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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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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西安留下一份遺書,遺贈您三十萬法郎……」

「可憐啊!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雅克-柯蘭大聲說,「他總是‘過分’正直!我是懷有各種惡劣的情感,而他卻體現著善良、高尚、美和高貴!這樣美好的心靈是無法改變的!先生,他從我這裡拿走的只是我的錢!……」

總檢察長不能使這個人振奮起來。這個人深入徹底地表露自己的做法,是那樣有力地證實了他剛才說的那些可怕的話,這使德-格朗維爾先生站到了罪犯一邊,剩下的只有總檢察長了。

「如果您對什麼都不再關心,」德-格朗維爾先生問,「您到我這裡來要說什麼呢?」

「我前來自首,這不已經夠重要的了嗎?你們非常焦急,但又抓不住我什麼東西,是不是?否則我會叫你們太為難了!……」

「多麼厲害的對手!」總檢察長心裡想。

「總檢察長先生,您即將叫人砍掉一個無辜者的腦袋,而我已經找到了罪犯。」雅克-柯蘭擦乾眼淚,鄭重其事地接著說,「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您。我來免除您的一次悔恨,因為,凡是對呂西安表示過某種關心的人,我對他們都懷著熱愛;同樣,所有阻止他活下去的男人或女人,我將一直仇恨他們……

一個苦役犯,這對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停頓片刻接著說,「我眼中的一個苦役犯勉強抵得上您眼中的一隻螞蟻。我就像那些義大利強盜——他們都是高傲的人,只要從哪個過路行人身上得到的東西能超過開一槍的價值,他們就會把他打死——我只是為您著想。我叫這個小夥子作了懺悔,他只信任我一個人,他是我獄中同一條鐵鏈上的夥伴。泰奧多爾是個天性善良的人,他把偷來的物品出賣或抵押出去,以為這樣做是在替一個情婦幫忙。可是,在南泰爾案件中,他的罪責並不比您大。他是科西嘉人,報仇雪恨,像打蒼蠅那樣相互仇殺,這本是他們的習俗。在義大利和西班牙,誰也不看重人命。這很容易理解。我們這兒相信有個靈魂,有個什麼東西,有個影像比我們活得還長,會永遠活著。你把這種無稽之談去向唯物主義觀念學家講講!無神論國家或哲學家會叫那些擾亂生命的人為人命償付高昂的代價。他們也有道理,因為他們只相信物質。如果卡爾維告訴你們贓物來自某個女人之手,那麼你們抓到的並不是真正罪人——他現在在你們手裡,而是一個同謀。可憐的泰奧多爾不願失去自己的同謀,因為她是一個女人……有什麼辦法呢?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榮譽觀,苦役犯和扒手也有他們的榮譽觀。殺死這兩個女人的兇手是誰?一次那樣大膽、奇特,與眾不同的行為的作案人是誰?我現在已經知道,有人把細節情況都告訴了我。請您暫緩處決卡爾維,您就能知道這一切。不過您得許諾向他減刑,把他重新投入苦役監牢……我現在處在這樣痛苦的境地,不會煞費苦心再來撒謊,這一點您是知道的。我對您說的全是實話……」

「這樣做會降低司法部門威信,司法部門不可能這樣妥協。但是,對於您,對於雅克-柯蘭,我認為履行我的職責時不用那麼刻板,可以稍加放鬆,並請有權人士核定。」

「您能給我留下這條命嗎?」

「這是可能的……」

「先生,我請求您向我許下諾言,我只要這一點就夠了。」

德-格朗維爾先生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他的尊嚴受到了傷害。

「我手裡握著三大家族的榮譽,而您只攥著三個苦役犯性命,」雅克-柯蘭繼續說,「我比您更有力量。」

「可以把您重新單獨關押起來,您還能折騰什麼?」總檢察長問。

「嘿!那咱們就玩一局吧!」雅克-柯蘭說,「我剛才直率地說了老實話,我是跟德-格朗維爾先生說的。如果總檢察長在這裡,我就收起我的牌。要是剛才您能向我允諾,我就會把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小姐寫給呂西安的那些信還給您了!」

