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糊塗法律,這樣不是讓債務人逃跑嗎?」
「這是他應有的權利,」商務裁判笑著回答,「所以,我告訴你……」
「歐,公事由我送,」貝特截住了裁判的話,「對他說我要用一筆錢,債主要辦這個手續。我知道波蘭人的脾氣,他會把公事原封不動的點菸斗的!」
「啊!妙極了!妙極了!斐歇爾小姐!那麼你放心,事情一下子就好辦妥。可是別忙!把一個人關進監牢還不行,咱們用到法律是享受一種奢侈,目的是收回咱們的錢。你的錢歸誰還呢?」
「誰給他錢,就是誰還。」
「啊!不錯,我忘了,陸軍部託他替我們的一個老主顧雕像。嚇!本店替蒙柯奈將軍辦過多少軍服,給他立刻拿到戰場上去燻黑!真是個好人!付賬從來不脫期的!」
一個法蘭西元帥,儘管救過皇帝救過國家,在一個生意人嘴裡,付賬不脫期才是了不得的誇獎。
「那麼好吧,星期六見,裡韋先生,那時你請我舒舒服服吃一頓。喂,告訴你,我要從長老街搬到飛羽街去了。」
「好極了,你知道我雖然討厭一切保王黨的東西,可是看到你住的那些醜地方,心裡真不舒服,真是的!它們汙辱了盧浮宮,汙辱了閱兵場。我喜歡路易-菲力浦,我崇拜他,他的王朝就靠我們這個階級做基礎,而他便是這個階級的真正的、莊嚴的代表,我永遠不會忘了,是他恢復了國民自衛軍,照顧了我們多少鋪繡生意……」
「聽你這麼說,我奇怪你為什麼還不當議員,」李斯貝特說。
「因為人家怕我擁護路易-菲力浦。我的政敵便是今上的政敵。歐!他真是一個高尚的人物,他的家庭又是多美滿的家庭!而且,」他繼續發揮他的高論,「他是我們的理想;那種生活習慣,那種儉省,一切的一切!可是完成盧浮宮的建築,是咱們捧他上臺的條件之一,國會已經通過了款子,卻沒有規定限期,——不錯,那也是事實,——所以把咱們巴黎的心臟弄成這副丟人的樣子……因為我在政治上是正中派,我才希望巴黎的正中換一個局面。你住的區域教人害怕,早晚你要教人家暗殺了的……哎,你的克勒韋爾先生當了團長啦,但望他又闊又大的肩章來照顧咱們才好。」
「今天我到他家裡吃飯去,我替你把這件買賣拉過來就是了。」
李斯貝特以為把立沃尼亞人和社會隔絕之後,她便可獨佔。藝術家不再工作,就會被人遺忘,象埋入了墳墓一樣,而只有她一個人能夠進墳墓去看他。她快活了兩天,因為她希望這一下對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就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克勒韋爾先生住在索塞伊街,她的路由卻是穿過閱兵橋,沿河濱走伏爾泰大道,奧爾塞大道,狩獵街,大學街,再回頭穿過協和大橋,走馬里尼大街。這個極不邏輯的路由是根據情慾的邏輯決定的,而情慾是永遠跟人的腿搗亂的。貝姨在河濱大道上一路走的極慢,眼睛望著塞納河對岸。她的計算一點不錯。她出門的時候,文賽斯拉應當在穿衣,她預計她一走,他會立刻抄近路上男爵夫人家。果然,正當她沿著伏爾泰大道的石欄,眼睛死釘著塞納河,身在右岸,心在左岸的辰光,她看見藝術家從杜伊勒裡花園的鐵門中出現,望王家橋走去。一到橋邊,她跟上了她的薄情郎,可決不會被發覺,因為情人赴約是難得回一回頭的;她一直跟到於洛家門口,看他進去的神氣完全是一個熟客。
這個最後的證據,更證實瑪奈弗太太的報告,把李斯貝特氣瘋了。她走到新任團長府上的時候,一腔怒火簡直可以使她動手殺人。她看見克勒韋爾老頭在客廳裡等他的孩子們,於洛兒子和於洛媳婦。
可是賽萊斯坦-克勒韋爾,賽查-皮羅託的承繼人,是巴黎暴發戶中最天真最實在的代表,咱們不能隨隨便便的闖入他的府上。克勒韋爾一個人就是另外一個天地;而且他在這幕家庭活劇中擔任一個重要角色,所以應該比裡韋多費我們一些筆墨。
