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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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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五日,拿破崙在沿鐵盧戰爭失敗後乘坐一條「雅什特列布」號橫帆二桅小船,駛向英國軍艦「貝萊羅豐」號。英國人又把拿破崙從「貝萊羅豐」號轉移到「諾森伯侖」號上,於十月十六日將拿破崙囚禁在大西洋中的聖赫勒拿島。

這個罪惡生命的出人意料的結局可能會使這個人物失去一些光彩。如今,只能通過一些無法接受和難以置信的事情才能得到這樣的結局。在我們和雅克-柯蘭一起走進總檢察長辦公室前,有必要跟隨卡繆索夫人走一趟,看看在附屬監獄發生這些事情時,她到哪些人家去了。

風俗史家永遠不應該拋棄的一個責任,就是不能用表面上富有戲劇色彩的安排來損害真實,特別是當真實已經變得富有傳奇意味的時候。社會的本態中包含著許多偶然,許多錯綜複雜和難以預料的情形,特別在巴黎更是如此,編造者的想象力無論如何是跟不上的。真實是大膽的,它能達到藝術無法表現的境界,令人難以置信甚至不大合乎情理,除非作家對它加工刪改,使它淡化。

卡繆索夫人著意化了一個晨妝,差不多體現出高雅的風度。對於這個六年來一直住在外省的法官妻子來說,這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她要在上午八點到九點去看望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和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要叫這兩位夫人對她的裝束說不出什麼壞話。我們得趕緊說一句:阿梅莉-塞西爾-卡繆索雖然是蒂裡翁家的姑娘,也只是成功了一半。她在裝飾打扮上不是有兩次失誤嗎?……

人們很難想象,巴黎婦女對各種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會有多麼大的用處。無論是在上流社會還是在盜賊世界,她們都是必不可少的。在盜賊世界,大家剛才已經看到,她們扮演著重要角色。現在你們設想一下,有個人不得不在某個限定時間內去跟一位大人物說話,否則就要見不到天日。這個在復辟時期了不起的人物,至今還叫掌璽大臣。你們挑選一個處境最優越的人,一個法官吧,也就是說熟悉法院的人。法官不得不去找一位處長,或一位私人秘書,或秘書長,向他們說明立刻求見的必要性。想求見一位掌璽大臣就能立刻見到嗎?一天之中,他如果不在議院,便是在大臣會議上,或者正在簽署檔案,或者正在接見客人。早晨,他不知在什麼地方睡覺;晚上,他有公務或私事。如果每個法官都能憑一些藉口要求他撥出時間接見,這位司法當局的頭頭可就忙壞了。因此,特殊和即刻的求見需要提交給一個有權勢的中間人批准。如果他是你的對手,這就成了一個障礙,一道需要打通的大門。可是,如果是一個女人,她就會去找另一個女人,她會立即走進臥室,喚起女主人或貼身侍女的注意,特別是當女主人與這件事關係密切或感到十分緊要時更是如此。請大家把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稱作雌性權勢吧,她是連一位大臣也不敢對她怠慢的。這個女人寫一封散發著龍涎香味的簡訊,她的隨身男僕將信送到大臣的隨身男僕手中。大臣醒來時見到這封信,立刻就能閱讀。

即使大臣正有公務,但想到要去拜訪一位巴黎王后,一位聖日耳曼區有權有勢的人物,一位公主、王太子夫人或國王寵愛的人,他也會感到十分高興。七月革命時期唯一真正的內閣首相卡西米爾-佩裡埃,就常常扔下手中的一切,到國王查理十世議會的一位前首席貴族那裡去。

這個道理可以說明以下這段話具有多大效力。「夫人,卡繆索夫人有非常緊急的事求見,說夫人您是知道的!」德-埃斯帕爾夫人的貼身女僕認為女主人已經醒了,便向她這樣通報說。

侯爵夫人高聲吩咐立即帶阿梅莉進來。法官的妻子先說出這樣的話,侯爵夫人注意地傾聽:

「侯爵夫人,我們為您報了仇,但我們自己卻完蛋了……」

「怎麼回事,我的小美人?……」侯爵夫人回答,一邊注視著站在半開房門前昏暗中的卡繆索夫人,「今天早上,您戴著這頂帽子,就像天仙一般。您在哪裡找到這種式樣的?……」

「夫人,您心腸真好……可是您知道,卡繆索用那種方式審問呂西安-德-魯邦普雷,使這個年輕人陷入了絕望,他在獄中吊死了……」

「那德-賽裡奇夫人怎麼樣了?」侯爵夫人高聲說,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叫對方把一切經過再給她講一遍。

「哎呀,人家認為她瘋了……」阿梅莉回答,「啊!如果您能得到大臣閣下同意,請他立即派差役到司法大廈召來我的丈夫,大臣先生就會獲悉很多奇怪的事情,他必定會告訴國王……到那時,卡繆索的敵人就啞口無言了。」

「誰是卡繆索的敵人?」侯爵夫人問。

「總檢察長唄,現在又加上了德-賽裡奇先生……」

「那好,親愛的,」德-埃斯帕爾夫人回答。她的那場要宣佈丈夫禁治產的屈辱官司,就是由於德-格朗維爾先生和德-賽裡奇先生作梗才打輸了。「我來保護您。我不會忘記我的朋友,也不會忘記我的敵人。」

她拉了拉鈴,叫人開啟窗簾。陽光瀉進室內。她要寫字小桌,貼身侍女將它送過來。侯爵夫人急速寫成一封簡訊。

「叫高達爾騎馬把這封信送到掌璽大臣公署去。不用等答覆。」她對貼身侍女說。

貼身女僕急速走出房間。儘管有女主人的這一吩咐,她還是在門外站了幾分鐘。

「這麼說,有很大的秘密嗎?」德-埃斯帕爾夫人問,「跟我說說吧,親愛的。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有沒有捲進案子裡去?」

「侯爵夫人可以從大臣閣下那邊得悉一切情況。我丈夫什麼也沒有對我說,他只告訴我他的處境很危險。對我們來說,德-賽裡奇夫人這樣發瘋,還不如死了好。」

「可憐的女人!」侯爵夫人說,「她不早就是個瘋子嗎?」

上流社會的女人可以用一百種不同方式說同一句話,用以向細心洞察的人表明話題非常廣泛。說話時,心靈完全進入話音和眼神,並在光線和空氣中留下印記,這光線和空氣便是眼睛和喉頭工作的場所。通過「可憐的女人!」這幾個字的抑揚發音,侯爵夫人流露出報了仇雪了恨的快意和勝利的喜悅。啊!她怎麼不希望呂西安的這個保護人遭受大災大難呢!憎恨的物件死了,報復心裡依然活著,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真叫人暗自恐懼!卡繆索夫人雖然心腸硬,好記恨,愛找麻煩,但聽了這句話也感到十分震驚。她竟說不出一句話,只在那裡沉默不語。

「狄安娜確實對我說過,雷翁蒂娜到監獄去了,」德-埃斯帕爾夫人接著說,「這位親愛的公爵夫人對這種狀況感到傷心,因為她很偏愛德-賽裡奇夫人。當然這是可以理解的,她們兩人幾乎同時愛上了這個小笨蛋呂西安。沒有什麼比在同一祭壇上頂禮膜拜更能使兩個女人聯合在一塊兒,或是互相分離。所以這位親愛的朋友昨天在雷翁蒂娜的臥室裡呆了兩個小時。據說,可憐的伯爵夫人說了好些可怕的話!人家告訴我,這些話特別令人噁心!……一個體面的女人不該這麼過分!……哼,這純粹是肉體情愛……公爵夫人來看我時,面色慘白得像個死人,她還真有點兒勇氣!這個案子裡真有一些怪事……」

「我丈夫將把一切都告訴掌璽大臣,以便表白自己。別人想救呂西安,而他呢,侯爵夫人,他是履行自己的職責。一個預審法官總得在法律要求的時間內審問單獨關押的犯人!……人家總要問問這個小倒霉鬼一些事嘛,可是他沒有領會這種審問只是走走形式,他卻立刻都招認了……」

