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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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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西安看到艾絲苔的姿態,心裡想:「為什麼不跟她一起遠離人世,去魯邦普雷地產上生活,永遠不再返回巴黎呢!……對這一生活,我已付了五年定金。這個親愛的姑娘,她的情義是永遠不會中斷的!……到哪兒去找這樣卓絕的人兒呢?」

「朋友,你是我心中的上帝,」艾絲苔說,她在呂西安面前的墊子上跪下一條腿,「祝福我吧……」

呂西安想把艾絲苔扶起來,親吻她,同時對她說:「親愛的寶貝,你開什麼玩笑啊!」他試圖摟住艾絲苔的腰肢,但是,艾絲苔用一個既表示尊敬又表示厭惡的動作掙脫了。

「我再也配不上你了,呂西安。」她說,眼眶裡充滿了淚水,「我懇求你,祝福我吧,向我保證在市立醫院捐贈一份兩張病床的基金……因為教堂裡的祈禱,上帝只能寬恕我自己……我太愛你了,我的朋友。最後,請你告訴我,我曾經使你感到幸福,你有時還會想到我……是嗎?」

呂西安發現艾絲苔這樣鄭重其事,誠心誠意,不禁若有所思。

「你想自殺!」他終於用經過深沉思考後的語調說。

「不,我的朋友。可是今天,你看,你擁有過的那個純潔、貞節、深情的女子死了……我很擔心悲哀會奪去我的生命。」

「可憐的孩子!你等一下,」呂西安說,「兩天來,我作了很大努力,我已經與克洛蒂爾德接上了頭。」

「老是克洛蒂爾德!……」艾絲苔怒氣衝衝地說。

「是的,」他接著說,「我們通了信……下星期二上午,她動身去義大利,我將在楓丹白露,也就是她去義大利的路上跟她見上一面……」

「啊!你們這些人,要什麼樣的老婆?……一塊木板條!……」可憐的艾絲苔叫起來,「嘿,如果我有七、八百萬,你會不娶我嗎?……」

「真孩子氣,我正要告訴你,如果這一切都不成,除了你,我不會要別的女人……」

艾絲苔低下頭,以便不讓別人看見她突然變得蒼白的臉和湧出的眼淚。她擦去了淚水。

「你愛我嗎?……」她懷著深深的痛苦望著呂西安說,「好了,這就是我的祝福。不要糟蹋自己的名譽。從隱秘的小門過去吧,裝作剛從前廳進入客廳的樣子。吻一下我的前額。」她說。她拉住呂西安,狂熱地將他緊緊摟住,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說:「出去吧!……出去吧,不然我就活不成了。」

當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在客廳出現時,客廳裡的人發出一片讚歎聲。艾絲苔的雙眼映出無窮深遠的光彩,誰見了這樣的眼睛,就會神魂顛倒。藍黑色的秀髮使那山茶花更加豔麗。總之,這個卓絕的姑娘所尋求的一切效果都已達到。沒有人能與她媲美。她似乎是她周圍這一切超級豪華的最高體現。她還是那樣機智幽默,用一股沉著冷靜的巨大力量主持著這場瘋狂的盛宴。在巴黎音樂學院音樂會上,哈貝納克1指揮歐洲第一流音樂家演奏莫札特和貝多芬作品達到最高境界時所表現的力量也不過如此。可是艾絲苔驚恐地發現,紐沁根吃得很少,也不喝酒,只盡主人的情誼。到了半夜,已經沒有一個人清醒了。酒杯都被砸碎,以後再也不用它們了。兩塊北京條紋綢窗簾被撕爛了。比西沃平生第一次喝醉酒。他們事先策劃要鬧一場:大家排成兩行,手擎枝形大燭臺,唱著《塞維利亞的理髮師》中的buonasera2,將艾絲苔和紐沁根送入洞房。但這時,誰都無法站穩身子,女人們在長沙發上睡著了,這場鬧劇未能實現。紐沁根獨自一人把手伸給艾絲苔。比西沃雖然已經半醉,見到他們這般情景,還有力氣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像裡瓦羅爾3對德-黎希留公爵最後一次婚姻4所說的那樣:「應該通知警察局……這裡要出事……」開玩笑的人以為是開玩笑,但卻不幸被言中。