讀者諸君,不知你們曾否發現,在童年或是初見世面的時期,我們往往不知不覺的,自己造好一個模型。一個銀行的跑街,走進東家的客廳,就夢想要有一間同樣的客廳。如果二十年後他發了財,他在家所撐的考究場面,決不是時行的款式,而是他當年眼熱的,過時的那一套。因妒羨往事而造成的種種笑料,我們無法完全知道,也不知道為了這一類暗中的競爭,在模仿偶像、費盡氣力做前人影子的時候,鬧過多少荒唐的事。克勒韋爾當助理區長,因為從前東家做過助理區長;他當民團團長,因為他看中賽查-皮羅託的肩章。在東家最走運的時代,建築師葛蘭杜奇妙的設計是他驚異讚歎的物件,所以他自己需要裝修住宅的時候,就照他自己的說法,當場立刻,開啟了錢袋去找葛蘭杜,而那時的葛蘭杜早已無人請教。這批過時的紅藝術家靠落伍的信徒支援,不知還有多少時候好混。
葛蘭杜的客廳裝飾,是千篇一律的白漆描金,大紅綢糊壁,他替克勒韋爾設計的當然不能例外。紫檀木傢俱的雕工,全是大路貨的,沒有一點兒細巧的感覺;所以從工業展覽會的時代起1,巴黎的出品就比不上外省。燭臺、椅子的靠手、火爐前面的鐵欄、吊燭臺、座鐘、全是路易十五時代的巖洞式。呆呆板板放在屋子正中的圓桌,嵌著各式各種的義大利白石,這類羅馬製造的礦物標本,象裁縫的樣子板一樣,叫克勒韋爾所請的中產階級的客人來一次贊一次。護壁板上掛有四幅畫像,是克勒韋爾的、故世的克勒韋爾太太的、女兒和女婿的,都是在中產階級裡走紅的畫家皮埃爾-格拉蘇的手筆;他把克勒韋爾不倫不類的畫成拜倫姿勢。一千法郎一個的畫框,和這些咖啡館式的、真正藝術家見了搖頭的富麗排場,剛剛合適——
1大概是指一七九七年第一屆工業展覽會。
有錢的人從來不肯錯過一個表現俗氣的機會。如果我們的退休商人,能象義大利人那樣天生的知道什麼叫做偉大,巴黎今天連十座威尼斯都能造起。就在現代,一個米蘭商人還會在遺產中捐五十萬法郎給米蘭天主教堂,替穹窿頂上巨型的聖母像裝金。卡諾伐在遺囑上寫明,要他的兄弟造一座價值四百萬的教堂,而兄弟自己又捐上一筆。一個巴黎的中產階級,(而他們都象裡韋一樣打心眼裡愛他們的巴黎)會不會想到在聖母院塔上添補鐘樓?可是沒人承繼而歸給政府的遺產有多少,你們算一算吧。十五年來,克勒韋爾之流為了硬紙板的牆壁、金漆的石膏、冒充的雕刻等等所花的代價,可以把美化巴黎的工事全部完成。
客廳盡頭是一間華麗的小書房,桌子櫃子都是仿的市勒1的紫檀雕工——
1布勒(1624-1732),著名木器細木工,精於金屬和貝殼鑲嵌。
全部波斯綢糊壁的臥房,也通連客廳。飯廳內擺著耀眼的胡桃木傢俱,壁上華麗的鏡框內,嵌著瑞士風景畫。克勒韋爾老頭一直夢想要遊歷瑞士,未去之前,他先要在畫上享受一番。
由此可見,克勒韋爾,前任助理區長,受過勳,民團上尉,把他倒霉東家1的大場面,如法泡製的再來一遍,連傢俱都一模一樣。王政復辟時代,一個倒了下去,一個無聲無臭的傢伙爬了起來,並非由於命運的播弄,而是由於時勢的必然。在革命中,好象在海洋上的大風暴中一樣,凡是實質的都沉到了底下,凡是輕飄的都給浪潮捲到了面上。賽查-皮羅託,保王黨,得勢而被人豔羨的人物,做了中產階級的槍靶,而勝利的中產階級便在克勒韋爾身上揚眉吐氣——
1即賽查-皮羅託,《賽查-皮羅託盛衰記》中的主人公。
這所租金三千法郎的公寓,堆滿了凡是金錢所能買到的、惡俗的漂亮東西,坐落在一所舊宅子的二層樓上,在院子與花園之間。屋內一切都儲存得象昆蟲學家蒐集的標本,因為克勒韋爾是不大住在這裡的。
