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薄呢小靴、灰色絲襪、上等料子的綢衣衫,頭上盤著髮辮,戴一頂黃緞夾裡的絲絨帽,李斯貝特穿過榮軍院大街望聖多明各街走去,一路盤算奧棠絲的剛強能否因氣餒而屈服,也考慮文賽斯拉的愛情,能否因斯拉夫人的楊花水性到了無所不為的階段而動搖。
奧棠絲和文賽斯拉住著一個樓下的公寓,在聖多明各街盡頭,快到榮軍院廣場的地方。這屋子從前是度蜜月最合適的場所,現在卻半新半舊,傢俱陳設都到了秋季。新婚夫婦是最會糟蹋東西的,他們無意之中糟蹋周圍的一切,象糟塌他們的愛情一樣。一味的自得自滿,他們想不到將來,那是直要擔上了兒女的責任才操心的。
李斯貝特別的時候,奧棠絲剛剛給小文賽斯拉穿好衣服,帶到花園裡。
「你好,貝姨。」奧棠絲自己來開門。廚娘買東西去了;收拾屋子兼管孩子的女僕正在洗衣服。
「你好,親愛的孩子,」李斯貝特擁抱了奧棠絲,「文賽斯拉是不是在工作室裡?」她又咬著耳朵問。
「不,他跟斯蒂曼和沙諾在客廳裡談話。」
「咱們別跟他們在一塊兒行嗎?」
「來,到我房裡去。」
臥房牆上白地紅花綠葉的波斯綢,給太陽久曬之下,和地毯一樣褪色了。窗簾好久沒有洗過。滿屋子的雪茄煙味。文賽斯拉既是天生的貴族,又成了藝術界的巨頭,把菸灰到處亂彈,沙發的靠手上,最美麗的傢俱上,觸目皆是,顯得他是家庭中的寵兒,可以為所欲為,也表示他有錢,毋須愛惜東西。
「好,談談你的事情吧,」貝特看見漂亮的甥女倒在椅子裡不出一聲,「怎麼啦,孩子?你臉上沒有血色。」
「外面新登了兩篇文章,把文賽斯拉攻擊得體無完膚;我看了就藏了起來,免得他灰心。人家說蒙柯奈元帥的大理石像糟透了,他們惡毒得很,故意讚美浮雕部分,恭維文賽斯拉的裝飾天才,藉此加強他們的意見,說正宗的藝術是與他無緣的。斯蒂曼禁不住我苦苦央求,說了老實話,他承認他的意思跟一般藝術家、批評家、和公眾的輿論完全一致。中飯以前他在花園裡對我說:要是文賽斯拉在明年的展覽會中拿不出一件精品,他就得放棄大型的雕塑,只做一些小品,小人像、首飾、珍玩、和高等金銀細工!——這個判決使我難受極了,因為文賽斯拉永遠不肯接受這個意見的,他有多多少少美妙的理想……」
「可是我們不能拿理想去開發伙食賬呀,」李斯貝特插言道,「我從前跟他說得舌敝唇焦……付賬是要錢的。而錢是要靠做成的東西換來的,做成的東西又要討人喜歡才有人買。要謀生,雕刻家的工作臺上擺什麼群像人像,還不如有一個燭臺,壁爐前面的擋灰架子、桌子等等的模型;因為這些東西是人人需要的,不比人物的像要等上幾個月才能碰到一個收藏家,換到錢……」
「你說得不錯,親愛的貝姨!你跟他說吧;我,我沒有勇氣……況且象他對斯蒂曼說的,倘使他再去幹裝飾藝術,做小品雕塑,就得放棄研究院,放棄大創作,而凡爾賽、巴黎市、陸軍部,給我們保留的三十萬法郎工程,也就不用提啦。你瞧,那些想把工程搶過去的人,教人寫出兩篇該死的文章,使我們受到這樣的損失。」
「可憐的孩子,這可不是你的理想啊!」貝特親著奧棠絲的額角;「你要他做一個在藝術界稱霸的貴族,做一個雕塑界的領袖……是的,說來多好聽……可是要做這樣的夢,非得一年有五萬法郎的進款,而你們現在只有兩千五,在我活著的時候;將來我死了,你們也只有三千。」
奧棠絲湧上幾滴眼淚,貝特瞧著恨不得上去舐幹,好象貓舐牛奶一樣。
