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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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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向他懺悔的女教徒……一位侯爵夫人。」戈爾先生回答。

「越來越糟!」德-格朗維爾先生望著卡繆索叫喊起來。

「她叫憲兵和看守十分頭痛。」戈爾先生十分狼狽地接著說。

「你們在履行職責中,對任何事情都不能疏忽大意。」總檢察長嚴厲地說,「附屬監獄修建高牆深院不是無緣無故的。這個女士是怎麼進來的?」

「她有一張符合規定的特許證,先生。」監獄長辯白道,「這位女士服飾高貴,有一名保鏢和一個僕人陪同,坐著華麗的馬車。她來看望她的聽懺悔的神甫,然後去參加您叫人運走的那個不幸青年的葬禮……」

「把警察局的那張特許證給我拿來!」德-格朗維爾先生說。

「那張證件是根據德-賽裡奇伯爵閣下的引薦而頒發的。」

「這位女子什麼模樣?」總檢察長問。

「依我們看,像是高貴人家的女子。」

「您看清她的面孔了嗎?」

「她戴一塊黑色面紗。」

「他們說了些什麼?」

「一個手捧經書的虔誠教徒,她還能說什麼呢?……她雙膝跪地,要求神甫為她祝福……」

「他們交談很長時間嗎?」司法官員問。

「不到五分鐘。可是,我們中間誰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話,講的很像是西班牙語。」

「先生,請您講一講全部經過。」總檢察長接著說,「我再對您重複一遍,最小的細節對我們來說也至關重要。這對您是一次教訓!」

「她哭了,先生。」

「是真的哭嗎?」

「我們沒能看清,她用手帕遮著臉。她給犯人留下了三百法郎金幣。」

「她不是您說的這種女人!」卡繆索高聲說。

「比比-呂班喊叫過:‘她是個騙子’。」戈爾先生說。

「她懂行。」德-格朗維爾先生說,「簽發您的逮捕證,」他望著卡繆索補充說,「趕緊查封她的家,到處貼上封條!可是,她怎麼能得到德-賽裡奇先生的引薦呢?……把警察局的這張特證證給我送來……您去吧,戈爾先生!趕快把這位神甫送到我這裡來。只要我們看住他,危險也許不會增加。兩小時的談話大大擴充套件了人的心靈!」

「特別是對於像您這樣的一位總檢察長。」卡繆索機靈地說。

「我們兩人都一樣。」總檢察長有禮貌地回答。

他於是又陷入了沉思。

「在監獄的所有會客室內,應該設有一個看守的位置,付給高額的薪金,最能幹最忠心耿耿的警察退休後可以得到這個位置。」他沉吟良久後說,「比比-呂班可以在這個位子上告老。這樣,在需要監視得比現在更加巧妙的地方,我們就有耳目了。戈爾先生沒能告訴我們任何有決定意義的情況。」

「他太忙了。」卡繆索說,「不過,在單人四室和我們之間,有一個漏洞,這是不應該存在的。從附屬監獄到我們辦公室來,要經過一些走廊、院子和樓梯。我們的警察不是時時刻刻都全神貫注的,而犯人卻一直想著自己的案子。」

「有人告訴我,雅克-柯蘭從單人囚室出來受審時,在他經過的走廊上已經來過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一直走到‘鼠籠’小樓梯上方憲兵警衛室。這是執達吏告訴我的,為這件事,我把憲兵訓斥了一通。」

「啊!司法大廈需要完全重建,」德-格朗維爾先生說,「可是,這得花二、三千萬!……您去議會要三千萬,以便使法院像個樣!」

這時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聲,大概是雅克-柯蘭來了。總檢察長立即顯出一副威嚴的假面孔,失去了普通人的姿態。卡繆索也模仿總檢察長的樣子。

果然,辦公室僕役開啟門,雅克-柯蘭出現了。他十分平靜,沒有任何驚異的表現。

「您想跟我談話,」總檢察長說,「您說吧!」

「伯爵先生,我是雅克-柯蘭,我自首!」

卡繆索渾身發顫。總檢察長仍然保持著鎮靜。

「你們大概認為我這樣做一定出於什麼動機。」雅克-柯蘭繼續說,用嘲弄的目光逼視著兩位司法官員,「我可能給你們造成了很大麻煩。如果我還是西班牙教士,你們會派憲兵把我送到巴約納邊界,到了那裡,西班牙的刺刀會把我從你們手裡帶走!」

