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賽斯拉晚上回去,方始明白他開釋的經過。門房遞給他一包東西,裡面是債務檔案,判決書上批明瞭收訖字樣,另外附有一封信:
親愛的文賽斯拉,我今天早上十點鐘來看你,預備把你介紹給一位王子,他想見見你。一到那裡,知道債主把你請到一個小島上去了,島上的首府叫做克利希宮堡。
我立刻去找萊翁-德-洛拉,告訴他,你在鄉下不能離開,為了短少四千法郎,而倘使你不能在王子那邊露面,你的前程便危險了。幸虧勃裡杜也在,這位天才嘗過貧窮的味道,而且知道你的歷史的。他們倆湊滿了數,我便去找那個謀害天才的兇手代你付了債。因為我十二點鐘非上杜伊勒裡宮不可,不能親自來看你恢復自由了。我知道你是君子,在那兩位朋友前面我代你作了保,你明兒應當去看看他們。
萊翁和勃裡杜不想要你的錢,只各人求你一座雕像,我覺得他們的主意不錯。我是很想做你的敵手而實際只是你的同伴——
斯蒂曼。
附筆:我對王子說,你明天才能從外埠回來,他說:那麼,就明天!
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在恩寵女神安排下的美夢中一覺睡到天亮。對於天才,這個瘸腿的女神,比正直之神與運命之神走得更慢,因為朱庇特不許她把布條蒙著眼睛。1一般走江湖的擺的攤子、華麗的衣衫、和大吹大擂的號筒,都很容易騙她上當,使她分心去瞧他們的陳列品,把應當用來到冷角落裡去尋訪真才實學之士的時間,無形中浪費掉了——
1幸運女神是眼睛蒙著布條的。
2即拿破崙。
在此,我們應當說明,於洛男爵用什麼方法,籌措奧棠絲的陪嫁,和裝修瑪奈弗太太新屋那筆龐大的開支。他的財政概念,證明那些浪子與情痴有的是神通,能夠在驚風險浪中安度難關。由此可見嗜好能給人不可思議的力量,使一般野心家、登徒子、以及一切入了魔道的人,不時有一下精彩表現。
隔天早上,若安-斐歇爾老人替侄女婿借的三萬法郎到了期,如果男爵不還這筆款子,若安就得宣告破產。
這個仁厚長者的七十老翁,頭髮已經雪白,是波拿巴2的信徒,認為拿破崙是太陽,於洛是太陽的光輝。他花八百法郎租了一間小小的鋪面,經營糧秣生意。因為他對於洛的信心那麼堅定,所以那天早上,在前廳裡和法蘭西銀行的當差來回踱步的時候,他一點不著急。他說:
「瑪格麗特去拿錢了,就在附近。」
穿著銀繡鑲邊灰制服的當差,素來知道阿爾薩斯老人誠實可靠,預備把三萬法郎的借據先丟下來,但老人硬留著他,說八點不曾到,時間還早呢。一忽兒聽到街上有馬車停下,老人立刻迎了出來,深信不疑的向男爵伸過手去。男爵把三萬法郎鈔票交給了他。
「你把車子停到前面去,等會我告訴你理由,」斐歇爾老人說。他回來把錢點交給銀行代表,說道:「嗨,錢在這兒啦。」
然後他親自把來人送出大門。
等銀行的人走遠了,斐歇爾招呼車子回來,把尊貴的侄婿,拿破崙的左右手,領到屋裡說:
「你要法蘭西銀行知道是你把三萬法郎還給我的嗎?……
象你這樣地位的人在借據上背書,已經太張揚了……」
「咱們到你小園子裡去,斐歇爾老頭,」那位大官兒說。他坐在葡萄棚下打量老人,好似壯丁販子打量一個代役的人:
「你還結實呢。」