這個華麗的宅子,僅僅是野心的中產者的法定住址。他僱了一個廚娘,一個當差。逢到請客,——或是為了聯絡政治上的朋友,或是為了向某些人擺闊,或是為了招待家族,——他便向舍韋酒家叫菜,並且添兩名臨時工人。克勒韋爾真正的生活場所,是愛洛伊絲-布里斯圖小姐的家。她以前住在洛雷特聖母院街,後來搬到紹沙街,那是上文提過的。每天早上,退休商人(所有在家享福的中產者都喜歡自稱為退休商人)在索塞伊街辦兩小時公事,餘下的時間都去陪他的情婦,使她暗中叫苦。克勒韋爾跟愛洛伊絲小姐有固定契約,她每個月要供應他五百法郎的幸福,不得有誤。至於克勒韋爾吃的飯,和一應額外開支,都由他另外給錢。這種有獎契約,——因為他送禮送得不少——對於名歌女約瑟法的前任情人,不失為一個經濟辦法。有些鰥居的商人老在牽掛女兒的財產,克勒韋爾跟他們提到續娶問題,總說自備牲口遠不如包月租現成的上算。可是紹沙街的門房告訴男爵的話,證明克勒韋爾對於租來的馬,並不計較馬伕或跟班之流佔用。
由此可見克勒韋爾的不續絃,嘴裡說是為了女兒,實際是為了尋歡作樂的方便。他不三不四的行為,有一套仁義道德的理由做辯護。何況老花粉商在這種生活中(迫不得已的、放浪形骸的、攝政時期式的、蓬巴杜式的、黎塞留式的生活),還能夠顯顯他闊綽的場面。克勒韋爾自命為眼界開闊、頭腦開通的人,自認為慷慨豪爽,不花大錢的闊佬,——扮這些角色所花的全部代價,每個月不過一千二到一千五百法郎。這並非他玩什麼虛偽的手段,而僅僅是中產階級的虛榮心作怪;虛偽也罷,虛榮也罷,結果總是一樣。在交易所裡,大家認為克勒韋爾了不起,尤其是一個會享福的快活人。
在這一點上,克勒韋爾自認為大大的超過了皮羅託老頭。
「哼,」克勒韋爾一看見貝姨就生氣,「是你替於洛小姐做的媒嗎?那個青年伯爵,你是為了她培養起來的嗎?……」
「怎麼,這件事好象教你生氣似的?」李斯貝特尖利的眼睛直瞪著克勒韋爾,「你有什麼好處要我的姨甥嫁不掉?據說她跟勒巴先生兒子的親事是你給破壞了的?……」
「你是一個老成的好姑娘,對你不妨明說。你想,於洛先生把我的約瑟法搶了去,這種罪過我肯饒他嗎?尤其是把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我老來要正式娶她的女人,變做一個小淫婦,一個小丑,一個唱戲的!……哼,饒他!萬萬不能!……」
「他可是一個好人哪,於洛先生,」貝特說。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克勒韋爾回答,「我不想難為他;
可是我要回敬他,一定的。這個主意我決不動搖!……」
「敢情是為了這個,你不上於洛夫人家去的?」
「也許……」
「哎!那麼你是在追求我的堂姊嘍?」李斯貝特笑著說。
「我本來有點疑心呢。」
「她把我看得比狗都不如,當我壞蛋,甚至當我大逆不道!」他把拳頭敲敲自己的腦門,「可是我一定成功。」
「可憐他丟了一個情婦,再要陪上一位太太,真是吃不消的!……」
「約瑟法嗎?」克勒韋爾叫起來,「約瑟法不要他了?把他攆走了?趕跑了?……好啊,約瑟法!約瑟法,你替我報了仇!我要送你一對珠耳環,我的舊情人!……這些我全不知道。美麗的阿黛莉娜約我到她家裡去了一次,下一天我見到你,隨後我上科爾貝的勒巴家住了幾天,今兒剛回來。愛洛伊絲鬧脾氣,硬逼我下鄉,我知道她不要我參加紹沙街的溫居酒,她要招待那般藝術家、戲子、文人……我上了當!可是我原諒她,因為愛洛伊絲真有意思,象那個唱戲的德雅澤1。這孩子刁鑽古怪,好玩極了!你看,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字條——
1十九世紀喜劇女演員,曾經紅極一時。
‘我的好人哪,紹沙街上的營帳搭好了,我招了一班朋友把新屋子的潮氣吸乾了。一切都好。你隨時可以來。夏甲等著她的亞伯拉罕。’1——
