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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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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絲泰(苔),」他鬆開她的手,微微不高興地推了推它,「你莫(沒)在聽我說話!」

「男爵,瞧您,您談情說愛也跟講法語一樣含混不清。」

「你介(這)張嘴金(真)厲害!」

「我現在不是在我的小客廳裡,而是在義大利劇院。如果您不是於萊或菲歇1鑄造的錢箱,並由造物主的魔力將這錢箱變成了人,您一定不會在一位喜愛音樂的女子的包廂裡這樣嘰嘰喳喳的。我確實沒有在聽您說話!您坐在這裡,在我的裙子裡折騰,就像一個金龜子包在一張紙裡瞎撞,叫我笑您可憐。您對我說‘你金(真)美,美得央(讓)銀(人)饞涎欲滴……’老風流!如果我回答您:‘您今天晚上不像昨天那樣使我討厭,咱們回去吧!’您就高興了。看您這樣唉聲嘆氣的樣子(雖然我沒有聽您說話,我還是感覺出來了),我認為您晚飯吃得太多,開始消化不良了。您要學著我一點(您為我花了不少錢,我要不時為您的這些錢而提些忠告!),親愛的,您要學會這一點:像您這樣消化受阻時,您就不能在不適當的時刻一個勁兒地對您的情婦說:‘你金(真)漂亮……’勃隆代說過:有個老兵就是說了這種愚蠢可笑的話而死在‘信仰的懷抱裡……’2現在十點鐘,您是九點鐘在杜-蒂耶家跟您的犧牲品德-勃朗布林伯爵一起吃完晚飯的,您有數百萬和一堆塊布要消化呢,明天十點鐘再來吧!」

1於萊和菲歇是當時製造保險櫃的巧匠。

2法國元帥德-洛里斯頓侯爵(一七六八-一八二八),六十歲時在他的情婦、歌劇院舞蹈演員勒-加洛瓦小姐家突發中風死去。當時報界說他「死在信仰的懷抱裡。」信仰一詞的轉義為「一心追求的目標。」

「你介(這)個銀(人)金(真)嚴厲!……」男爵大聲說,他承認這話從醫學上說是非常正確的。

「嚴厲?……」艾絲苔說,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呂西安,「您不是請比昂雄、德普蘭、老歐德利來會診了嗎?……自從您看見自己幸福的曙光後,您知道自己活像個什麼嗎?……」

「像習(什)麼?」

「像一個裹在法蘭絨衣服裡的小老頭,不時從扶手椅踱到窗戶旁,想看看溫度計是否指著適合養蠶的溫度,那是醫生為他安排的溫度……」

「哎,你太忘恩負義了!」男爵聽了這幾句話感到很傷心,大聲說。不過這些話,墮入情網的老人們在義大利劇院是經常聽到的。

「忘恩負義!」艾絲苔說,「到現在為止,您給我什麼了?……一大堆不愉快!您瞧,老爹!我能為您感到自豪嗎?您呀!您為我而感到自豪。我戴著您的飾帶,穿著您的號衣,倒挺合適!您為我還清了債!……就算是吧。可是,您早已騙足了多少個百萬……(哈!哈!別撇嘴,您跟我說定的……)所以,不用看這些債是多少數額。這倒成了您最美妙的榮譽憑證了……妓女和竊賊,沒有比這兩者更為相配了。您造了一個漂亮的籠子,來關您所喜歡的鸚鵡……您去問問巴西大鸚鵡,看它是否感激將它關在金色籠子裡的人……別這麼看著我,您那樣子像個和尚……您已經向全巴黎展示了您的紅白羽毛的南美大鸚鵡。您說:‘巴黎是否有人擁有這樣的鸚鵡?……它叫得多麼好聽!它學話學得多麼準!……’杜-蒂耶進來時,鸚鵡對他說:‘您好,小騙子……’您多麼開心,就像一個荷蘭人擁有一種獨一無二的鬱金香,就像一個住在亞洲而領英國年金的昔日富豪向一個推銷員買了能奏出三個序曲的瑞士產的第一個八音鼻菸盒。您想得到我的心,那好吧,我馬上告訴您用什麼辦法能得到它。」

「你快說,你快說!……為了你,我習(什)麼都能做……我喜歡央(讓)你取笑!」

「您看,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此刻正跟您的妻子在一起。請您也像他那樣年輕,那樣漂亮吧,如果能這樣,您就可以垂手得到拿您所有百萬的金錢也永遠買不到的東西了!……」

「我走了。因為,金(真)的,今天晚上你對我太不好了……」「猞俐」拉長了臉說。

「好吧,再見!」艾絲苔回答,「囑咐喬治把您的床頭墊得高一點兒,再讓腳往上傾斜,今晚您的臉色像中風一樣……親愛的,您可不能說我不關心您的身體啊!」

男爵站起身,摸到了門把。

「過來,紐沁根!……」艾絲苔做了一個高傲的手勢,把他叫回來。

男爵向她傾身過去,像狗一樣馴服。

「您想看到我對您親熱,今晚在我家給您喝甜酒,一邊跟您說些悄悄話嗎,胖鬼?」

「你叫我心都水(碎)了……」

「心都水(碎)了,可以用一個詞說,叫傷心!……」她說,一邊嘲弄男爵的發音,「嘿,你把呂西安給我帶來,我要請他來赴我們的伯沙扎爾1盛宴,我肯定他不會不來。您若能辦成這樁小小交易,我一定會對你說我愛你,我的弗雷德里克胖子,你可以相信這一點……」

