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賽斯拉到一點才回家。奧棠絲從九點半起就開始等。九點半至十點,她留神馬車的聲音,心裡想文賽斯拉到沙諾-佛洛朗家吃飯從來不會這麼晚回來的。她在兒子的搖籃旁邊縫綴東西,現在她自己縫縫補補,免得僱人做散工了。十點至十點半,她起了疑心:「他真的在沙諾-佛洛朗家吃飯嗎?他今兒戴上最漂亮的領帶,最體面的別針。他花了那麼多時間穿扮,好似一個女人要裝得比天生的還要俏……噢!我瘋了,他愛我的。……他不是來了嗎!」
可是她聽到的那輛車沒有停下又去遠了。從十一點到半夜,奧棠絲害怕到萬分,因為他們的區域很冷落。她想:
「要是他走回來,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撞在階沿上,或者掉在窟窿裡,都可以送命。藝術家都是粗心大意的!……也可能給路劫的強盜攔住!……他第一次讓我一個人在家待了六個半鐘頭……呃,我急什麼?他明明只愛我一個人。」
在所謂崇高的精神領域中,真正的愛情能產生不斷的奇蹟;就憑這一點,在夫妻相愛的家庭中,男人就應當對妻子忠實。一個女子對於心愛的丈夫,彷彿夢遊病者受了催眠的人擺佈,不復感受周圍的環境,而意識到在夢遊病中所窺到的現象。熱情可以使女人神經過敏到出神的境界,她的預感等於先知眼中的幻影。她知道自己受騙了,可是由於愛得太深,她不相信自己,懷疑自己。她否認她先知預見的力量。這種愛情的極致是應當崇拜的。心胸高尚的人,倘能賞識這種神妙的現象,就不會對妻子不忠實。秀美通靈的女子,靈魂的表現到了這種境地,叫人怎麼能不崇拜呢!……清早一點,奧棠絲憂急的程度,使她一認出文賽斯拉打鈴的方式,馬上衝到門口,把他摟在懷裡,象慈母一般抱著他,半晌才開出口來:
「啊!你終究回來了!……朋友,以後你上哪兒我都跟你一塊去;我再也受不了這種等待的痛苦……我看到你撞在階沿上,砸破了腦袋!又看到你給強盜殺死!……真的,再來一次,我一定會發瘋的……沒有我跟著,你玩得很高興嗎?壞東西!」
「有什麼辦法,我的好乖乖!畢西沃是笑話百出;萊翁-德-洛拉還是那樣滔滔不竭;還有克洛德-維尼翁,蒙柯奈元帥的紀念像,只有他寫了一篇捧場文章。還有……」
「沒有女客嗎?」奧棠絲緊跟著問。
「就是老成的佛洛朗太太……」
「你說在牡蠣巖飯店,結果卻在他們家裡?」
「是的,在他們家裡,我早先弄錯了……」
「你回來沒有坐車?」
「沒有。」
「那麼你是從圖爾內勒街走回家的?」
「斯蒂曼跟畢西沃陪我一路走一路談,從大街走到瑪德萊娜教堂。」
「大街,協和廣場,勃艮第大街,一路上都很乾嗎,嗯?