兩位司法官員毫無表情,沉默不語。

「伯爵先生,」苦役犯繼續說,「促使我這樣做的原因比這還要重要,儘管完全是個人原因。但是,我只能對您說……要是您害怕的話……」

「怕誰?怕什麼?」德-格朗維爾伯爵說。

這位高貴的總檢察長這時的姿態、面容、表情、手勢、目光都體現出司法官員的生動形象,可以作為國民勇氣的楷模。在這短暫的瞬間,他達到了昔日內戰時期最高法院老法官的水平,當時法院院長面對死亡巋然不動,如同人們為他們樹立的雕像。

「怕和一個越獄的苦役犯單獨呆在一起。」

「卡繆索先生,就讓我跟他單獨談談。」總檢察長急切地說。

「我願意請你們叫人把我手腳都捆起來。」雅克-柯蘭冷靜地說,用令人生畏的目光望了望兩位官員。

他停頓片刻,又嚴肅地說:

「伯爵先生,過去我只是尊敬您,此刻我真是欽佩您了……」

「您自以為令人可怕嗎?」這位司法官員問,顯出一臉蔑視的表情。

「‘自以為’令人可怕?」苦役犯說,「為什麼要這樣?我就是令人可怕,我知道這一點。」

雅克-柯蘭拿一把椅子坐下,像一個自知在會談中能與對手平起平坐的人那樣從容自如,這會談是強權與強權的較量。

這時候,已經走到門檻上正要關門的卡繆索又返回來,一直走到德-格朗維爾先生身邊,遞給他兩張摺疊起來的紙……

「您看!」法官指著其中一張紙對總檢察長說。

「再把戈爾先生叫來。」德-格朗維爾伯爵一看到德-莫弗裡涅斯夫人的貼身女僕的名字,便大聲說。他認識這個女僕。

附屬監獄的監獄長進來了。

「您給我們描述一下來探望在押犯的那個女人。」總檢察長在他耳邊說。

「矮個子,粗大壯實。」戈爾先生回答。

「這特許證是發給一個細高個的。」德-格朗維爾先生說,「那麼,多大年紀?」

「六十歲。」

「你們是在談我吧,先生們?」雅克-柯蘭說。「嘿,不用找了。」他和顏悅色地接著說,「這人是我的姑媽,差不多是真姑媽,是個女人,老太太。我能免除你們很多麻煩……只有我願意,你們才能找到我的姑媽……如果我們這樣糾纏不清,那事情就別想有什麼進展了。」

「神甫先生不再說西班牙腔的法語了,」戈爾先生說,「也不再含糊不清了。」

「因為事情已經夠亂的了,親愛的戈爾先生!」雅克-柯蘭直呼監獄長的名字回答,顯出一絲苦笑。

這時候,戈爾先生急速地向總檢察長走去,對他耳語說:

「伯爵先生,請您小心,這個人已經怒氣衝衝。」德-格朗維爾先生從容地注視雅克-柯蘭,見他很平靜。然而他很快發現監獄長對他說的話確實沒有錯。那騙人的外表下隱藏著野蠻人冰冷而可怕的狂怒。雅克-柯蘭的眼睛裡孕育著火山的爆發,緊握的雙拳正在顫動,這正是猛虎蜷起身子準備撲向獵物的姿勢。

「讓我與他單獨談談。」總檢察長以嚴肅的神態對著監獄長和法官說。

「您把殺害呂西安的兇手打發走了,這很好!……」雅克-柯蘭說,並不在意卡繆索是否聽見這句話,「我忍不住了,馬上要掐死他……」

德-格朗維爾先生驚顫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睛這樣血紅,臉頰這樣慘白,額上滲出這樣多的汗珠,肌肉這樣抽搐。