下面是他們初婚時期的簡史,一般藝術家讀了也許不無裨益。
勞心的工作,在智慧的領域內追奔逐鹿,是人類最大努力之一。在藝術中值得稱揚的,——藝術二字應當包括一切思想的創造在內——尤其是勇氣,俗人想象不到的勇氣,而我這番說明也許還是第一次。受著貧窮的壓迫,受著貝特的箝制,好似一匹馬戴上了眼罩、不能再東張西望,給這個狠心的姑娘、貧窮的代表、平凡的命運鞭策之下,文賽斯拉雖是天生的詩人與夢想者,也居然從觀念過渡到實踐,不知不覺的跨過了藝術領域中的鴻溝。空中樓閣的設想一些美妙的作品,是挺有趣的消遣,好比吞雲吐霧,抽著奇妙的雪茄,也好比蕩婦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幻想中的作品,有著兒童一般的嫵媚,有著欣欣向榮的喜悅,芬芳嬌豔不下於鮮花,漿汁的飽滿不下於未曾到口的美果。這便是所謂玄想和玄想的樂趣。凡是能用言語把胸中的計劃形容出來的,已經算了不起的人。這種能力,一切藝術家與作家都有。可是生產、分娩、撫育、完全是另一件事。那是每天晚上餵飽了奶給孩子睡覺,每天早上以無窮的母愛去擁抱他,不怕骯髒的舐他弄他,永遠把撕破的衣衫換上最漂亮的。換句話說,藝術家不能因創作生活的磨難而灰心,還得把這些磨難製成生動的傑作,是雕塑吧,要能和所有的眼睛說話;是文學吧,跟所有的智慧交談;是繪畫吧,喚起所有的回憶;是音樂吧,打動所有的心。要達到這些目標,便全靠製作和製作的苦功。手要時時刻刻的運用,要時時刻刻聽頭腦指揮。然而,正如愛情的有間歇性,頭腦也不能隨時隨地都有創造的準備。
這種創作的習慣,可以叫做不知厭倦的母愛(拉斐爾最懂得這個偉大的天性),也可以叫做腦力方面的母性,是極難養成而極易喪失的。靈感,是天才的女神。她並不步履蹣跚的走過,而是在空中象烏鴉那麼警覺的飛過的,她沒有什麼飄帶給詩人抓握,她的頭髮是一團烈火,她溜得快,象那些白裡帶紅的火烈鳥,教獵人見了無可奈何。所以工作是一場累人的戰鬥,使精壯結實的體格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往往為之筋疲力盡。現代一個大詩人提到這種可怕的勞作時,說:「我拿到工作就絕望,離開工作又難受。」世俗的人聽著吧!如果藝術家不是沒頭沒腦的埋在他的作品裡,象羅馬傳說中的居爾丟斯1衝入火山的裂口,象兵士不假思索他衝入堡壘;如果藝術家在火山口內不象地層崩陷而被埋的礦工一般工作;如果他面對困難待著出神,而不是一個一個的去克服,象那些童話中的情人,為了要得到他們的公主,把層出不窮的妖法魔道如數破盡;那麼,作品就無法完成,只能擱在工場裡腐爛,生產不可能了,藝術家誰有眼看自己的天才夭折。羅西尼2,這個與拉斐爾可稱為兄弟行的天才,以他窮困的早年和他富裕的成年相比,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偉大的詩人所以和偉大的軍人得到同樣的酬報、同樣的榮譽、同樣的桂冠,就為這個理由——
1傳說西元前四世紀末,羅馬發生強烈地震,中央廣場地面陷落,現一深淵。為了平息諸神的怒火,一位名叫居爾丟斯的羅馬貴族全身披掛,驅馬躍入火山裂口。
2羅西尼(1792-1868),義大利著名作曲家,曾蜚聲樂壇數十年。王政復辟時期,他的作品在巴黎演出,獲得巨大成功。