1夏甲是聖經故事中的埃及女奴,亞伯拉罕的寵妾,後為元配撒拉所逐。
「愛洛伊絲會告訴我許多新聞,她一肚子都是那些浪子的故事。」
「我姊夫倒了黴,可並不在乎呢,」貝姨回答說。
「不可能。」克勒韋爾象鐘擺似的踱步突然停了下來。
「於洛先生上了年紀啦,」李斯貝特狡猾的提了他一句。
「我知道;可是咱們倆有一點相象的地方:於洛沒有私情就過不了日子。」他又自言自語的說:「他可能回頭去愛他的妻子,那對他倒是新鮮味兒,可是我的仇報不成了……——
你笑呢,斐歇爾小姐……啊!你有些事情瞞著我!……」
「我在笑你的念頭,」李斯貝特回答,「是的,我的堂姊還很漂亮,還能教男人動心;我要是男人,我就會愛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拿我開心,哼!男爵一定另有新歡了。」
李斯貝特點了點頭。
「啊!他交了什麼運,要不了一天功夫就找到了約瑟法的替身!」克勒韋爾接著說,「可是我不奇怪,有一天咱們一塊吃宵夜,他告訴我,他年輕時候,為不至於落空,經常有三個情婦,一個是他正預備丟掉的,一個是當令的,一個是為了將來而正在追求的。他準有什麼風騷的女工預先養好在那裡,在他的魚塘裡,在他的鹿苑裡!他完全是路易十五派頭,這傢伙!噢!天生他美男子多運氣!可是他也老了,已經有了老態……他大概是攪上了什麼做工的小姑娘。」
「噢!不是的。」
「呃!怎麼樣我都不能讓他成功!我沒有辦法把約瑟法搶回來,這一類的女子永遠不肯吃回頭草、遷就她第一個愛人的。可是貝姨,我肯花到五萬法郎,搶掉這個美男子的情婦,我要向他證明,一個肚子好當團長,腦袋好當巴黎市長的老頭兒,決不讓人家白白拐走他女人……」
「我的地位只許我聽,不許我說,」貝特回答,「你跟我談話儘可以放心,我決不洩漏一個字。幹嗎你要我改變這種作風呢?那就沒有一個人相信我了。」
「我知道,你是一個頂好的老姑娘……可是告訴你,事情也有例外的。譬如說,他們從來沒有定期給你什麼津貼……」
「我有我的傲氣,不願意白受人家的錢。」
「噯,要是你幫我出氣,我就替你存一萬法郎的終身年金。好姨子,約瑟法的替身是誰,只要你說給我聽了,你的房租、你的早點、你多喜歡的咖啡,統統就有了著落,你可以享受地道的莫卡咖啡1……嗯?嗯?真正的莫卡咖啡多香噢!」——
1原產於阿拉伯的上等咖啡。
「雖說你一萬法郎的終身年金每年有五百法郎利息,我覺得還是人家對我的信任要緊;因為你瞧,克勒韋爾先生,男爵對我挺好,要代我付房租咧……」
「哼,能有多久噢。你等著瞧吧。男爵哪兒來的錢?」
「那我不知道。可是他花了三萬多裝修新屋,給那位好出身的小太太……」
「好出身!怎麼,還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壞蛋,他倒得意啦!怎麼就輪到他一個人?」
「一個有夫之婦,極上等的,」貝姨又說。
「真的?」克勒韋爾一方面動了慾火,一方面聽到上等女人這幾個奇妙的字,睜大了眼睛,放出光來。
「真的;又會音樂,又是多才多藝,二十三歲,臉蛋兒又俏又天真,皮膚白得耀眼,一副牙齒象小狗的,一對眼睛象明星,一個美麗無比的額角……一雙小巧玲瓏的腳,我從來沒有見過,不比她束腰的那片鯨魚骨大。」
「耳朵呢?」克勒韋爾聽到人家描寫色情的部份,馬上興奮得了不得。
「上譜的,」她回答。
「是不是小手?……」
「告訴你,一句話說盡,這是女人之中的珍珠寶貝,而且那麼端莊,那麼貞潔,那麼溫存!……一個美人,一個天使,雍容華貴,無美不備,因為她的父親是一個法國元帥……」
「法國元帥!」克勒韋爾提高了嗓子直跳起來。「天哪!該死!混賬!……啊!下流坯!——對不起,貝姨,我氣壞了!