1哈貝納克(一七八一-一八四九)法國小提琴家和樂隊指揮。

2義大利文「晚安」。這是歌劇《塞維利亞的理髮師》第二幕第九場中的五重唱。

3裡瓦羅爾(一七五三-一八○一),法國作家。

4黎希留八十四歲時與一個年輕寡婦進行第三次結婚。

德-紐沁根先生直到星期一中午才在自己家裡露面。但是,到了一點鐘,他的經紀人告訴他,艾絲苔-馮-高布賽克小姐上星期五已叫人賣掉了三萬法郎的公債,剛剛拿到現金。

「可是,男爵先生,」他說,「當我正說起這筆轉讓時,德爾維爾先生的首席文書來到我家。他看了艾絲苔小姐的真名實姓後,對我說她能繼承七百萬的遺產。」

「啊!」

「是的,她可能是經營貼現的老高布賽克的唯一繼承人……德爾維爾將核對一下事實。如果您情婦的母親就是那個荷蘭美女,那麼她就繼承……」

「我基(知)道,」銀行家說,「她向我講過她的經歷……我馬向(上)開(給)德爾維爾寫一封簡訊!……」

男爵坐到辦公桌邊,給德爾維爾寫了一封簡訊,派一個僕人送去了。然後,下午三點鐘,他從交易所出來後,又來到艾絲苔那裡。

「不管什麼藉口,夫人都不許別人叫醒她,她上了床,正在睡覺……」

「啊,見貴(鬼)!」男爵大聲說,「埃(歐)羅巴,雨(如)果她聽到自己要秦(成)為大富翁,她系(是)不會生氣的……她能繼秦(承)七百萬。老高布賽克喜(死)了,留下了介(這)七百萬,你的女居(主)銀(人)系(是)他的唯一繼承銀(人)。她母親系(是)高布賽克的親甥女,而且高布賽克也立了遺囑,我相信像他介(這)樣的百萬富翁系(是)不會叫艾絲泰(苔)受窮的……」

「啊!好啊,你的統治就此結束了,你這個老江湖騙子!」歐羅巴瞪著男爵說,那放肆傲慢的姿態能跟莫里哀筆下的女僕相比。「嗨!阿爾薩斯的老烏鴉!……她愛你就跟人們愛瘟疫差不多!……天曉得!幾百萬吶!……她可以跟自己情人結婚了!哦!她會多麼高興!」

德-紐沁根男爵聽了這番話,就像捱了晴天霹靂。普呂當斯-賽爾維安丟下男爵,準備第一個去向女主人稟報這時來運轉的訊息。老頭子剛才還似乎沉浸在神仙般的肉慾之中,正在如醉如痴,以為幸福已經到手。就在他極度興奮激昂的時刻,這番話給他的愛情澆了一瓢涼水。

「她在披(騙)我!……」他喊起來,雙眼湧出淚水,「她在披(騙)我!……哦,艾絲泰(苔)……哦,我的命根子……我是多麼愚蠢!這樣的鮮花是永遠不會為老頭子開放的……我能買到一切,就是買不到青春!……哦,我的上帝!……叫我怎麼辦?我將會遇到什麼?這個可惡的埃(歐)羅巴,她說得對嗎?——艾絲苔有了錢,她會棄我而去……還不如上吊算了?我嚐到了這火一般美妙的樂趣,如果沒有這種樂趣,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天哪!……」

這隻「猞猁」一把揪掉了自己的假頭套,三個月來他一直用它掩蓋自己花白的頭髮。這時,紐沁根聽到歐羅巴一聲尖叫,他驚跳了一下,全身顫慄。可憐的銀行家站起來。他剛剛飲下這杯幻想破滅的苦酒,兩腿發軟,走了過去。沒有什麼比不幸的酒更能醉人了。他一到艾絲苔的房門口,便見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毒藥的作用使她面部發青,她死了!……他一直走到床邊,跪了下來。

「你說得對,她對我介(這)樣說過!……她是為我而死的……」

帕卡爾,亞細亞,屋子裡所有的人都跑來了。大家亂亂鬨鬨,感到震驚,而不是悲傷。人們不知怎麼回事。男爵重新成了銀行家。他感到懷疑,不慎問起那七十五萬法郎的年金在哪裡。帕卡爾、亞細亞和歐羅巴怪模怪樣地面面相覷。德-紐沁根先生認為有人盜竊或謀殺,便立即出去了。歐羅巴看見女主人的枕頭下有一個鬆軟的包裹,她猜出裡面是鈔票,便說要給女主人整理一下衣服。