你腳上一點沒有泥漿。」奧棠絲打量著丈夫的漆皮鞋。
外面下過雨,但從飛羽街到聖多明各街,文賽斯拉是不會弄髒鞋子的。
「你瞧,這從是五千法郎,沙諾很慷慨的借給我的,」文賽斯拉急於要岔開近乎審問一般的問話。
他早已把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分做兩包,一包給太太,一包自己留下,因為他還有奧棠絲不知道的五千債務。他欠著助手和工匠的錢。
「現在你不用急了,親愛的,」他擁抱了妻子。「明兒我就開始工作!噢,明兒我八點半出門上工場。為了起早,我想馬上去睡覺,你答應我吧,好貝貝?」
奧棠絲心裡的疑團消滅了。她萬萬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瑪奈弗太太!她根本沒有這念頭。她替文賽斯拉擔心的是那些交際花。畢西沃,萊翁-德-洛拉,是兩個出名胡鬧的藝術家,聽見他們的名字她就擔憂。
下一天早上,看見文賽斯拉九點鐘出了門,她完全放心了。她一邊替孩子穿衣服一邊想:
「他上工啦。嗯,不錯,他挺有勁呢!好吧,我們即使沒有米開朗琪羅那樣的榮譽,至少也夠得上卻利尼!」1——
1卻利尼(1500-1571),義大利雕刻家,擅長人像和金銀首飾的製作。
給一相情願的希望催眠之下,奧棠絲以為前途樂觀得很;她對著二十個月的兒子咿咿啞啞的逗他發笑。十一點光景,沒有看見文賽斯拉出門的廚娘,把斯蒂曼讓了進來。
「對不起,太太,怎麼,文賽斯拉已經出去了?」
「他到工場去了。」
「我特意來跟他商量我們的工作呢。」
「讓我派人去找他,」奧棠絲請斯蒂曼坐下。
她心裡暗自感謝上天給予她這個機會,好留住斯蒂曼打聽一下昨天晚上的詳細情形。斯蒂曼謝了她的好意。她打鈴要廚娘到工場去請先生回來。
「你們昨天玩得很痛快吧?文賽斯拉過了一點鐘才回家。」
「痛快?……也說不上,」藝術家回答,他昨晚本想把瑪奈弗太太勾上的,「一個人要有了目標才會在交際場中玩得高興。那瑪奈弗太太極有風趣,可是輕狂的厲害……」
「文賽斯拉怎麼碰到她的?……」可憐的奧棠絲強作鎮靜,「他一點沒有提起。」
「我只告訴你一點,我覺得她極有危險性。」
奧棠絲臉色發了白,象一個產婦。
「那麼,昨天……你們是在瑪奈弗太太家,……不是在沙諾家。……而他……」
斯蒂曼不知道自己闖的什麼禍,只知道的確闖了禍。伯爵夫人話沒有說完,就暈了過去。藝術家打鈴把貼身女僕叫來。正當路易絲設法把太太抱到臥房去的時候,她渾身抽搐,大發肝陽,情形非常嚴重。斯蒂曼無意中揭穿了丈夫的謊,還不信自己的話竟有這等力量;他以為伯爵夫人身體本來不行,所以稍不如意就會引起危險。不幸,廚娘回來大聲報告,說先生不在工場。伯爵夫人在發病的當口聽見了,又開始抽搐。
「去把老太太請來!越快越好!」路易絲吩咐廚娘。
「要是我知道文賽斯拉在哪兒,我可以去通知他,」斯蒂曼無可奈何的說。
「在那個女人家裡呀!……」可憐的奧棠絲叫道。「他今天的穿扮就不象到工場去。」
熱情往往使人有那種千里眼似的本領。斯蒂曼覺得她的想法不錯,便奔到瑪奈弗太太家。那時瓦萊麗正在扮演大利拉。他很機警,決不說要見瑪奈弗太太;他急急的走過門房,奔上三樓,心裡想:「如果說要見瑪奈弗太太,一定回說不在家。如果冒冒失失說找斯坦卜克,準會碰釘子;還是開門見山為妙!」門鈴一響,蘭娜來了。
「請你通知斯坦卜克伯爵要他回去,他太太快死了!」
蘭娜跟斯蒂曼一樣機靈,假痴假呆的望著他。