天性耽於幻想的文賽斯拉,在李斯貝特專橫的控制之下,為了生產、學習、工作,消耗過多少精力,一朝享受到愛情與幸福,便立刻有了反響。他的本性又抬頭了。斯拉夫民族的懶惰、閒散、優柔寡斷,從前給老師的戒尺趕得無處存身的,此刻又舒舒泰泰的佔據他的精神了。最初幾個月,藝術家愛著妻子。奧棠絲與文賽斯拉,憑著名正言順的、幸福的、過度的愛情,瘋瘋癲癲的恣意享受。那時奧棠絲第一個教文賽斯拉丟開工作,雕塑是她的情敵,她還為了戰勝情敵而得意呢。可是藝術家一受女人的愛撫,他的才氣就煙消雲散,毅力會崩潰,強健的意志會動搖。六七個月過去了,藝術家的手沒有再拿鑿子的習慣。等到生活的壓迫使他非工作不可,等到紀念像委員會主席維桑布林親王,要看他的雕像了,文賽斯拉便搬出那句懶人的老話:「我要開始了!」於是他胡扯一陣,天花亂墜的形容他的藝術計劃,把奧棠絲聽得出神,更加愛她的詩人了。她心目中已經看到一座莊嚴偉大的蒙柯奈元帥像。當然蒙柯奈是剛強英武的理想化,騎兵的典型,象繆拉一樣勇敢。嚇!一看到這座雕像,等於看到了拿破崙的全部武功!而且是何等了不起的手法!稿圖是容易設計的,鉛筆是很聽話的。
至於真正的人像,他先造出了一個可愛的小文賽斯拉。
趕到要上大石街工場去捏粘土,做一個雛型試一試的時候,打岔的事可就多啦:一下子為了親王的時鐘,非到佛洛朗-沙諾工場去一趟不可,作品正在那裡鏤刻呢;一下子又是滿天烏雲,光線不合;今兒有事出門,明兒家庭聚餐,且不提那些或是精神不得勁或是身體不得勁的日子,以及和嬌妻說笑玩兒的日子。直要元帥維桑布林親王生了氣,說事情要重新考虐了,才把他的模型逼了出來。又經過委員會幾次三番的埋怨和措辭嚴厲的催促,才看到了石膏像。每做一天工作,斯坦卜克回來總是非常疲倦,怨這種泥水匠的苦工,怨身體的不行。結婚第一年,家裡還過得相當舒服。斯坦卜克伯爵夫人對丈夫如醉如痴,在愛情滿足而得意忘形之下,詛咒陸軍部長;她親自去見他,告訴他偉大的作品不能象大炮一般製造,政府應該象路易十四、弗朗索瓦一世、萊昂十世那樣聽天才支配。可憐的奧棠絲以為她臂抱中的男人是一個菲迪亞斯1,對文賽斯拉象母親一樣護短,把愛情變做了盲目的崇拜——
1菲迪亞斯,西元前五世紀希臘最偉大的雕塑家。
「你不用忙,」她對丈夫說,「我們的將來全靠這座像,你從從容容的,做出一件傑作來吧。」
她也上工場。痴情的斯坦卜克便丟下工作,七小時中花了五小時對妻子描寫他的雕像。這樣,他一共花了十八個月方始完成這件他自以為的傑作。
澆好石膏以後,奧棠絲眼見丈夫花了那麼些精力,健康受了影響,把身體、手臂、手,都折磨夠了,當然覺得作品美極了。父親根本不懂雕刻,男爵夫人也一樣的外行,都大聲叫好,說是傑作;陸軍部長被他們請了來,受了他們的催眠,對於那座配著適當的光線,襯著綠布幔的石膏像,也表示滿意。不幸在一八四一年的展覽會中,這件作品在那般氣不過文賽斯拉爬得太快的人嘴裡,引起了一片嬉笑怒罵的批評。斯蒂曼想從旁指點,文賽斯拉卻認為是忌妒。奧棠絲覺得報紙上的指摘全是醋意作怪。斯蒂曼這個熱心朋友,拉人寫了幾篇文章,駁斥那些批評,說從石膏翻成大理石的時候,雕塑家往往大加改削,所以將來還得拿出大理石像來展覽。克洛德-維尼翁說:「在石膏翻成大理石的過程中,往往精華變成糟粕,腐朽化為神奇。石膏像是手稿,大理石像是印好的書。」
兩年半中間,斯坦卜克造了一座人像和一個孩子。孩子是美妙絕倫,人像是不堪入目。