「他是個愚蠢而放肆的傢伙!」德-埃斯帕爾夫人尖刻地說。

法官妻子聽了這句斷然的話沉默不語。

「我們在德-埃斯帕爾先生禁治產一案中敗訴,這不是卡繆索先生的過錯,這個我不會忘記的!」侯爵夫人停頓片刻後說,「那是呂西安、德-賽裡奇先生、博旺先生和德-格朗維爾先生把我們搞輸了。隨著時間推移,上帝會站到我這一邊的!而這些人都會倒霉。您放心吧,我馬上派德-埃斯帕爾騎士去見掌璽大臣,叫他趕快把您丈夫叫來,如果這樣做有用的話……」

「啊!夫人……」

「您聽著!」侯爵夫人說,「我答應你們明天立即授勳,授予你們榮譽勳位勳章。這是對你們在這個案件中的作為表示滿意的一個有力證明。是的,這對呂西安來說又多了一份譴責,說明他就是有罪!難得有尋開心去上吊的……好了,再見吧,親愛的美人!」

十分鐘以後,卡繆索夫人走進美麗的秋安娜-德-莫弗裡涅斯的臥室。德-莫弗裡涅斯夫人凌晨一點才上床,到九點鐘還沒有睡著。

這些公爵夫人即使再無動於衷,她們畢竟是女人,心是灰泥做的,看到自己的一個女友飽受瘋狂折磨,這種景象不會不在她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記。

另外,狄安娜與呂西安的私情儘管已經斷了十八個月,但在公爵夫人的心中還是留著很多回憶。這孩子的慘死也給了她沉重的打擊。這個漂亮英俊的男子那樣風流倜儻,那樣富有詩意,那樣擅長撫愛女人,而現在狄安娜整夜都看見他吊死在那裡,就像雷翁蒂娜瘋病發作時打著狂熱的手勢所描繪的那樣。她還儲存著呂西安寫給她的那些富有說服力的令人陶醉的信件,這些信件能與米拉波1寫給索菲的信媲美,而且更具有文學韻味,更為高雅,因為這些信是受最強烈的激情——虛榮心的驅使而寫成的!佔有了最迷人的公爵夫人,看著她為自己表現狂熱的愛,當然是那種私下的狂熱的愛,這種幸福使呂西安昏了頭。情夫的驕傲心情給了詩人很多靈感。公爵夫人一直儲存著這些動人心絃的信,就像某些老人儲存著色情畫片一樣,是因為信中對她身上最沒有公爵夫人味道的部分作了誇張的歌頌。

1米拉波(一七四九-一七九一),法國演說家、政治家、作家。他的名作《致索菲的信》於一七九二年發表。

「而他已經死在一個骯髒可怕的監獄裡了!」她心裡想,一邊懷著恐懼心情把這些信緊緊抱在懷裡。這時候,她聽見貼身侍女輕輕的敲門聲。

「卡繆索夫人求見,說有一件有關公爵夫人極為重要的事情。」貼身女僕說。

狄安娜站起來,感到驚惶不安。

「哦!」她望著阿梅莉說,阿梅莉見機行事,又做出一番表情,「我都猜到了。是關於我的信件……啊!我的信件!……」

她一下子坐到一張橢圓形雙人沙發上。她這時想起在熱戀高xdx潮中,自己也用同樣的語氣給呂西安復過信,曾像男人讚頌女人的燦爛光輝一樣讚頌過男人的詩意,而且讚頌得何等狂熱!

「哎!是啊,夫人,我是來救您的,比救命還重要呢!這關係到您的名譽……您定定神,換上衣服,我們上德-裕朗利厄公爵夫人家去吧,幸虧您還不是唯一受牽連的人……」

「可是,有人告訴我,雷翁蒂娜昨天在司法大廈把所有從可憐的呂西安寓所搜查到的信件全都燒了?」

「可是,夫人,呂西安還有一個搭檔,那就是雅克-柯蘭!」法官的妻子大聲說。「你總是忘記他的這個兇惡的同伴。毫無疑問,他是造成這個可愛而令人懷念的小夥子死亡的唯一原因!可是,這個苦役監牢裡的馬基亞維裡,他是從來不糊塗的!卡繆索先生確信,這個魔鬼把情婦們寫的那些最能連累人的信件藏到了可靠的地方,那些都是他的……」