「先生,我不明白你說的……」
「我告訴你,我的朋友斯坦卜克在這裡,他的太太暈過去了。為了這種事,你去驚動女主人是不會錯的。」
斯蒂曼說完就走,心裡想:「哼!他的確在這裡!」
斯蒂曼在飛羽街上等了一會,看見文賽斯拉出門了,便催他快走,把聖多明各街的悲劇說了一遍,埋怨斯坦卜克不曾通知他瞞著隔夜的飯局。
「糟啦糟啦,」文賽斯拉回答,「我不怪你。我完全忘了今天跟你有約會,又忘了告訴你,應該說昨天是在佛洛朗家吃飯。有什麼辦法!瓦萊麗把我迷昏了;唉,親愛的,為她犧牲榮譽,為她受罪,都是值得的……啊!她……天哪!現在我可是為難啦!你替我出出主意吧,應當怎麼說?怎麼辯白?」
「替你出主意?我一點主意都沒有,」斯蒂曼回答,「你太太不是愛你的嗎?那麼她什麼話都會相信。告訴她,說我上你家的時候,你到了我家去。這樣,今天早上你的模特兒事件總可以敷衍過去了。再見吧。」
在伊勒蘭-貝爾坦街轉角,李斯貝特得到蘭娜的通知,趕上了斯坦卜克。她擔心波蘭人的天真,怕他和盤托出,牽連自己,便叮囑了幾句,使他快活得跟她當街擁抱。她準是教了藝術家什麼妙計,讓他度過這個閨房之中的難關。
奧棠絲一看見急急忙忙趕到的母親,立刻嚎啕大哭。鬱積一經發洩,肝陽就減輕了許多。她說:
「親愛的媽媽,我受了騙!文賽斯拉,向我發誓不到瑪奈弗太太家去的,昨天竟在那兒吃飯,直到清早一點一刻才回來!……你知道,隔夜我們並沒有吵嘴,而是大家講明瞭。我對他說了那麼動人的話,告訴他:就是忌妒的,不忠實的事會把我氣死;我生性多疑;他得尊重我這些弱點,因為那都是為了愛他的緣故;我有母親的血,可也有父親的血;一知道受了欺騙,我會發瘋,我會報復,把他、我、孩子、一齊玷辱;而且我也會殺了他然後自殺的!這樣說過之後他還是去,此刻又在她那兒!……這個女人要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昨天,哥哥嫂子抵押了產業,才收回七萬二千的借票,為那個婊子欠的債……真的,媽媽,人家要告爸爸,把他關起來了。那該死的女人颳了父親的錢,叫你流了多少淚,還不夠嗎?幹嗎還要搶我的文賽斯拉?……我要上她家去,把她一刀扎死!」
奧棠絲氣壞了,不知不覺把應當瞞著母親的秘密洩漏了出來。於洛太太聽了傷心之極,可是以她那樣偉大的母親,照樣忍著自己的痛苦,把女兒的頭捧在懷裡,不住的親吻。
「孩子,等文賽斯拉回來,就什麼都明白了。事情不至於象你所想的那麼嚴重!我,親愛的奧棠絲,我也受過騙。你覺得我美麗、安分,可是你爸爸已經把我丟了二十三年,為了那些珍妮-卡迪訥,約瑟法,瑪奈弗!……你知道嗎?……」
「你!媽媽,你!……你忍受了二十……」
她想到自己的念頭,不說下去了。
「孩子,學學我的榜樣吧。溫柔、馴良,可以使你良心平安。一個男人臨死會對他自己說:我太太從來沒有給我一點兒痛苦!……上帝聽到這些最後的嘆息,會替我們記下來的。要是我大哭大鬧象你一樣,結果怎麼樣?……你父親會惱羞成怒,也許會離開我,不會怕我傷心而有所顧忌,我們今天所受的苦難,可能提早十年;給人家看到夫婦分居,不成為一個家,那是多難堪多丟人的事。你哥哥跟你,都不能成家立業……我犧牲了自己,那麼勇敢的犧牲了,要沒有你父親最後這一樁,人家還以為我很幸福呢。我故意的,勇敢的扯謊,至此為止保全了你的父親;他還受人尊重;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回老年人的痴情的確太過分了。他的風魔,恐怕早晚要把我的屏風推倒,顯露我們的真相……我把這個屏風撐持了二十三年,躲在後面吞聲飲泣,沒有母親,沒有知己,除了宗教以外沒有別的幫助,而我給家庭撐了二十三年的面子……」