「掐死他,對您有什麼好處?」總檢察長從容地問罪犯。

「先生,您每天都在為社會復仇,或者您認為在為社會復仇,您還問我復仇的原因嗎!……這麼說,您的血管裡從來沒有感受過復仇的狂濤洶湧澎湃……這麼說,您也不知道就是這個愚蠢的法官殺死了他!我的呂西安,您是喜愛他的,他也熱愛您!先生,我對您非常瞭解。我那個心愛的孩子每天晚上回來把什麼都告訴我。我安排他睡覺,就像一個女僕服侍小孩睡覺一樣,然後我叫他給我講述所有的事情……他什麼都向我傾吐,直至自己最細小的感受……啊!一位慈愛的母親疼愛自己的獨生子,也不會超過我疼愛這個天使。您知道嗎,善良從他心中升起,就像花兒在草地上開放一般。他很軟弱,這是他唯一的缺點。他像豎琴上的弦那樣柔弱,但是當它緊繃時,卻又是那樣緊張……這是最美好的天性,它的柔弱便是溫情,是仰慕,是在藝術、愛情和美的陽光下成長的特性。上帝為人類創造了千姿百態的美!……說到底,呂西安是個像女子的男人。對剛才出去的那個蠢貨,我什麼沒有說過啊……啊!先生,在我作為囚犯在法官面前所處的活動範圍內,為了拯救自己的兒子,我做了上帝能做的一切。為了救兒子,哪怕陪他去見彼拉多1!……」

1彼拉多:西元一世紀(約二六一約三六)羅馬帝國駐猶太的總督。據《新約全書》記載,耶穌由他判決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苦役犯那雙明亮的黃眼睛,現在湧出了一串串淚水。他繼續說:

「那個蠢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他把這孩子給葬送了!……先生,我用淚水洗淨了孩子的屍體,懇求著這個我不認識的、在我們上方的人!我呀,我是不信仰上帝的!……(我如果不是唯物主義者,我就不成其為我了!……)我用這一句話把什麼都對您說了!您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什麼叫痛苦,只有我一個人體驗過。痛苦之火烤乾了我的眼淚,那一夜我都哭不出聲了。我現在能痛哭了,因為我感到您能理解我……我剛才看到您擺出司法官員的架勢……啊!先生,但願上帝(我開始信仰上帝了!)……但願上帝保佑您免遭我的厄運……那個該死的審判官奪走了我的靈魂。先生!先生!此時此刻,人們正在埋葬我的生命,我的美,我的品德,我的良心,我的全部力量!請您想象一下一隻狗,有個化學家把它的血都抽走了……這就是我!我就是這隻狗……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這裡對您說:‘我是雅克-柯蘭,我自首!……’今天早晨人們過來從我手裡奪走這具遺體時,我作出了這一決定。我像瘋子、像母親,像聖母在墓地親吻耶穌一樣,親吻這遺體……我願意無條件地為司法部門效勞……現在我應該這樣做了,您馬上會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您這是在向德-格朗維爾先生說,還是在向總檢察長說?」司法官員問。

這兩個人,一個代表罪行,一個代表司法,他們對視了一下。苦役犯的話深深打動了這位司法官,他對這個不幸的人產生了高尚的憐憫之心。苦役犯猜測到了司法官的生活和情感,而司法官(司法官總是司法官)卻不瞭解雅克-柯蘭越獄後的行為,以為自己可以支配這個罪犯,覺得他無非是犯了偽造文書罪。對這個由善和惡構成的人——就像不同金屬合成的銅器一樣,他想用寬大手段來檢驗一下。另外,德-格朗維爾已經到了五十三歲,還從來沒能使別人對他產生過愛情,他像所有沒有被人愛過的男子一樣,欽慕溫柔的情性。這種失望的心態,這種如很多男人所經歷的只得到了女人尊敬和友誼的命運,也許就是德-博旺先生、德-格朗維爾先生和德-賽裡奇先生結成知心的內在紐帶。同樣的不幸,猶如彼此共享的同樣的幸福,會使心靈以同一節拍跳動。

「您還有前途!……」總檢察長說,向這個垂頭喪氣的惡棍投去一瞥審訊者的目光。

那人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對自己已經完全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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