親王的時鐘與蒙柯奈像,還掉了青年夫婦的債。那時斯坦卜克對於應酬、看戲、義大利劇院等等,都上了癮。他關於藝術的討論出神入化,在上流社會心目中,他是一個高談闊論,以批評與說明見長的大藝術家。巴黎自有一般靠清談過日子的天才,以博得交際場中的榮譽為滿足。斯坦卜克一味模仿這些迷人的太監,對工作一天天的厭惡。想開始一件作品的時候,他先看到所有的困難,叫自己心灰意懶。靈感、那點子創造狂,一看到這個萎靡不振的情人便溜之大吉。
雕塑和戲劇一樣,是一切藝術中最難而又最容易的。只消把一個模特兒依樣葫蘆的捏下來,便可成為一件作品;但是要給它一顆靈魂,把一個男人或女人造成一個典型,那簡直和普羅米修斯盜取天上的靈火一樣困難。雕塑史上這一類的成功,是和大詩人同樣寥寥可數的。米開朗琪羅、米歇爾-科侖、冉-古戎、菲迪亞斯、伯拉克西特列斯、波利克萊特、皮熱、卡諾伐、阿爾布萊希特-丟勒、和彌爾頓、維吉爾、但丁、莎士比亞、塔索、荷馬、莫里哀等等1都是兄弟行。雕塑的規模之大,只要一座雕像就能造成一個人的不朽,彷彿費加羅、洛弗拉斯、和曼儂-萊斯戈,一個人物就足以使博馬舍、理查遜、和普雷沃神甫名垂千古。2淺薄的人(藝術家中這種人太多了)說雕塑是隻靠裸體存在的,從古希臘滅亡以後它就消滅了,現代的服裝使雕塑根本不可能。殊不知古代雕塑家的傑作中間,有的是全部穿衣的人像,如《波呂許尼亞》3,《朱麗》4等,而這一類的作品,我們發現的還不及原來的十分之一。其次,真愛藝術的人不妨到佛羅倫薩去看看米開朗琪羅的《思想家》,到美因茲的大寺中去看看阿爾布萊希特-丟勒的《童貞女》,——在紫檀木上,在三重衣衫之下,雕出一個生動的女人,微波盪漾的頭髮,那種柔軟的感覺絕非人間的梳妝所能比擬。外行人看過之後,都會承認天才能夠在衣服上、鎧甲上、長袍上,留下一縷思想,給它們一個血肉之體,正如一個人在衣飾上能表現他的性格和生活習慣。關於這一點,在繪畫上獨一無二的成就只有拉斐爾。而雕塑所要實現的就是拉斐爾這種成就。要解決這個難題,只能靠有恆的、孜孜——的工作;因為物質的困難要絕對克服,手要不辭勞苦,磨練得隨心所欲,而後雕塑家方能和他所要表達的物件,那個不可捉摸的精神境界肉搏。在小提琴上吐露心曲的帕格尼尼5,倘使三天不練習,他的樂器便會象他所說的,喪失他的音域:這是說明在琴、弦、弓,與他之間,有著極密切的關係;這一點關係破滅了,他就會突然之間變成一個普通的提琴家。持續不斷的工作是人生的規律,也就是藝術的規律;因為藝術是最精醇的創造。所以偉大的藝術家與詩人,既不等定貨,也不等買主,他們今天、明天,永遠在製作,從而養成勞苦的習慣,無時無刻不認識困難,憑了這點認識,他們才和才氣,才和他們的創造力打成一片。卡諾伐是在工場中起居生活的,象伏爾泰在書齋中一樣。荷馬與菲迪亞斯,想必也是如此——
1以上提到的均為著名藝術家和詩人。米歇爾-科侖(1430-1512),法國雕刻家;冉-古戎(約1510-1568),法國雕刻家、建築家;伯拉克西特列斯,西元前四世紀希臘雕刻家;波利克萊特,西元前五世紀希臘人像雕刻家、建築家;皮熱(1620-1694),法國雕刻家;卡諾伐(1757-1822),義大利雕刻家;阿爾布萊希特-丟勒(1471-1528)德國畫家、雕刻家;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維吉爾(西元前71-前19),拉丁詩人;塔索(1544-1595),義大利詩人。