「不錯,還值得存終身年金,」矮小、乾癟、清瘦、神經質而目光炯炯的老人,很高興的回答。
「你怕熱天不怕?……」
「我喜歡熱天。」
「非洲對你怎麼樣?」
「好地方!……很多法國人跟拿破崙去過。」
「為挽救咱們的前途,你得上阿爾及利亞去……」
「我這裡的買賣呢?……」
「陸軍部有一個退休的職員,要找個生計,他會把你的鋪子盤下來的。」
「到阿爾及利亞去幹什麼?」
「供應陸軍部的糧食、芻秣。我已經簽好你的委任狀。當地的糧價比我們限你的價要低百分之七十。」
「誰供應我呢?」
「搶購,土著稅,回教酋長,來源有的是。阿爾及利亞,雖然我們佔領了八年,還是一個陌生地方。那裡有大宗的穀子和乾草。這些糧食屬於阿拉伯人的時候,我們想出種種藉口去拿過來;然後,到了我們手裡,阿拉伯人又想盡方法奪回去。大家為了糧食打得很兇;可是誰也不知道雙方搶劫的數目有多少。大平原上,人家沒有時間象中央菜市場那樣,用斛子去量麥子,或是象地獄街上那樣稱乾草。阿拉伯的酋長,跟我們的殖民地騎兵一樣,喜歡的是錢,他們把糧草用極低的價錢出賣。可是軍部有它固定的需要;它籤的合同,價錢都貴得驚人,因為計算到蒐集的困難和運輸的危險。這是阿爾及利亞供應糧草的情形。新設的機關照例是一團糟,那邊的糧食問題更是一篇糊塗賬。沒有十來年功夫,我們這批做官的休想弄出一個頭緒來,可是商人的眼睛是精明的。所以我送你去發一筆財,彷彿拿破崙把一個清寒的元帥派出去當國王,讓他包庇走私一樣。親愛的斐歇爾,我的家業完了。這一年之內我需要十萬法郎……」
「在阿拉伯人身上刮這筆錢,我覺得不能算做壞事,」阿爾薩斯老人泰然的回答,「帝政時代就是這樣的……」
「受盤你鋪子的人,等會就來看你,付你一萬法郎,這不是儘夠你上非洲了嗎?」
老人點了點頭。男爵又說:
「至於那邊的資本,你不用操心,這個鋪子餘下的錢歸我收,我要用。」
「你拿罷,你要我的老骨頭也可以。」
「噢!不用害怕,」男爵以為叔嶽窺破了他的什麼秘密,其實老人並沒有這種深刻的眼光,「至於土著稅的事,決不會玷汙你的清白,一切都靠地方當局;而那裡的當局是我放出去的人,我有把握的。這個,斐歇爾老叔,是永遠不能洩漏的秘密;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對你直言不諱,一點兒不繞圈子。」
「好,我去。」老人說。「要待多久呢?……」
「兩年!那時你可以有十萬法郎,舒舒服服在孚日山中過日子了。」
「你要怎辦就怎辦,我的名譽就是你的,」小老頭泰然的說。
「我就是喜歡你這等人。可是別忙,等你外侄孫女出嫁了再動身吧。她要做伯爵夫人了。」
什麼土著稅,搶購所得,以及退休職員受盤斐歇爾鋪子的錢,都是緩不濟急,不能立刻充作奧棠絲六萬法郎嫁資(其中包括五千法郎的嫁妝),和為瑪奈弗太太花的已付未付的四萬法郎用途。還有他剛才送來的三萬法郎,又是哪兒來的呢?是這樣的。幾天以前,於洛向兩家保險公司合保了三年壽險,總數是十五萬法郎。付清了保險費,拿了保險單,於洛和貴族院議員紐沁根男爵從貴族院開過會出來,同車去吃飯,他開口道:
「男爵,我要向你借七萬法郎。你找一個出面的人,我把三年俸給中可以抵押的部分移轉在他名下,一年二萬五,總數是七萬五。也許你要對我說:你死了怎辦呢?」