1伯沙扎爾:古巴比倫攝政王,常沉溺於狂歡盛宴。

「你係(是)一個迷銀(人)精,」男爵說著吻了吻艾絲苔的手套,「你總系(是)到最後開(給)我一點兒撫慰,要系(是)介(這)樣,我寧願聽一頓更大的秋(臭)罵……」

「好了,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她說,一邊用手指威脅著男爵,就像大人嚇唬孩子一般。

男爵連連點頭,彷彿落入圈套的鳥兒懇求獵人釋放它一樣。

「天哪!呂西安怎麼啦?」當她單獨一人時,她心裡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從來沒有這麼悲哀過!」

當天晚上,呂西安遇到了這樣的事:九點鐘,呂西安和每天晚上一樣,坐上他的雙座四輪馬車出門,準備去格朗利厄公館。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把自己的坐騎和駕馭有篷雙輪輕便馬車用的馬留著上午出門用,冬天晚上出門他坐一輛雙座四輪轎式馬車,然後到最近的馬車出租店租一輛最漂亮的四輪高階馬車,並配上最漂亮的馬匹。一個月來,一切都稱心如意:他已經在格朗利厄公館吃過三次晚飯,公爵待他頗為熱情。他在公共馬車公司的股票賣了三十萬法郎,這使他又償付了三分之一的地產款項。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精心打扮自己,每當呂西安走進客廳,她的臉上好像抹了十瓶脂粉,而且公開宣稱為他而神魂顛倒。幾位地位很高的人談到呂西安和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事時,也認為已經十拿九穩。曾任法國駐西班牙大使和外交大臣的德-肖利厄公爵已經向德-格朗利厄公爵夫人允諾,要在國王面前為呂西安求得侯爵稱號。

那天晚上,呂西安在德-賽裡奇夫人家用過晚餐,便按慣例從肖塞-當坦街到聖日耳曼區進行每日一次的走訪。他到了門前。車伕叫門。大門開啟後,車伕站在臺階前。呂西安從車上下來,看見院子裡有四輛馬車。一個負責開關前廳大門的僕人看見德-魯邦普雷先生,便走上前來,到了臺階上,像士兵換崗一樣,站在門前。

「老爺不在家!」他說。

「公爵夫人可以招待客人。」呂西安對僕人說。

「公爵夫人也出門了。」僕人沉著臉說。

「克洛蒂爾德小姐……」

「我想,公爵夫人不在家,克洛蒂爾德小姐是不會接待先生的……」

「可是,裡面有客人。」呂西安感到震驚,反駁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僕人回答,儘量裝出一副既愚蠢又恭敬的姿態。

對於把禮儀當作社會最了不起的法律的人來說,沒有比禮儀更可怕的東西了。呂西安馬上明白了這難以忍受的一幕對他意味著什麼。公爵和公爵夫人不願再接待他了。他頓時感到背脊發涼,骨髓在脊椎骨裡凍結了,額頭上滲出了幾滴冷汗。這一場面出現在他自己隨身僕人面前,那僕人握著車門把手,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把門關上。呂西安向他示意馬上就走。

正上車時,他聽到有人下臺階的聲音。那個僕人過來接連喊道:「德-肖利厄公爵先生的下人!——德-格朗利厄子爵夫人的下人!」

呂西安只對自己僕人說了一句話:「快上義大利劇院!……」

儘管他動作十分敏捷,這位倒霉的花花公子仍然沒能躲過德-肖利厄公爵和他的兒子德-雷託雷公爵。他不得不向他們致意,而對方卻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宮廷中出了一件大禍,權傾朝野的寵臣突然垮臺,常常是在一間內閣門口由臉色陰沉的掌門官來宣佈的。

「現在怎樣去向我的謀士報告這場災難呢?」呂西安在去義大利劇院的路上想,「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越猜越糊塗。

以下就是剛才事情的經過:

當天上午十一點,德-格朗利厄公爵走進全家進餐的小客廳,親了克洛蒂爾德一下,然後對她說:「孩子,在沒有新的囑咐前,你再也不要理會德-魯邦普雷先生了。」接著他拉住公爵夫人的手,把她帶到一個視窗,對她輕聲說了幾句話。這使可憐的克洛蒂爾德大為不悅。德-格朗利厄小姐一直觀察母親聽公爵講話後有什麼反應,她看到母親大驚失色。