2費加羅,十八世紀法國作家博馬舍(1732-1799)的名劇《費加羅的婚姻》和《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聰明機智的僕人典型。洛弗拉斯,十八世紀英國作家理查遜(1689-1761)的小說《克拉麗莎-哈洛》中的男主角,一個卑鄙無恥的好色之徒。曼儂-萊斯戈,法國作家普雷沃神甫(1697-1763)所寫小說《曼儂-萊斯戈》中的女主人公,美豔絕倫但生活放蕩。
3波呂許尼亞,抒情詩歌女神,其像呈沉思狀。
4朱麗,羅馬皇帝奧古斯特的女兒,以淫蕩著稱。
5帕格尼尼(1782-1840),義大利小提琴家。
偉大的人物都走過了荒沙大漠,才登上光榮的高峰;文賽斯拉-斯坦卜克被李斯貝特幽禁在閣樓上的時節,已經踏上那一段艱苦的路。可是幸福,借了奧棠絲的面目,教詩人回覆了懶惰,回覆了一切藝術家的常態:因為他們的懶惰是胡思亂想,照樣忙得很。那有如土耳其總督在後宮中的享受:他們溺於幻想,醉心於智慧的遊戲。象斯坦卜克一流的大藝術家,受著夢想的侵蝕,可以名副其實的稱為夢想家。這批自我麻醉的癮君子個個以窮途潦倒收場;但在冷酷的環境鞭策之下,個個可以成為大人物。而且這些半吊子的藝術家非常可愛,博得人人喜歡,個個恭維,比著有個性,有蠻勁,反抗社會成法的真正的藝術家,反而顯得高明。因為大人物是屬於他們的作品的。他們對一切的漠不關心,對工作的熱誠,使愚夫愚婦把他們當做自私;因為大家要他們和花花公子穿起同樣的衣服,過著隨波逐流而美其名曰循禮守法的生活。大家要深山中的獅子象侯爵夫人的哈巴狗一樣的梳理齊整,灑上香水。這些很少對手而難得遇到對手的人,勢必離群索居,與世隔絕,在大多數人眼裡變得不可解了,而所謂大多數原是些傻瓜,愚夫愚婦,妒賢害能的人與淺薄無聊的人。經過了這番分析,處在例外的大人物身旁,一個女人應該負起怎樣的任務,你們可以明白了吧。她應當象五年中間的李斯貝特,再加上愛,又謙卑、又體貼、永遠在那裡侍候著、微笑著的愛。
奧棠絲鑑於母親的痛苦,受著貧窮的壓迫,終於後悔無及的發覺了她過度的愛情無意中所犯的錯誤。但她不愧為她母親的女兒,一想到要文賽斯拉受罪,她就心疼;她太愛他了,不能做她親愛的詩人的劊子手,可是眼見悲慘的日子快要臨到,臨到她,她的孩子,和她的丈夫頭上。
貝特看見姨甥的漂亮眼睛含著淚,便說:「啊!啊!你不能絕望。你哭出一杯子眼淚也換不到一盤湯!缺多少呢?」
「五六千法郎。」
「我至多隻有三千。此刻文賽斯拉在幹什麼?」
「有人出六千法郎,叫他和斯蒂曼合作,替埃魯維爾公爵做一套點心盤子。欠萊翁-德-洛拉和勃裡杜兩位的四千法郎,沙諾答應代付,那是一筆信用借款。」
「怎麼?你們拿了蒙柯奈元帥紀念像和浮雕的錢,還沒有還這筆債?」
「唉,這三年中間我們每年花到一萬二,收入只有兩千四。元帥的紀念像,除掉一應開支,淨到手一萬六。老實說,要是文賽斯拉不工作,我們的前途簡直不堪設想。啊!要是我能夠學會雕塑,我才會拚命去抓粘土呢,」奧棠絲說著,伸出一雙美麗的手臂。
由此可見少女並沒在少婦身上變質。奧棠絲眼睛發著光,依舊是那副剛強驃悍的性格;她的精力只能用來抱孩子,她覺得委屈。
「啊!親愛的小乖乖,一個懂事的姑娘要嫁一個藝術家,必須等他發了財而不是在他要去發財的時候。」