……我願意出十萬法郎,我相信……」
「是啊,我告訴你那是一個規矩的、正派的女人。所以男爵著實花了一筆錢。」
「他一個錢都沒有啦……我告訴你。」
「可是他把她丈夫捧上去啦……」
「捧到哪兒?」克勒韋爾苦笑著問。
「已經提升了副科長,還要得十字勳章,做丈夫的還會不巴結嗎?」
「哼,政府應當留點兒神,不能濫發勳章,汙辱我們已經受過勳的人,」克勒韋爾忽然動了義憤。「可是他怎麼能夠左右逢源,這個討厭的老男爵?我覺得我也不見得比他差呀,」他照著鏡子,擺好了姿勢。「愛洛伊絲常常說我了不起,而且在女人們決不撒謊的時候說的。」
「噢!」貝特回答說,「女人是喜歡胖子的,他們多半心地好。在你跟男爵之間,我,我是挑你的。於洛先生很風雅,生得漂亮,有氣派;可是你呀,你生得結實,而且,嘔……你似乎比他更壞!」
「真是奇怪,所有的女人,連那些虎婆都是喜歡壞男人的!」克勒韋爾嚷著,得意忘形的走過來摟著貝姨的腰。
「問題不在這裡,」貝特接著說,「要明白一個女人到手了那麼些好處,決不肯為了區區小惠就欺騙她的保護人的;代價恐怕不是十幾萬法郎的事,因為這位小太太的丈夫兩年之內會升做科長……可憐的小天使是為了窮才跳火坑的……」
克勒韋爾在客廳裡踱來踱去,暴躁得不得了。他不做聲,可是他的慾火受了李斯貝特的挑撥,簡直坐立不安。這樣的過了一會,他說:
「那麼他對這個女人是割捨不得的了?」
「你自己去想罷!」李斯貝特回答,「據我看,他還沒有攪上手!」她把大拇指扳著大白門牙,得的一聲,響了一下。
「可是已經送了一萬法郎的禮。」
「噢!要是我能夠趕在他前面,倒是一齣好戲!」
「天哪!我真不應該對你多嘴的,」李斯貝特裝做後悔的神氣。
「不,我要教你那些親屬丟臉。明兒我替你存一筆終身年金,五釐利,你一年好有六百法郎進款,可是我意中人的姓名、住址、一切、你都得告訴我。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上等女人,我平生大志就是想見識見識。穆罕默德天堂上的美女,比起我想象之中的上等女人,簡直談不上。總之,這是我的理想、我的痴情、痴情到覺得於洛太太永遠不會老,」他這麼說著,不知他這一套居然和十八世紀的風流思想暗合。「喂,李斯貝特,我決定犧牲十萬二十萬的……啊!孩子們來了,他們正從院子裡走進來。你告訴我的,我只做不知道,我可以對你賭咒,因為我不願意男爵疑心你……這個女人,他一定喜歡得要命羅,我那老夥計!」
「嚇!他魂都沒有了!」貝特說,「他沒有辦法攪四萬法郎嫁女兒,為了這次私情卻容容易易的張羅了來。」
「你覺得那女人喜歡他嗎?」
「他這種年紀!……」老姑娘回答。
「噢!我真糊塗!我自己就答應愛洛伊絲養著一個藝術家,象亨利四世允許他的情婦加布裡埃爾跟貝勒加德私通。唉!一個人就怕老!老!——你好,賽萊斯蒂納,你好,我的貝貝;小娃娃呢?——啊!在這裡!真是,他慢慢的在象我了——
好哇,於洛,你好哇?咱們家裡又要多一頭親事啦。」
賽萊斯蒂納和丈夫一齊望著李斯貝特對克勒韋爾遞了個眼色,然後假惺惺的回答:
「誰的?」
克勒韋爾裝做會心的神氣,表示他雖然多了一句嘴,他會挽救的。他說:
「奧棠絲的嘍,可是還沒有定局。我才從勒巴家回來。有人替包比諾小姐提親,說給咱們那個巴黎大理院法官,他很想到外省去當院長呢……嘔,咱們吃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