說話人說這些話時的語氣、沉著姿態和目光都告訴德-格朗維爾先生,在這個對手面前,那怕最最微小的失誤也是非常危險的。

「這就是您的全部要求嗎?」總檢察長問。

「我要為我自己向您再說幾句話。」雅克-柯蘭說,「用格朗利厄家族的聲譽來換取泰奧多爾的減刑,對我來說是付出多,收入少。判處終身監禁的苦役犯,這算得了什麼?他如果越獄,你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幹掉他,這只是在斷頭臺上放一張匯票而已。您要答應我將他押往上倫,並要囑咐好好待他,因為過去人們懷著惡意把他塞在羅什福爾監獄。好,現在說說我自己吧,我的要求更多一點。德-賽裡奇夫人和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材料都在我的手裡。那是一些什麼樣的信件啊!……您聽著,伯爵先生,妓女寫信的時候賣弄風雅,故意顯示情感高尚,可是那些貴婦人呢,她們整天在賣弄風雅,故意顯示情感高尚,寫信的時候跟妓女沒有兩樣。這種交叉移位的原因,哲學家會找到的,我就不去過問了。女人是低階動物,過於受自己感官的支配。依我看,女人只有與男人相像時,才顯得美麗!因此,這些頭腦裡很有男子氣概的小公爵夫人寫出了這些傑作……哦!這很美,從頭至尾都很美,就像皮隆1寫的著名頌歌……」

1皮隆(一六八九-一七七三),法國作家。

「真的嗎?」

「您想看看嗎?」雅克-柯蘭微微一笑,說。

司法官感到羞愧。

「我可以叫人念給您聽。不過,這不是開玩笑吧?咱們玩得正大光明?……您以後要把信還給我,而且您不能叫人對前來送信的人進行偵察、跟蹤和監視。」

「這需要很長時間嗎?……」總檢察長問。

「不用,現在九點半……」雅克-柯蘭望了望掛鐘,接著說,「唔,四分鐘之內,我們就能看到這兩位夫人每人寫的一封信。您看完這兩封信,就會撤消斷頭臺。如果不是這樣,您就不會看到我這樣平靜了。再說,這幾位夫人也已經得到了通知……」

德-格朗維爾先生作了一個驚訝的姿態。

「她們此刻大概也在積極活動,即將把掌璽大臣動員起來。誰知道呢?她們甚至還會去找國王……好吧,您能向我許諾嗎,在一小時之內,您不去過問來人是誰,不去跟蹤或叫人跟蹤這個人?」

「我答應您!」

「好。您是不想欺騙一個在逃的苦役犯的,您是心靈高尚的人,您會遵守向盜賊許下的諾言……那好,此刻在法院休息大廳裡有個衣衫襤褸的女乞丐,是個老太婆。她就在大廳的中央。她可能正在與一個代寫文書的人交談一件關於界牆的官司。請您派您的辦公室僕役去找她,對她說:‘dabortimandana’1她就會到這裡來了……不過,請您千萬不要翻臉不認人,這樣一點兒沒有用處!……要麼您接受我的建議,要麼您不想與一個苦役犯牽連上……您要注意這一點,我只是個偽造文書的人!……嘿!不要叫卡爾維為更衣而擔驚受怕……」

1黑話:老闆叫你去。

「處決已經撤消了……」德-格朗維爾先生對雅克-柯蘭說,「我不希望司法屈從於您!」

雅克-柯蘭用某種詫異的目光望了望總檢察長,見他拉響了鈴。

「您不會逃跑吧?您給我作個保證就行了。您去找那個女人吧……」

辦公室僕役進來了。

「菲利克斯,叫憲兵撤回去……」德-格朗維爾先生說。

雅克-柯蘭敗下陣來。

在這場與司法官員的決鬥中,他希望自己是最強大,最有力,最寬宏大度的,但是司法官員壓倒了他。儘管如此,從他戲弄司法部門,從他讓人相信那個罪犯是無辜的人,從他勝利地奪回一顆頭顱來說,苦役犯仍然覺得自己佔據著優勢。但是這種優勢該是隱蔽和暗藏的,不能明明白白地加以顯示,而「鸛鳥」則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威風凜凜地壓制著他。

雅克-柯蘭走出德-格朗維爾先生辦公室時,來了議長辦公室秘書長兼議員德-呂卜爾克斯伯爵,旁邊陪著一位體弱多病的小老頭。小老頭身上裹著一件棕褐色長棉外套,彷彿嚴冬仍然籠罩著大地。他的頭髮撲著粉,面色蒼白,表情冷漠。那雙奧爾良牛皮鞋使他的腳增大了許多,走路時像痛風病患者的模樣,步履踉踉蹌蹌。他拄一條有金球飾的手杖。光著腦袋,帽子拿在手裡。衣服釦眼上拴一根小鏈條,上面有七個十字架。