奧棠絲瞪著眼聽著母親。平靜的語調,含垢忍辱的精神,把少婦初次受傷的刺激解淡了;她眼淚象泉水一般湧上來。震於母親的偉大,她肅然起敬的跪下,抓著母親的衣裾親吻,好似虔誠的舊教徒吻著殉道者聖潔的遺物。
「起來吧,奧棠絲;有你女兒這樣的表示,多少傷心的回憶都消滅了!只有你的痛苦壓著我的心,來,靠在我懷裡吧。可憐的女兒,你的快樂是我唯一的快樂;為了你的絕望,我把永遠埋在心頭的秘密洩露了。是的,我預備把痛苦帶入墳墓,象多穿一襲屍衣似的。為了平你的氣,我開了口……求上帝原諒我吧!噢!我什麼都可以犧牲,只求你的一生不要象我的一樣!……我相信,男人、社會、變化莫測的人事、世界、上帝,都要我們拿最慘酷的痛苦,作為愛情的代價。我用二十三年的絕望和連續不斷的悲傷,償還我十年幸福的債……」
「你還有十年,親愛的媽媽,我只有三年!」多情而自私的女兒回答。
「孩子,你並沒有損失什麼,等文賽斯拉來吧。」
「媽媽,他扯了謊!他騙了我……他告訴我決計不去的,可是他去了。他還是在他兒子的搖籃前面說的!……」
「男人為了作樂,什麼卑鄙、懦怯、罪惡的事都做得出;好象是他們生性如此。我們女人天生傾向於犧牲。我以為我的苦難完了,卻又來了;因為我料不到要在女兒身上受到雙重的痛苦。你應當拿出勇氣來,一聲不出!……奧棠絲,你得向我發誓,有苦只告訴我一個人,絕對不在第三者前面流露……噢!你得學學你母親的傲氣。」
這時奧棠絲聽見丈夫的腳聲,她發抖了。
「我上斯蒂曼家去,他卻到這兒來了,」文賽斯拉進門就說。
「真的?……」可憐的奧棠絲惡狠狠的挖苦他,正如一個受了傷害的女人把說話當做刀子一般的用。
「是啊,我們剛在路上碰到,」文賽斯拉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那麼昨天呢?……」
「唉,我的乖乖,那我騙了你,聽憑你母親來裁判吧……」
這一下的坦白把奧棠絲的心放鬆了。一切真正高尚的女子,都喜歡真話而不喜歡謊話,不願意她們的偶像失掉尊嚴,而是以受偶像控制為榮的。
俄國人對於他們的沙皇,也有這種心情。
「聽我說,親愛的母親……」文賽斯拉接著說,「我多麼愛我溫柔賢慧的奧棠絲,不得不把我們的艱難瞞她一部分。有什麼辦法!她還在餵奶,悲傷對她是很不好的。婦女在這個時期所遭遇的危險,你是知道的。她的美貌、嬌嫩、健康,都受到威脅。瞞著她能算錯嗎?……她以為我們只欠五千法郎,可是我還另外欠五千……前天,我們簡直到了絕望的地步……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肯借錢給藝術家的。他們既不放心我們的幻想,也不放心我們的才具。我到處碰壁。李斯貝特答應把積蓄借給我們。」
「可憐的姑娘!」奧棠絲嚷道。
「可憐的姑娘!」男爵夫人也嚷著。
「可是李斯貝特的兩千法郎有什麼用?……在她是傾其所有,在我們是無濟於事。於是貝姨講起了瑪奈弗太太,那是你知道的,奧棠絲,說她為了愛面子,為了受到男爵多少好處,不願意收利錢……奧棠絲想把鑽石送進當鋪,可以押幾千法郎,可是我們缺一萬呢。這一萬法郎,不用利息,一年為期,有在那裡呀!……我心裡想:別讓奧棠絲知道,去拿了來吧。昨天那女人叫岳父請我去吃飯,她表示李斯貝特已經提過,錢不成問題。還是讓奧棠絲為了沒有錢而苦悶呢,還是去吃這頓飯呢?我毫不遲疑的決定了。事情就是這樣。怎麼,二十四歲的奧棠絲,——嬌嫩、純潔、賢慧,我一向當做我的幸福我的光榮的,從結婚以來我沒有離開過的,——竟以為我,什麼?會丟下她去愛一個豬肝色的、乾癟的、濫汙的女人?」他用畫室裡這個不堪入耳的俗語,迎合婦女的心理,故意把那女的罵得狗血噴頭,表示真的瞧不起她。