「亞細亞,你去通知先生!……還沒有知道自己有七百萬就死了!高布賽克是死去的夫人的舅公!……」她高聲說。

帕卡爾明白了歐羅巴的伎倆。亞細亞一轉身,歐羅巴便開啟了那個小包。可憐的風塵女在包上寫了這樣幾個字:「請交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七百五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在普呂當斯-賽爾維安眼前閃閃發光。她叫道:「這下半輩子不是可以快快活活、正正經經過日子了嗎!……」

帕卡爾沒說一句話。他的竊賊的天性勝過了對「鬼上當」的忠誠。

「杜呂死了,」他拿起這筆錢回答說,「我的肩膀還沒有打上犯人烙印,我們一起逃走吧,把錢分開帶著,別讓人一鍋端。然後咱們就結婚。」

「可是,躲到哪裡去呢?」普呂當斯說。

「巴黎。」帕卡爾回答。

普呂當斯和帕卡爾立刻下樓,兩個正經人轉眼間變成了竊賊。

「孩子,」馬來亞女人剛要向「鬼上當」說話,「鬼上當」便對她說,「你去找一封艾絲苔的信來,我寫一份式樣規範的遺囑,然後你將遺囑樣本和信送交吉拉爾,叫他抓緊時間,要在人家到這裡上封條之前把遺囑塞到艾絲苔的枕頭下。」

他便起草瞭如下的遺囑: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先生外,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他仁慈地將我從惡習和墮落生活中拯救出來。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不願重新陷入這種生活。在我棄世之日,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贈送並留給上文所述的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條件是在聖羅克堂區教堂為這個將一切、包括最後思念獻給他的人作一臺終身彌撒,使她的靈魂得到安息。

艾絲苔-高布賽克

「這很像她的筆法。」「鬼上當」心裡想。

晚上七點鐘,遺囑寫好後被加封,亞細亞將它放到艾絲苔的床頭下。

「雅克,」她匆忙上樓說,「我走出臥室時,法院來人了……」

「你是說治安法官……」

「不是,傻瓜,確實有治安法官,但還有憲兵陪同,檢察官和預審法官也來了,所有的門都被看住了。」

「這個人一死,那麼快就鬧騰開了。」柯蘭說。

「嘿,歐羅巴和帕卡爾一點兒沒有露面,我擔心他們把那七十五萬法郎給偷走了。」亞細亞對他說。

「啊!這些壞蛋!……」「鬼上當」說,「他們這麼個偷法,坑害我們了!……」

依靠人們的正義和巴黎的法院——它是所有法院中最不輕信別人,最機智、最精明、最能掌握情況,甚至過分機智的一家,因為它對法律可以時刻作出解釋——這起可怕陰謀的操縱者終於被抓住了。

德-紐沁根男爵辨認出了毒藥的效果,又發現那七十五萬法郎不見了,便想到罪犯一定出在那兩個他不喜歡的可惡的人中,帕卡爾或歐羅巴。他盛怒之下,跑到了警察局。一聲鈴響,科朗坦手下所有編號人員都集合起來。警察局、檢察院、警察分局局長、治安法官、預審法官,全都動員起來了。晚上九點鐘,請來的三名醫生對可憐的艾絲苔的屍體進行解剖,同時開始搜查住宅。「鬼上當」得到亞細亞的通報,大聲說:「別人不知道我在這裡,我可以溜掉。」他從閣樓的推開式天窗跳出去,極其靈巧地站到了屋頂上,像屋面工那樣冷靜地審視周圍情況。

「好,」他望見五棟房子以外就是普羅旺斯街,那裡有一個花園,便說,「我的事好辦了……」

「你被捕了,‘鬼上當’!」貢當松從屋頂上一個煙囪後邊出來,對他說,「你去向卡繆索先生說清楚,你來屋頂上做什麼樣的彌撒,神甫先生,尤其是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在西班牙有仇人。」卡洛斯-埃雷拉說。