「有什麼事,親愛的德-呂卜爾克斯?」總檢察長問。

「親王1派我前來。」他湊近德-格朗維爾先生的耳邊說,「為了把德-賽裡奇夫人、德-莫弗裡涅斯夫人和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信件追回來,您有權採取各種行動。您可以與這位先生商議……」

1指首相波利尼亞克親王。

「他是誰?」總檢察長對德-呂卜爾克斯耳語道。

「親愛的總檢察長先生,我對您不會保守秘密:這位就是著名的科朗坦。國王陛下叫人告訴您:要您親自向他稟報這個案子的全部情況以及取得成功的一切條件。」

「請您幫幫我的忙,」總檢察長湊近德-呂卜爾克斯的耳朵說,「您可以告訴親王,事情已經全部結束,我不需要這位先生。」他指著科朗坦補充說,「結案工作還跟掌璽大臣有關,因為要發兩項特赦令,我將就此事去聽取國王陛下的旨意。」

「您把事情做在了前頭,乾得很聰明。」德-呂卜爾克斯說,一邊與總檢察長握手,「辦大事2前夕,國王不希望看到貴族院和大家族受到公開指摘,受到玷汙……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一件普通刑事案件,而是一件國家大事……」

「請您告訴親王,您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

「真的嗎?」

「我相信是這樣。」

「親愛的,現任掌璽大臣日後當了首相,您就是掌璽大臣了……」

「我沒有這一奢望!……」總檢察長回答。

德-呂卜爾克斯微笑著出去了。

「請親王懇求國王兩點半接見我十分鐘。」德-格朗維爾先生送走德-呂卜爾克斯伯爵時又加了一句。

「您沒有奢望嗎?」德-呂卜爾克斯說著向德-格朗維爾先生狡黠地望了一眼,「嘿,您有兩個孩子,您至少想當個貴族院議員吧!……」

「如果總檢察長先生已經拿到了信件,我就不必過問了。」科朗坦與德-格朗維爾先生單獨在一起時,科朗坦說。德-格朗維爾先生好奇地望著他。這種好奇心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對一個如此微妙的案子來說,像您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多餘的。」總檢察長看到科朗坦已經完全明白或完全領會了他的意思,便這樣回答。

科朗坦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幾乎顯示出自己是保護人的姿態。

「先生,您認識那個關鍵人物嗎?」

「認識,伯爵先生。他是雅克-柯蘭,萬字會頭子,三個苦役監獄的錢財總管。他是一個苦役犯,五年來用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的道袍掩蓋自己身份。他是如何受西班牙國王委任來向我國已故國王執行使命的?我們在調查這件事的真相中全都陷入了迷途。我已向馬德里寄去材料並派去一個人,現在正等待馬德里的答覆。這個苦役犯掌握著兩位國工的秘密……。」

「這是一個久經磨練的人!我們只能採取兩種辦法:要麼把他跟我們拴在一起,要麼把他除掉。」總檢察長說。

2指為鞏固查理十世極權統治而要頒佈一些法令。這些法令觸發了一八三○年的革命。

「我們見解一致,我感到十分榮幸。」科朗坦回答,「我不得不為許多人想許多主意,在這些人中,我總該碰上一個機智的人。」

這些話說得很生硬冷淡,總檢察長沉默不語。他開始處理幾件緊急案件。

雅克-柯蘭在法院休息大廳露面時,人們想象不到雅克麗娜感到多麼吃驚。她直愣愣地站在那裡,兩手插著腰,因為她是一身蔬菜水果商打扮。儘管她對自己侄子的各種花招習以為常,但這一招卻遠遠勝過別的把戲。

「嘿!如果你再像看博物館標本那樣看著我,」雅克-柯蘭說,一邊抓住他姑媽的手臂,把她拉出休息大廳,「人家就會把我們當作兩個怪物,說不定會把我們逮住,我們就要錯失良機了。」

說著他走下木廊商場那列通往木桶街的樓梯。

「帕卡爾在哪兒?」

「他在紅髮女郎那裡等我,此刻在百花河堤溜達呢。」

「普呂當斯呢?」

「她也在紅髮女郎家裡,我說她是我的乾女兒。」

「我們走吧……」

「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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