「……他的朋友的情婦。」公爵夫人急忙說,「您說得對,我的小美人,應該到格朗利厄家去商量個辦法,我們大家跟這樁案件都有關係。所幸的是,賽裡奇會幫我們一把……」

正如人們在附屬監獄的一些景象中看到的那樣,極度的危險能使人的心靈產生強大毅力,就像使身體產生強大反應力一樣。這是一個精神伏特電池。可能不久的將來,人們會掌握一種這樣的方法:通過化學途徑,將感情濃縮成一種流體,一種也許與電流相似的流體。

苦役犯和公爵夫人身上都感受到同樣現象。這個灰心喪氣、半死不活,一夜沒有睡覺的女人,這個連更衣都很挑剔的公爵夫人,一下子重新獲得了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母獅般的力量,產生了戰火紛飛中的將軍的智慧。狄安娜親自挑選一身衣服,立刻完成了自己打扮,那敏捷的動作,就像業餘妓女自己伺候自己差不多。一切都辦得那麼妥貼,她的侍女一時呆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侍女感到極其驚訝的是,她看到女主人身穿襯衣,也許是樂意讓法官妻子透過半透明的細麻布看到她那與卡諾瓦所雕的維納斯像一樣潔白完美的身軀,它就像薄紙包裹的珠寶。狄安娜忽然想到她那件簡易胸衣放在了什麼地方。那種胸衣是從前面鉤住,急性女人穿上時不用費時費力去繫帶子。貼身女僕送來襯裙時,她已經對好襯衣花邊,安排好上身各種飾物,最後穿上連衣裙,完成了這身打扮。阿梅莉在侍女的示意下,給公爵夫人從後面扣上連衣裙釦子並給她幫忙。侍女取來蘇格蘭線襪,絲絨高統靴,一塊披肩和一頂帽子。阿梅莉和貼身女僕一人給她穿上一隻靴子。

「您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女子。」阿梅莉機靈地說,一邊感情漾溢地親吻著狄安娜細膩光滑的膝頭。

「夫人是天下無雙的。」貼身侍女說。

「行啦,若塞特,閉上你的嘴!」公爵夫人說,「您有馬車嗎?」她問卡繆索夫人,「走吧,我的小美人,我們路上談吧。」

公爵夫人便跑著下了卡迪尼昂公館的大樓梯,邊下樓梯邊戴手套,這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事。

「上格朗利厄公館,快!」她吩咐一個男僕,同時做手勢讓他上車,在車後伺候。

僕人在猶豫,因為這是一輛公共馬車。

「啊!公爵夫人,您沒有對我說過這個年輕人那裡也有您的一些信!否則,卡繆索可以有另外的做法……」

「我一直關心著雷翁蒂娜的狀況,竟把自己完全忘掉了。」她說,「這個可憐的女人前天就幾乎瘋了,您想想,這件要命的事該會使她精神錯亂到什麼地步!啊,親愛的,您不知道昨天上午我們是怎麼過的……啊,真要叫人把愛情都拋棄了。昨天,雷翁蒂娜和我兩人被一個兇狠的老太婆——一個脂粉商人,能幹的女人——拖到被人叫作法院的那個充滿臭汙和血腥的地方去了。在領她去司法大廈時,我對她說:‘德-紐沁根夫人去那不勒斯時,遇上了地中海的險惡風暴,她便跪到地上大喊大叫;上帝啊,救救我吧,就這一次!這不也要叫我們像紐沁根夫人那樣雙膝跪地求救嗎?’哎!這兩天的這種日子,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們寫這些信難道很蠢嗎?……可是,是在戀愛呀!你收到好幾頁信,看了叫你心頭感到火辣辣的,什麼都燃燒起來了,這時候,哪裡還有謹慎小心,於是就寫了回信……」

「為什麼要寫回信呢,不是可以行動嗎!」卡繆索夫人說。

「暈頭轉向是多麼美妙的事!……」公爵夫人驕傲地說,「這是心靈的享受。」

「漂亮的女子是可以被原諒的,」卡繆索夫人謙遜地回答,「她們受誘惑的機會確實要比我們這些人多!」

公爵夫人莞爾一笑。

「我們總是過分寬容,」狄安娜-德-莫弗裡涅斯接著說,「以後我也要像那個兇狠的德-埃斯帕爾夫人那麼做。」

「她是怎麼做的?」法官的妻子好奇地問。

「她寫了上千封情書……」

「有這麼多!……」卡繆索夫人打斷公爵夫人的話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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