紐沁根點了點頭,表示確有這個意思。於洛便從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一張十五萬法郎的保險單,我可以把其中的八萬轉移給你。」
「你丟了差事怎麼辦呢?……」百萬富翁的男爵笑著說。
那一個非百萬富翁的男爵立刻上了心事。
「放心吧,我這麼提一句,無非表示我借這筆款子給你還是有交情的。大概你真是手頭緊得很,銀行裡有你的背書呢。」
「我要嫁女兒,」於洛說,「我又沒有財產,象所有老做官的一樣。在這個無情無義的時代,對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五百位議員永遠不會象拿破崙那樣慷慨的。」
「得了吧,你過去養著約瑟法,毛病是出在這裡!老實說,埃魯維爾公爵替你拿掉了荷包裡的蛀蟲,倒是真幫了你忙。我嘗過這種滋味,所以同情你。」他這麼說,自以為引了兩句法國詩。「我做朋友的勸你,還是早早收場,免得丟了差事……」
這筆不清不白的交易,由一個放印子錢的沃維奈做中間人;他是專門代替大銀行出面的做手,好似替鯊魚做跟班的小魚。這吸血鬼的徒弟極想巴結於洛這個大人物,便答應替他另外借三萬法郎,三個月為期,可以轉期四次,並且不把男爵的借據在外面流通。
盤下斐歇爾鋪子的人花到四萬法郎代價,但是男爵答應他在巴黎附近的省裡,給他一個承包軍糧的差事。
當年拿破崙手下最能幹的一個事務官,至此為止是一個最清白的人,為了情慾卻攪成這篇糊塗賬:剝削下屬去還高利貸,再借高利貸去滿足他的情慾,嫁他的女兒。這種揮霍的本領,這些殫精竭慮的努力,為的是向瑪奈弗太太擺闊,做這個世俗的達那厄1的朱庇特。男爵為了自投羅網所表現的聰明、活動、與膽氣,連一個規規矩矩想成家立業的人也要自愧勿如。他辦公之外,要去催地毯商,監督工人,察看飛羽街小公館的裝修,連細枝小節也得親自過目。整個身心交給了瑪奈弗太太之後,他照樣出席國會,彷彿一個人有了幾個化身,使家裡與外邊的人都沒有覺察他專心致志的經營——
1達那厄,希臘神話傳說中阿耳戈斯王阿克里西俄斯和歐律狄刻的女兒。
國王把她幽禁在銅塔裡,宙斯化為金雨,進入和她幽會。朱庇特即羅馬神話中的宙斯。
阿黛莉娜看見叔父渡過了難關,婚約上有了一筆陪嫁,只覺得奇怪:雖然女兒在這樣體面的情形之下完了婚,她暗中卻是很不放心。男爵把瑪奈弗太太遷入飛羽街新居的日子,和奧棠絲結婚的日子排在一天。到了婚期前夜,埃克托說出下面一段冠冕堂皇的話,打破了太太的悶葫蘆:——
「阿黛莉娜,我們的女兒成了親,關於這個問題的苦悶是沒有啦。現在應該是收縮場面的時候了;因為再過三年,捱滿了法定的年限,我就好退休。今後變成不必要的開支,咱們何必再繼續?這裡房租要六千法郎,下人有四個之多,咱們一年要花到三萬。要是你願意我料清債務——因為我把三年的薪俸抵押了,才籌到款子嫁奧棠絲,還掉你叔父到期的借款……」
「啊!朋友,你做得對,」她親著他的手插了一句。聽了這番話,她的心事沒有了。
「我想要求你作些小小的犧牲,」他掙脫了手,在妻子額上吻了一吻,「人家在翎毛街替我找到一所很漂亮很體面的公寓,在二層樓上,護壁板好得很,租金只消一千五。那兒你只需要僱一個女僕,至於我,有一個小當差就行了。」
「好的,朋友。」
