像。」呂西安微微一笑說。
「嘿,」艾絲苔用另一個會意的動作回答呂西安,同時繼續對男爵說,「您把她和她的那位闊佬帶到我這裡來,他很想結識您,人家說他非常富裕。那可憐的女人向我不知訴了多少苦,抱怨說這個闊佬不行。如果您能叫他減輕點分量,掏點腰包,他就不那麼沉重了。」
「你們把我們看作披(騙)子休(手)嗎?」男爵說。
「你怎麼啦,我的呂西安?……」包廂的門一關上,艾絲苔的嘴唇便貼到他朋友耳朵上,低聲說
「我完了!人家剛剛向我關上了格朗利尼公館的大門,藉口家裡沒有人,但實際上公爵和公爵夫人都在家,院子裡停著五輛馬車……」
「怎麼,婚事要告吹!」艾絲苔用激動的聲音說,她隱約望見了幸福的天堂。
「我還不知道他們對我在搞什麼陰謀……」
「我的呂西安,」她用溫存動人的語調回答,「你為什麼要煩惱呢?你以後可以結一門更好的親事……我要為你去掙兩份地產……」
「今晚你請吃夜宵吧,我好跟卡洛斯私下談一談,尤其要請那個假英國人和瓦諾布林。這個闊佬毀了我,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抓住他,我們……」呂西安說到這裡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戛然止住了。
「嗯,怎麼啦?」可憐的姑娘問,感到焦慮不安。
「哎!德-賽裡奇夫人看見了我!」呂西安大聲說,「更倒霉的是,德-雷託雷公爵跟她在一起,他也看到了我的沮喪情緒。」
確實如此,就在這一時刻,德-雷託雷公爵正在拿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痛苦尋開心。
「您讓呂西安到艾絲苔小姐的包廂去出頭露面,」這位年輕的公爵指著這個包廂和呂西安說,「你對他那麼關心,應該告誡他不要這樣做。可以到她家去吃夜宵,甚至可以在她家……但是,格朗利厄家對這個小夥子確實冷淡了,這一點我不覺得奇怪。我剛才看到他被拒之門外,站在臺階上……」
「這些煙花女子很危險。」賽裡奇夫人說,一邊用觀劇鏡對準艾絲苔的包廂眺望。
「不錯,無論從她們能做什麼,還是想做什麼來說,都是如此……」
「這些人會毀了他!」賽裡奇夫人說,「聽別人說,不管人家給她們錢,還是不給他們錢,那代價都很高。」
「對他來說倒不是這樣……」年輕的公爵故作驚異地回答,「她們非但沒有讓他花錢,必要時還給他錢,她們一個個都追求他。」
伯爵夫人嘴角上神經質地輕輕顫動一下,這不能列入她那多種笑容的範圍。
「那好,」艾絲苔說,「半夜來吃夜宵吧!把勃隆代和拉斯蒂涅克也帶來。至少要有兩個活躍人物,總共不要超過九人。」
「要想個辦法,叫男爵派人把歐羅巴找來,藉口是亞細亞要準備夜餐。你把我剛剛發生的事告訴歐羅巴,要讓卡洛斯在控制那個闊佬前得知這一訊息。」
「沒有問題。」艾絲苔說。
這樣,佩拉德可能會不知不覺地與他的對手走進同一個屋子。老虎進入獅子的洞穴,獅子身邊還有自己的衛士。
呂西安回到德-賽裡奇夫人的包廂。德-賽裡奇夫人沒有向他扭過頭來,沒有向他微笑,也沒有整理自己長裙,來為他讓出身邊的位子,而是裝作根本沒有注意進來的人,繼續拿著小望遠鏡對準著大廳。但是,呂西安從小望遠鏡的顫動中看出,伯爵夫人的心情十分紊亂,這是追求違禁的幸福而付出的代價。呂西安還是走到包廂前邊她身旁去,坐在另一個角落,與伯爵夫人隔著一小塊空隙。他靠在包廂前沿上,支著右肘,戴手套的手託著下巴,然後略微轉過身來,等待伯爵夫人開口。這一幕演了一半,伯爵夫人還沒有對他說一句話,沒有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她最後對呂西安說,「您的位子是在艾絲苔小姐的包廂裡……」