「冉,」公爵吩咐一個僕人說,「拿著,將這封簡訊送交德-肖利厄公爵先生,請他讓你帶回同意還是不同意的答覆——我請他今天來和我們共進晚餐。」他又對妻子說了一句。

午餐氣氛非常沉悶。公爵夫人顯得若有所思,公爵彷彿在生自己的氣。克洛蒂爾德幾乎忍不住落淚。

「孩子,你父親做得對,聽他的話吧!」母親用溫和的語氣對女兒說,「我不能像他那樣對你說:‘別想呂西安了!’是呀,我理解你的痛苦。(克洛蒂爾德親吻一下母親的手)可是,我的天使,我要對你說:‘你等著,不要有任何行動。由於你愛他,那就默默地忍受痛苦吧。你要相信父母的關懷!’我的孩子,高尚的女子之所以高尚,是因為她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懂得盡責,而且是高尚地盡責。」

「出了什麼事?……」克洛蒂爾德問,面色慘白。

「我的心肝,事情太嚴重了,沒法跟你講呀。」公爵夫人回答,「如果這不是事實,你知道了,會白白擾亂你的情緒;如果是事實,那你就不應該知道。」

六點鐘,德-肖利厄公爵來了。德-格朗利厄公爵在他的書房裡等他。

「你聽著,亨利……(這兩位公爵彼此以‘你’相稱,互相叫名字,而不稱姓。規定這種細微差別是為了表示不同的親密程度,抵制法國式親熱的蔓延,抑止自尊心。)你聽著,亨利,我現在十分為難,只能向一位熟悉這種事情的老朋友請教:你是有辦法的。你知道,我的女兒克洛蒂爾德愛上了那個小魯邦普雷,幾乎逼著我答應他做我女兒的丈夫。我一直反對這門親事。可是,最後,德-格朗利厄夫人拗不過克洛蒂爾德的痴情。後來,這個小夥子購買了地產,而且償付了四分之三的款項,我也就不再提出異議了。昨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你是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搞這類玩藝兒的),信裡說這個年輕人財源不正。他告訴我們,購買地產的錢是他妹妹給的,這完全是謊話。寫信人要我們以我女兒的幸福和家庭名譽為重,對這件事進行了解,並告訴我用什麼辦法能把情況搞清楚。給你這信,你先讀讀吧!」

「親愛的費迪南,我贊同你對匿名信的看法。」德-肖利厄公爵讀完信,回答說,「不過,對匿名信,既不必重視,也應該加以利用,有時候這種信就像是一個偵探。你把這個小夥子關在門外,再去了解一下情況……啊,你的事,我有主意了。你有個訴訟代理人叫德爾維爾,他是我們信得過的人。他掌握著很多人家的秘密,這樁秘密他也不會洩露出去。這個人正直、有影響,重榮譽,機靈,能用計謀。不過,他只是辦案精明,你用他只是為了取得你所注意的證據。我們通過王國警察總署,在外交部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能發現國家機密的人,我們經常派他執行使命。你告訴德爾維爾,為了辦這件事,給他配備一名副手。我們這位暗探出面時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先生,胸前佩著榮譽軍團十字勳章,外表酷似一位外交官。這個傢伙去當獵人,而德爾維爾只觀看打獵就行了。你的訴訟代理人將會告訴你,這樁事情是否虛張聲勢,或是你應該跟這個小魯邦普雷斷絕來往。一星期內,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年輕人還沒有侯爵頭銜,一星期內來我家找不到我是不會生氣的。」格朗利厄公爵說。

「不會的,特別是,如果你把女兒嫁給他。」這個前大臣回答,「如果匿名信內所說的事屬實,那就更沒有關係了!你就叫克洛蒂爾德跟我的兒媳瑪德萊娜去旅行吧,瑪德萊娜正想去義大利呢。」

「你幫我擺脫了困境!我還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你……」

「看事情進展吧。」

「啊!」格朗利厄公爵叫起來,「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應該告訴德爾維爾……明天下午四點鐘,你叫他到我這裡來,我也把德爾維爾找來,讓他們兩人接上頭。」

「他的真實姓名,」前大臣說,「我想是叫科朗坦……(這名字你大概沒有聽說過)但是,這位先生到你家來,一定會用他在部裡用的名字,他讓人家叫他德-聖什麼先生……」

「啊!聖伊弗!聖瓦萊爾!非此即彼。」

「你可以信賴他,路易十八對他是完全信賴的。」

這次談話以後,管家便奉命將德-魯邦普雷先生拒之門外。這情況剛才已經出現了。

呂西安像一個醉漢似地在義大利劇院觀眾休息室踱來踱去。他看到自己成了全巴黎的笑柄。德-雷託雷公爵是他的一個冷酷的仇人,對這類仇人應該微笑而不能報復,因為他們傷害別人,而傷害別人符合上流社會的規律。德-雷託雷公爵已經知道剛才發生在格朗利厄公館臺階上的那一幕。呂西安感到有必要把這場災禍告知他的現任私人謀士,但又怕上艾絲苔家去可能會遇到客人而敗壞自己名聲。他心煩意亂,壓根忘記了艾絲苔就在劇場裡。在茫然不知所措中,他還必須跟拉斯蒂涅克聊幾句。拉斯蒂涅克還不知道這件事,還向他祝賀他不久成婚呢。這時候,紐沁根微笑著走到呂西安跟前,對他說:「請您賞臉過來看一下德-向(尚)碧夫人,她想親基(自)邀請您參加我們的喬遷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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