「我們簡簡單單過日子,照樣顧到場面,你一年至多花到六千法郎,我個人的用度歸我自己設法……」
寬宏大量的妻子快活得跳起來,摟著丈夫的脖子叫道:
「我真高興能夠為你犧牲,多一個機會表示我對你的愛情!你也真有辦法!」
「我們每星期招待一次家屬,你知道我是難得在家吃飯的……你可以無傷大體的到維克托蘭家吃兩頓,到奧棠絲家吃兩頓;我相信能夠把克勒韋爾跟我們的關係恢復,每星期還可以上他那兒吃一頓;上面這五頓加上自己的一頓,便解決了一星期的伙食,何況多少還有點外邊的應酬。」
「我一定替你省錢,」阿黛莉娜說。
「啊!你真是女人之中的瑰寶。」
「偉大的埃克托!我到死都祝福你,因為你把奧棠絲嫁得這麼圓滿……」
這樣,美麗的於洛太太的家便開始降級,同時也開始了她棄婦的生涯,一如她丈夫對瑪奈弗太太提供的莊嚴的諾言。
矮脖子克勒韋爾老頭,不用說在簽訂婚約的日子必須要請來的,他做得彷彿從沒有過本書開場時的那回事,對於洛男爵也沒有什麼過不去。賽萊斯坦-克勒韋爾顯得一團和氣,老花粉商的氣息固然還是很重,但民團團長的身分增加了他不少威嚴。他說要在結婚舞會上跳舞。
「美麗的夫人,」他殷勤的對於洛太太說,「我們這輩人是什麼都會忘記的;請你不要再把我擋駕,也請你不時賞光跟孩子們一塊兒來。放心,我再也不說心裡的話。我真糊塗,因為見不到你,我損失更大了。」
「先生,一個正經女人對你剛才暗示的那種話是不會聽進去的。只要你不失信,我當然很高興使兩家言歸於好,至親斷絕往來本來是很難堪的……」
「喂,你這個胖子多會生氣啊,」男爵把克勒韋爾硬拉到花園內說,「你到處迴避我,連在我家裡都是這樣。難道兩個風流教主為了一個女人吵架嗎?嗯,真是,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先生,我不是象你一般的美男子,憑我這點子微薄的本錢,你容容易易叫我受的損失,我卻不能那麼容易的得到補償……」
「你挖苦人!」男爵回答。
「吃了敗仗總該有這點兒權利吧?」
以這樣的語氣開場,談到結果,雙方講和了;可是克勒韋爾始終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
瑪奈弗太太一定要參加於洛小姐的婚禮。要把未來的情婦包括在來賓之內,男爵不得不把署裡的同事,連副科長在內都一齊邀請。這樣,一個大場面的跳舞會是不能省的了。以精明的主婦身份,男爵夫人覺得舉行晚會還比請喜酒便宜,而且可以多請客人。因此奧棠絲的婚禮大吹大擂的很熱鬧。
法蘭西元帥維桑布林親王和紐沁根男爵,做了新娘方面的證婚人;拉斯蒂涅與包比諾兩位伯爵做了新郎方面的證婚人。此外,自從斯坦卜克成名以來,流亡在巴黎的波蘭名流都想交攀他,所以藝術家覺得也應當請他們。參事院與陸軍部是男爵面上的客人;軍界方面預備為福芝罕伯爵捧場,決定推他們之中幾個德高望重的領袖做代表。非請不可的客人一共有兩百位。在這種情形之下,小瑪奈弗太太渴想到這個盛會里露露頭角,炫耀一番,也是應有之事了。