「啊!要是你父親會對我說這種話!……」男爵夫人嚷道。
奧棠絲不勝憐愛的撲上去,勾住丈夫的脖子。
「對啦,要是你父親說了這種話,我就是這樣對他。」接著男爵夫人又換了嚴重的口氣:「文賽斯拉,剛才奧棠絲幾乎死過去。你看她多麼愛你。可憐她整個兒交給你了!」說著她深深的嘆了口氣,心裡想:「她的幸福與苦難,都操在他手裡。」那是所有的母親在女兒出嫁時都想到的。她又高聲說:「我覺得我的苦已經受夠,應當看到孩子們快樂的了。」
「放心,親愛的媽媽,」文賽斯拉看見一場大禍結束得如此容易,高興到極點。「兩個月之內,我一定把這筆錢還給那該死的女人。有什麼辦法!」他用一種波蘭人的可愛的風度,又說了一遍這句純粹波蘭人的口頭禪,「有時候一個人不得不向魔鬼借錢。歸根結底,這還是自己家裡的錢。人家客客氣氣請了我,要是板起面孔不理,我還能借到這筆代價多高的錢嗎?」
「喲!媽媽,爸爸害得我們好苦呀!」奧棠絲叫道。
男爵夫人把手指望嘴唇上一放,奧棠絲立刻後悔自己的失言:母親以咬緊牙關不發一言的態度包庇著父親,倒是由女兒來第一個加以責備。
「再見,孩子們。雨過天青了,你們不能再生氣嘍。」
送走了男爵夫人,文賽斯拉夫婦倆回到臥房。
「把昨天晚上的情形講給我聽吧!」奧棠絲說。
她一邊聽一邊覷著文賽斯拉的臉,女人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還有許多脫口而出的問句。奧棠絲聽完了他的話,不禁上了心事,她意會到風月場中自有魔鬼般的誘惑,使藝術家流連忘返。
「文賽斯拉,你老實說!……除了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韋尼賽,還有誰?……總之你很得意,嗯?……」
「我?……我只想著我們的一萬法郎,暗暗的說:那奧棠絲不用急啦!」
這番盤問使他累得不得了,他趁著奧棠絲一時高興,問道:
「那麼你,小乖乖,萬一你的藝術家對不起你了,你怎麼辦?……」
「我嗎,」她裝做堅決的神氣,「我就找斯蒂曼,當然不是為了愛他!」
「奧棠絲!」斯坦卜克冷不防的站起來,象做戲似的:「你沒有找上他,我早把他殺死了。」
奧棠絲撲向丈夫,緊緊抱著他,跟他親熱了一陣:
「啊!你是愛我的,文賽斯拉!行啦,我放心了!可是別再提瑪奈弗。從此你不能再踏進那個陷人坑……」
「我發誓,親愛的奧棠絲,我直要到還錢的時候再去……」
她撅著嘴板著臉,但這不過是藉此撒嬌而已。文賽斯拉經過這樣一早晨,乏味已極,便不管太太撅嘴,懷中揣著鉛筆稿,徑自上工場做《參孫與大利拉》的泥塑去了。藝術家正在一股勁兒捏好粘土的時候,奧棠絲惟恐弄假成真,惹惱文賽斯拉,也趕到了工場。一看見太太,他趕緊抓起溼布把雛形遮了,摟著奧棠絲:
「啊!咱們沒有生氣嗎?小乖乖?」
奧棠絲看到溼布蓋著的泥塑,沒有做聲;可是離開工場之前,她回來抓起溼布把雛型瞧了一眼,問:
「這是什麼?」
「一組人物,偶然想起的。」
「幹嗎藏起來不給我看呢?」
「預備完工之後再給你看。」
「那女的倒好看得很!」奧棠絲說。