「咱們從你的閣樓上西班牙吧。」貢當松對他說。

假西班牙人裝出一副順從的姿態。但是,當他支撐到天窗的支架上,便抓住貢當松,狠命一甩。這個暗探便跌到了聖喬治街的路溝中。貢當松就在這一戰場上一命嗚呼了。雅克-柯蘭不慌不忙地回到閣樓,躺到床上。

「給我吃一點能使我生病但不要致死的東西,」他對亞細亞說,「我要變得生命垂危的樣子,才能不回答法官的審問。你別害怕,我是教士,永遠是教士。我剛剛搞掉了一個能揭穿我底細的人,而且搞得很自然。」

發生這件事的前一天晚上七點鐘,呂西安帶著上午取來的護照,乘上他的雙輪輕便馬車,動身去楓丹白露。他在奈木爾方向最後一家旅店過夜。第二天清晨六點鐘,他獨自一人徒步向森林走去,一直走到布龍。

「就是這裡。」他坐到一塊石頭上,心裡想。從這裡可以眺望布龍旖旎的景色;拿破崙退位前夕,曾指望在這裡作最後拼搏,以挽救危局。這是不祥之地。

拂曉時分,他聽見一輛驛車聲,看見一輛輕便四輪旅行馬車通過,裡面坐著年輕的德-勒農古爾-肖利厄公爵夫人的隨從,以及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的貼身女僕。

「這就是他們。」呂西安心裡想,「好吧,來演演這場戲。我有救了;不管公爵態度如何,我當定他的女婿了。」

一小時後,聽到了兩位婦女乘坐的那輛轎式馬車的車輪滾動聲。這聲音與雅緻的旅行馬車不同,能夠很容易辨別出來。兩位貴婦人曾吩咐在布龍下坡時剎車,車後的隨身男僕便叫馬車停住。這時候,呂西安走上前去。

「克洛蒂爾德!」他敲著車門玻璃喊道。

「不行,」年輕的公爵夫人對她的女友說,「他不能上車,我們也不能單獨接待他,親愛的。我同意你最後跟他交談一次,但是要在大路上,我們步行過去,巴蒂斯特跟隨在我們後頭……天氣很好,衣服也穿得暖和,我們不怕著涼。馬車跟著我們走吧。」

兩個女子便下了車。

「巴蒂斯特,」年輕的公爵夫人說,「叫車伕慢慢往前走,我們想步行一段,你來陪伴我們吧。」

瑪德萊娜-德-莫爾索攙著克洛蒂爾德的胳膊,讓呂西安跟她說話。他們就這樣一直走到格萊茲小村。這時候已經八點鐘,克洛蒂爾德便向呂西安告辭。

「那好吧,我的朋友,」結束這次長談時,她以高貴的姿態說,「除了你,我不會嫁任何人。比起別人,包括我的父親和母親,我更願意信任你……從來沒有人表示過這樣強烈的戀情,是不是?……現在請你盡力剷除那些對你的致命偏見吧……」

這時聽到好幾匹馬賓士而來。一夥憲兵將這幾個人圍住。兩個女子感到吃驚。

「你們想幹什麼?……」呂西安用紈絝子弟那種傲慢的口氣說。

「你是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先生嗎?」楓丹白露的檢查官問。

「不錯,先生。」

「今晚你就上拉福爾斯監獄睡覺吧,」檢察官回答,「我有拘捕你的傳票。」

「這兩位女士是誰?……」憲兵隊長喊道。

「啊,對!對不起,女士們,你們有護照嗎?因為,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呂西安先生與一些女人經常往來。為了他,她們什麼都……」

「您把德-勒農古爾-肖利厄公爵夫人當作妓女嗎?」瑪德萊娜說,她用公爵夫人的眼光瞄了檢察官一眼。

「你很漂亮,完全能幹這種事。」司法官員機警地回駁她。

「巴蒂斯特,把我們的護照拿出來給他看。」年輕的公爵夫人微笑著說。

「這位先生被指控犯了什麼罪?」公爵夫人想叫克洛蒂爾德上車時,克洛蒂爾德問。

「參與了盜竊和謀殺事件。」憲兵隊長回答。

德-格朗利厄小姐聽後立刻昏厥過去,巴蒂斯特將她抱到馬車上。

午夜時分,呂西安進了位於佩耶納街和芭蕾街的拉福爾斯監獄,被單獨監禁起來。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被捕後也被關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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