一個月以來,男爵夫人把鑽石之中最精彩的一部分留做了妝奩,餘下的都變了錢,作為女兒創設新家庭的開辦費。一共賣了一萬五千法郎,五千已經花在奧棠絲的被服細軟上面。為新夫婦置辦傢俱陳設,以現代奢華的條件來說,區區一萬法郎本算不得什麼。可是小於洛夫婦,克勒韋爾老頭,福芝罕伯爵,都送了很重的禮,因為這年老的伯父早已留起一筆款子替侄女辦銀器。靠了這些幫忙,即使一個愛挑剔的巴黎女子,對新屋的陳設也無話可說了。青年夫婦的新居,租在聖多明各街,靠近榮軍院廣場。裡面一切都跟他們的那麼純潔,那麼坦白,那麼真誠的愛情,非常調和。
吉日終於到了,那一天,對父親如同對奧棠絲與文賽斯拉一樣是吉日:瑪奈弗太太決定在她失身的下一天,也就是於洛小姐結婚的次日,在新居請溫居酒。
一生之間,誰沒有經歷過一次結婚舞會?每個人都能從賀客的神氣與穿扮上面,把他們回想起來,覺得好笑。要是有什麼社會現象能證明環境的影響的,結婚舞會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某些人穿上逢年過節才穿的新衣,竟會影響到另一些乎日穿慣漂亮衣衫的人,使他們也象把參加婚禮當做生平大典的人一樣。你同時可以回想到:那些神情莊重的人物,把一切都看得無足輕重而照常穿著黑衣服的老年人;那般老夫老妻,臉上的表情,顯出青年人才開始的人生,在他們已是飽經憂患的了;吃喝玩樂的歡娛,在這兒象香檳酒的泡沫;還有不勝豔羨的少女、一心一意誇耀行頭的婦人,窮親戚們狹窄的衣衫剛好和濃裝豔服的人相映成趣;還有隻想半夜餐的老饕,和只想打牌的賭客。一切都在這裡,窮的、富的、眼熱人的、被人眼熱的、看破一切的、抱著幻想的、所有的人都象花壇裡的青枝綠葉,烘托著一朵珍貴的名花:新娘。結婚舞會是整個社會的縮影。
正在最熱鬧的時候,克勒韋爾抓起男爵的手臂,咬著他的耳朵,彷彿極隨便的說:
「喂!那個穿粉紅衣衫,眼睛老釘著你的小娘兒多漂亮!……」
「誰?」
「瑪奈弗太太,她的丈夫不是你提拔做副科長的嗎?」
「你怎麼知道的?」
「嘔,於洛,我可以原諒你過去的事,要是你肯帶我到她家裡去,我嗎,我也帶你上愛洛伊絲家。個個人都在打聽這個美人兒是誰。你敢說,你署裡沒有人知道她丈夫是怎麼升級的嗎?……噢!你這壞蛋運氣不錯!她決不止值個把科長的缺……我很樂意去候候她……行嗎,你夠朋友嗎?……」
「行,我答應你,決不小氣。一個月之內,我請你跟這個小天使吃飯……告訴你,老夥計,跟她在一塊兒,真象登天一樣。我勸你學學我的樣,趁早丟開那些鬼婆娘吧……」
貝姨搬到飛羽街,住著三樓一個很體面的小公寓。她十點鐘就離開舞會,回家去瞧瞧那兩張存單,每張六百法郎利息,一張的所有權是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另外一張是小於洛太太的。為了這個緣故,克勒韋爾才能對於洛提到瑪奈弗太太,知道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因為瑪奈弗先生旅行去了,知道這樁秘密的只有貝特、男爵、和瓦萊麗三個人。
男爵不知謹慎,送了瑪奈弗太太一套太貴族化,與副科長太太的身分太不相稱的行頭;在場的婦女都忌妒瓦萊麗的美貌和衣著。她們躲在扇子後面交頭接耳,因為署裡都知道瑪奈弗夫婦的窮;正當男爵看上太太的時候,丈夫還求過同事們幫忙。而且埃克托的得意,全部擺在臉上,因為瓦萊麗不但風頭十足,並且莊重、大方,在全場豔羨的目光之下,不怕人家評頭品足,沒有半點女人們踏進新社會的羞縮之態。