無數的疑慮又在她心頭湧起,好似印度地方一夜之間就長起了高大茂密的植物。
大約過了三星期,瑪奈弗太太對奧棠絲大生其氣。這一類的女人也有她們的自尊心,她們要人家親吻魔鬼的足趾,最恨正人君子不怕她們的魔力,或膽敢跟她們鬥法。文賽斯拉絕足不上飛羽街,甚至在瓦萊麗做過模特兒以後,也不照例去踵門道謝。李斯貝特每次上斯坦卜克家都找不到人。先生和太太整天在工場裡。貝特直接上大石街,趕到小鳥們的窠裡,看見文賽斯拉精神抖擻的在工作;她從廚娘嘴裡知道太太從來不離開先生。文賽斯拉給專制的愛情拴住了。這麼一來,瓦萊麗單為自己著想,也跟貝特一樣把奧棠絲恨如切齒。女人對於你爭我奪的情人是決不肯放鬆的,正如男人對於好幾個公子哥兒都在追求的女人決不死心一樣。所以,凡是涉及瑪奈弗太太的議論,同樣可以應用到為多數女人垂青的男子,他們實際就等於一種男妓。瓦萊麗的任性變成了瘋狂,她尤其要她的那組人像,想有朝一日親自到工場去看文賽斯拉,卻不料出了一件大事,一件對這等女人可以稱為戰果那樣的事情。瓦萊麗的宣佈這個私人訊息,是在跟貝特和瑪奈弗一起用早餐的時候。
「喂,瑪奈弗,你可想到你再要做一次爸爸了嗎?」
「真的?你有了身孕?……噢!那我得擁抱你一下……」
他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他女人探出頭去把額角給他的方式,使他的親吻剛好滑在她頭髮上。
「這一下,我的科長,我的四等勳章,都跑不掉啦!啊!我的乖乖,我可不願意讓斯塔尼斯拉斯吃虧!可憐的孩子!……」
「可憐的孩子?……」貝特叫道,「你七個月不看見他了;我到寄宿舍去看他,人家還把我當做他的母親呢;這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在招呼他!……」
「這孩子每季要花我們三百法郎!……」瓦萊麗說,「可是瑪奈弗,這一個是你親生的!他的膳宿費應當在你薪水裡出支……至於將來的一個,不但沒有開支,還會把我們救出苦難呢!……」
「瓦萊麗,」瑪奈弗學著克勒韋爾的姿勢,「我希望男爵負責照顧他的兒子,別再加重一個小公務員的負擔;這次我要跟他認真了。所以你也得保保險,太太!想法子要他寫一封信,提到他晚年得子的喜事,因為他對我升科長的事太不痛快了……」
說完,瑪奈弗到部裡去了。靠了署長的交情,他捱到十一點光景才去應卯;並且因為他是出名的飯桶,又不喜歡工作,他在部裡也很少辦公事。
他走了,李斯貝特和瓦萊麗彼此望了一會,好似兩個卜卦的人推詳卦義。然後兩人哈哈大笑。
「噯,瓦萊麗,可是真的?還是做戲?」
「有肉體為證!」瓦萊麗回答,「奧棠絲惹我冒火了!昨天夜裡,我打定了主意,要把這個孩子當做炸彈一樣扔到文賽斯拉家裡去。」
瓦萊麗回到臥房,後面跟著李斯貝特。她拿出一封寫好的信交給她看:
文賽斯拉,我的朋友,我還是相信你的愛情,雖然你快有二十天不來看我。這表示你瞧不起我嗎?大利拉覺得不是的。大概還是由於你女人的專制吧?你不是說你已經不愛她了嗎?文賽斯拉,以你這樣的大藝術家,決不能這樣受人控制的。夫婦生活是斷送光榮的墳墓……瞧瞧你自己,還象不象長老街的文賽斯拉?你把我父親的紀念像做壞了;可是你情人的本領遠過於藝術家的本領,你對付蒙柯奈的女兒倒是成功的:親愛的文賽斯拉,你做了父親了!倘使在我這種情形之下你不來看我,你在朋友前面一定要被認為薄倖;可是我太愛你了,永遠沒有詛咒你的勇氣。我還能說永遠是你的瓦萊麗嗎?