「我這就去。」呂西安說著便走了出去,沒有看伯爵夫人一眼。
「啊,親愛的!」杜-瓦諾布林夫人跟佩拉德一起走進艾絲苔的包廂,說。德-紐沁根沒有認出佩拉德。「我十分高興向你介紹薩纓埃爾-約翰森先生,他非常欽佩德-紐沁根先生的才能。」
「真的嗎,先生?」艾絲苔微笑著對佩拉德說。
「哦,當然,無向(限)欽佩。」佩拉德說。
「瞧,男爵,這位講的法語跟您差不多,就像下布列塔尼話跟勃艮第話相似一樣。聽你們兩位談金融,一定會叫我很開心……富豪先生,為了結識我這位男爵,您知道我要求您做什麼嗎?」她微微一笑,說。
「哦!……我……謝謝您,請您把我介笑(紹)給男爵先生。」
「好的。」她接著說,「您一定賞光來我家吃夜宵……把男人連結在一起的最強有力的膠合劑,莫過於香檳酒,它能膠合一切生意,尤其是那種使人墮落的生意。今晚來吧,您會碰到一些善良的小夥子。至於您呢,我的小弗雷德里克,」她湊到男爵耳邊說,「您坐上您的馬車,去聖喬治街,把歐羅巴給我帶來,我要為夜宵的事吩咐她幾句話……我留著呂西安,他給我們帶來兩個很風趣的人……——我們要跟這個英國人尋尋開心。」她又在杜-瓦諾布林的耳邊說了一句。
佩拉德和男爵出去了,兩個女人單獨留在那裡。
「啊,親愛的,如果你能捉弄一下這個無恥的傢伙,就算你有本領了。」瓦諾布林說。
「要是做不到,你把他借給我一星期。」艾絲苔大笑著回答。
「不會,你大概半天也留不住他,」杜-瓦諾布林夫人辯白說,「我吃的這麵包太硬,牙齒都要咬斷了。我這輩子呀,再也不想去為任何英國人創造幸福了……他們都是些自私冷漠的東西,披著人皮的豬玀……」
「怎麼,對你不尊重嗎?」艾絲苔問,微微一笑。
「相反,親愛的,這個魔鬼還沒有對我稱過‘你’呢。」
「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艾絲苔說。
「這無賴一直稱我‘夫人’,在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表示一點兒親熱的時刻,他也保持著極度冷靜……愛情呀,嘿,天哪,對他來說就像刮鬍子:他把剃刀擦乾淨,放進套子裡,照一照鏡子,好像在自言自語說:‘我沒有刮破皮’1。他對我的那種尊敬態度簡直叫女人受不了。這個卑劣的牛肉湯外國闊佬也不叫可憐的泰奧多爾躲藏起來,倒讓他在我的洗梳間裡站上大半天。總之,他在各方面竭力跟我作對,而且那吝嗇勁兒呀……就像高布賽克和吉戈奈走到了一塊兒。他帶我去吃晚飯,偶爾我沒有坐自己的馬車,他連送我回家的馬車錢都不付。」
1「刮破皮」,也有被宰割的意思,一語雙關。
「那麼,」艾絲苔說,「你侍候他,他給你什麼呢?」
「親愛的,什麼也不給。乾乾的,一個月五百法郎,另外給我付包租馬車費。可是,親愛的,這叫什麼呀?……就是那種結婚時向雜貨店老闆租的上市政府、教堂和藍鍾飯館的馬車……他對我顯示這種尊敬,就是在刺激我。如果我顯得情緒煩躁,心情不好,他也不生氣。他對我這樣說:‘俄(我)願意俄(我)的姑娘顯顯她的威力,以便不要對一位熱情的女子說出那種脆(最)可惡,脆(最)沒有紳士風土(度)的話:‘你像一包棉花,一件商品!……嘿嘿!你面前的這個人是解(戒)酒會和反對奴隸制協會會員。’這個怪人就這樣面色蒼白,乾巴巴冷冰冰地呆在那裡,要叫我明白他很尊重我,就像他也會這樣尊重黑人一樣,而且這種尊重並不是出於他的好心,而是源於他那廢除奴隸制的觀點。’」