等到把太太、女兒、女婿送上了車,男爵就抽空溜走,把做主人的責任丟給了兒子和媳婦。他踏上瑪奈弗太太的車陪她回家;但是她不聲不響想著心事,簡直是愁眉不展。
「我的幸福使你不快活嗎,瓦萊麗?」他在車廂底上摟著她問。
「怎麼,朋友,一個可憐的女子,即使因為遇人不淑而可以自由行動,在初次失身的時候也免不了百感交集,難道這是不應該的嗎?……你當做我沒有靈魂、沒有信仰、沒有宗教的嗎?今天晚上你得意忘形,把我招搖得不成體統。真的,一箇中學生也不至於象你這樣輕浮,惹得那些太太們擠眉弄眼,冷一句熱一句的刻薄我!哪有女人不愛惜名譽的?你這是害了我。啊,我是你的人了,除了對你忠實以外,再沒有別的方法補贖我的罪過……你這個魔鬼!」她笑著給他擁抱了一下,「你知道你自己做的事。科凱太太,我們科長的女人,特意來坐在我旁邊欣賞我的花邊,說:這是英國貨呀。你買來貴不貴?——我回答說:我不知道,那是母親傳下來的,我沒有那麼多錢買這種花邊!」
這樣,瑪奈弗太太把帝政時代的老風流迷昏了,竟以為她是第一次失身;他為了她如醉如痴,把所有的責任全忘了。她說她出嫁了三天,卑鄙的瑪奈弗為了些無恥的理由,就把她丟在一邊。從此她安分守已的過著獨身生活,倒也很快活,因為她覺得婚姻是件可怕的事。她眼前的不快樂就是為此。
「要是愛情也象婚姻一樣的話!……」她哭著說。
這些賣弄風情的謊話,所有處在瓦萊麗地位上的女子都會搬弄的,男爵聽了卻以為窺到了七重天上的玫瑰。所以正當濃情蜜意的藝術家與奧棠絲,不耐煩的等待男爵夫人對女兒來一次最後的祝福,來一個最後的親吻的時候,瓦萊麗卻在那兒扭捏作態。
男爵快活到了極點,因為瓦萊麗的表現是最無邪的少女,又是最淫蕩的娼婦。早上七點,他回家去替補小於洛夫婦的苦工。跳舞的男男女女,盡跳著那些沒有完的四組舞,他們差不多全是生客,逢著婚禮就賴著不走的;賭客死佔著牌桌不肯離開,克勒韋爾老頭贏了六千法郎。
報紙上的本埠新闖版,登著這麼一條小訊息:
斯坦卜克伯爵與奧棠絲-於洛小姐,昨晨在聖多馬-達幹教堂舉行婚禮。新娘是參議官兼陸軍部署長於洛-德-埃爾維男爵令媛,名將福芝罕伯爵的侄女。賀客極眾,藝術界名流到有萊翁-德-洛拉,約瑟夫-勃裡杜,斯蒂曼,畢西沃等。陸軍部及參事院均有高階首長代表,國會兩院人士亦到有不少;此外尚有波蘭僑民領袖帕茲伯爵,拉金斯基等。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為瑞典王麾下名將斯坦卜克之侄孫,一度參與波蘭革命,來法流亡,以藝術天才見稱於世,近已獲得半國籍許可1云云——
1即沒有全部公民權,不能當選為立法議會議員。
由此可見於洛男爵雖是窘得不堪,面子上不可少的還是一樣不少,連報紙上的宣傳也照樣有。嫁女兒的排場在各方面都跟娶媳婦的排場相仿。這場喜事,把關於署長經濟情形的閒話沖淡了不少;同時,女兒的陪嫁又說明了他不得不借債的理由。
這件故事的引子,可以說是到此為止。對於以後的發展,以上的敘述好比文章中的前提,古典悲劇中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