「你看怎麼樣?我想把這封信,等只有咱們親愛的奧棠絲一個人在工場裡的時候送去,」瓦萊麗問李斯貝特。「昨天晚上我聽斯蒂曼說,文賽斯拉今天十一點要到沙諾那兒去跟斯蒂曼商量事情;那麼這個臭婆娘是一個人在那裡了。」
「你來了這樣一手之後,」李斯貝特回答說,「為了體統,我不能再公然做你朋友了,我得跟你分手,不該再跟你見面,甚至也不該跟你說話。」
「不錯;可是……」
「噢!你放心;等我當了元帥夫人,咱們照樣可以來往了;現在他們都希望這件事成功;就剩男爵一個人不知道,你得勸勸他。」
「說不定我不久要跟男爵鬧僵啦。」
「只有奧利維埃太太能使這封信落在奧棠絲手裡,」李斯貝特說,「到工場之前,要她先上聖多明各街。」
「噢!咱們的小嬌娘一定在家的,」瑪奈弗太太打鈴,教蘭娜去找奧利維埃太太。
這封致命的信送出了十分鐘,於洛男爵來了。瑪奈弗太太象貓一般撲上去,勾住了老人的頸項。
「埃克托,你做了父親了!」她咬著他的耳朵。「你瞧,吵了架,講了和,反而……」
男爵將信將疑的愣了一下,瓦萊麗馬上把臉一沉,急得男爵什麼似的。他直要再三盤問,才把千真萬確的證據一件一件的逼出來。等到老人為了虛榮而相信之後,她提到瑪奈弗的威嚇了:
「真的,我的老軍人,你的代表,或者說咱們的經理,你再不提升他為科長、給他四級勳章,可不行啦;你叫他受了損失;他喜歡他的斯塔尼斯拉斯,那小畜生是他生的,我頂討厭了。除非你願意給斯塔尼斯拉斯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存款,——當然是產權歸他,利息歸我羅。」
「我要給存款,也寧可給我的兒子,不給那個小畜生!」男爵說。
這句不小心的話,——我的兒子這幾個字好象一條氾濫的河,越漲越大,——到一小時談話的末了,變成了正式的諾言,男爵答應拿出一千二百法郎存息的款子給未來的孩子。隨後,在瓦萊麗嘴巴里,表情上,那句諾言好象孩子手裡的小鼓,給她傾來倒去的搬弄了二十天。
正當於洛男爵,快活得象剛結婚一年巴望有個兒子的丈夫似的,走出飛羽街,奧利維埃太太把那封非面交伯爵不可的信叫奧棠絲攔了去。少婦花了二十法郎代價才截下這封信。自殺的人的鴉片,手槍,煤,總是自己出錢買的。奧棠絲把信念了又念;她只看見白紙上塗著一行一行的黑字;除了這張紙以外,世界只有漆黑的一片。大火把她的幸福之宮燒燬了,明晃晃的照著紙,四下裡是沉沉的黑夜。正在玩的小文賽斯拉的哭喊,好象來自一個幽深的山谷,而她自己在一個高峰上。僅僅二十四歲,以她全盛時期的姿色與純潔忠貞的愛情,居然受了侮辱,那不止是中了利刃,簡直要了她的命。第一次的打擊純粹是神經性的,肉體受不住妒性的擠逼而抽搐;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是打擊心靈的,肉體已經給消滅了。奧棠絲在這種煎熬之下過了十分鐘。母親的影子在腦海中掠過,突然使她心情為之一變:她沉住了氣,恢復了理性。她打鈴把廚娘叫來:
「你跟路易絲兩個,趕快把我所有的東西,跟孩子用的一齊包紮起來。限你們一小時。預備好了,去僱一輛車,再來通知我。不用多嘴!我離開這兒,把路易絲帶走。你跟先生留在這兒,好好伺候他……」
她回到房裡寫了一封信:
伯爵,附上的信足以說明我離家的理由。
你看到這幾行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你家裡了,我帶著孩子去依靠母親。
不要以為我還有考慮的餘地。倘使你認為這是青年人的衝動、鹵莽、愛情受了傷害的反應,那你完全錯了。
半個月來,我對人生、愛情、我們的結合、我們相互的義務,都深深的思索過了。母親的犧牲,我全部知道了,她對我說出了她的痛苦!二十三年以來,她沒有一天不過著堅忍卓絕的生活;可是我自己覺得沒有力量學她的樣,並非因為我愛你不及母親愛父親,而是為了性格關係。我們的家會變成地獄,我會失掉理性,甚至會玷辱你,玷辱我自己,玷辱我們的孩子。我不願意做一個瑪奈弗太太;在她那種生涯中,以我的個性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不幸我是一個於洛,不是一個斐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