「沒有比這更無恥了!」艾絲苔說,「要是我,我就叫他傾家蕩產,這個怪傢伙!」
「叫他傾家蕩產?」杜-瓦諾布林夫人說,「首先得叫他愛上我才行……可是,就是你,你也不願意伸手向他要兩個里亞的。他先一本正經地聽你說話,然後,會用那種讓你覺得打耳光都很舒服的英國方式對你說,‘在他貧困的生活中,為愛情這區區小事,’他已經為你花了不少錢。」
「哎!幹咱們這一行的也會碰上這種傢伙!」艾絲苔大聲說。
「啊!親愛的,你真是幸運啊,你!……好好照顧你的紐沁根吧!」
「你的那個闊佬,他有什麼別的念頭嗎?」
「阿黛爾也這樣問過我。」杜-瓦諾布林夫人回答。
「啊,親愛的,這個人可能已經下決心讓一個女人恨他,並且要在一段時間內叫人家把他趕走。」艾絲苔說。
「或者是他想跟紐沁根做生意,他知道咱們倆交往密切,就把我抓在手裡。阿黛爾是這麼認為的。」杜-瓦諾布林夫人回答,「這就是為什麼今晚我把他介紹給你。啊!如果我能確切知道他的計劃,我與你和紐沁根就能好好溝通一下了。」
「你對他不發火,」艾絲苔說,「也不常常對他說說你的看法?」
「你去試試看,你這個機靈人……嘿,不管你怎麼熱情,他那冷冰冰的微笑終究會使你受不了。他會回答你說:‘俄(我)是反對奴隸制度的,你是自右(由)的……’你對他談最滑稽可笑的事情,他會望著你說:‘這很好嘛!’你會發現,你在他眼裡不是別的,只是個小丑。」
「跟他發怒呢?」
「也一樣!對他來說,那是一場戲。你可以在他的左胸下方動手術,他絲毫不感到疼痛,他的內臟可能是白鐵做的。我曾對他說過這話,他回答我說:‘我對這樣的身體狀況肥(非)常滿意……’。講話總是彬彬有禮。親愛的,他的心思真叫人捉摸不透……我再忍受幾天這種折磨,以滿足我的好奇心。要不,我早就叫菲利普把這個闊佬給收拾了,菲利普的劍術沒人能跟他相比。只有這一著可使了……」
「我本來就要跟你說這個呢!」艾絲苔叫起來,「不過,你還是先了解一下,他會不會拳術。因為這些英國老頭,親愛的,他們常常留著一手呢。」
「這一位倒不是兩面派!……如果你看見他怎樣來問我有什麼吩咐,問我幾點鐘他能前來,當然是為了出人意外地來看我,如果你看見他怎樣擺出所謂紳士的表示尊重的姿態,你一定會說:‘這個女人真受寵愛,’而且沒有一個女人不這樣說……」
「而且,人家都羨慕我們,親愛的!」艾絲苔說。
「啊,是啊!……」杜-瓦諾布林夫人大聲說,「你看吧,我們生活中多少都能感受到人家並不怎麼把我們放在眼裡。可是,親愛的,這個灌滿了波爾多1葡萄酒的大羊皮袋子對我的尊敬,比起粗暴行為來,更使我感到從未經受過的極其殘酷、深刻和完全的蔑視。他喝得醉醺醺的,就走了,對阿黛爾說是‘為了不惹人討厭’,也為了不同時受女人和酒這‘二強’控制。他濫用我的出租馬車,比我用得還多……哦!如果今天晚上能叫他滾到桌子底下,那該多好……可是,他喝十瓶酒,才剛剛有一點兒醉。雖然醉眼朦朧,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1波爾多:葡萄牙的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