這時她們聽到斯蒂曼和文賽斯拉的腳聲和談話,他們送走了沙諾,又回進屋子。斯蒂曼,這個在新聞記者、有名的女演員、和時髦的交際花中間走紅的藝術家,是一個漂亮青年,因為瓦萊麗有心羅致,已經由克洛德-維尼翁引見過。斯蒂曼剛和大名鼎鼎的匈茲太太分手,幾個月以前她嫁了人,到外省去了。瓦萊麗和李斯貝特,從克洛德-維尼翁嘴裡聽到這個訊息,認為這個文賽斯拉的朋友大有拉攏的必要。可是斯蒂曼為了避嫌疑,難得上斯坦卜克家,而他和克洛德-維尼翁那次上飛羽街,貝特又不在場,所以這一天貝特還是與他初次見面。她把這個知名的藝術家打量之下,發覺他望著奧棠絲的那種眼神,很可能派他去安慰奧棠絲,要是文賽斯拉欺騙太太的話。的確,在斯蒂曼心中,倘使文賽斯拉不是他的老朋友,這位年輕的伯爵夫人倒是一個挺可愛的情婦;但是朋友的義氣把這個慾望壓下去了,使他不敢多到這兒走動。貝特注意到他那種拘謹的態度,正是男人見了一個不好意思調戲的女人的表示。
「這個青年人長得挺不錯哪,」貝特咬著奧棠絲的耳朵。
「真的?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斯蒂曼,我的好朋友,」文賽斯拉咬著他的耳朵說,「咱們之間不用客套,我有事跟這個老姑娘商量。」
斯蒂曼向兩位太太告辭之後,走了。
「事情談妥了,」文賽斯拉送客回來說;「可是這活兒要花六個月功夫,咱們先得有六個月的糧食。」
「我有鑽石呢,」年輕的伯爵夫人象一切疼愛丈夫的女子一樣,拿出那種了不得的熱誠。
文賽斯拉跟中亮出一顆眼淚。他坐下抱著妻子,回答說:
「噢!我會工作的。讓我做些大路貨應市,做一件定婚的禮物,或是做幾座人物的銅雕……」
「親愛的孩子們,」李斯貝特說,「你們將來是承繼我的,我一定留一筆大大的財產給你們,要是你們肯促成我跟元帥的親事,——而且事情倘使成功得早,你們跟阿黛莉娜都可以寄飯在我家裡。啊!咱們可以快快活活的一塊過日子。至於眼前,聽我一句老經驗的話:千萬不能上當鋪,那是借債的末路。我親眼看見窮人到了展期的時候付不出利息,把東西全部送了人。我可以替你們借到五釐起息的錢,只要寫張借票就行。」
「真的?那我們得救了!」奧棠絲說。
「那麼,我的孩子,你讓文賽斯拉去見一見債主,她是看我面子才借的。我說的是瑪奈弗太太;只要恭維她幾句,她就挺高興幫你們忙,因為她象暴發戶一樣好虛榮。親愛的奧棠絲,到那邊去一下吧。」
奧棠絲望著文賽斯拉,神氣就象待決的囚徒踏上斷頭臺。
「克洛德-維尼翁介紹斯蒂曼去過。據說是一個挺有意思的地方。」
奧棠絲把頭低了下去。她心中的感覺只有一個字可以說明,那不是一樁痛苦,而是一種病。
「哎,親愛的奧棠絲,你得學一學人情世故!」貝特懂得奧棠絲的態度是什麼意思。「要不然你得跟你母親一樣,呆在冷宮裡,象卡呂普索在尤利西斯動身以後那樣的哭哭啼啼1,而且到了那個年紀,還沒有忒勒瑪科斯2來安慰你呢!……」她學著瑪奈弗太太那套缺德話,「你得把世界上的人當做家用的器具,有用就拿過來,沒用就扔掉它。孩子們,把瑪奈弗太太先利用一下,過後再離開她得了。文賽斯拉多愛你,難道你還怕他有野心,對一個大你四五歲,象一束苜蓿一樣乾枯,而且……」——
1尤利西斯,即荷馬史詩《奧德修紀》中的奧德修,特洛亞戰爭的英雄。戰後回國時海上遇難,為一海島女仙卡呂普索所救,留在海島七年。後在宙斯的干預下,卡呂普索忍痛割愛,讓尤利西斯回國。
2尤利西斯的兒子。
「我寧可當掉我的鑽石。噢!文賽斯拉!你不能去……那裡是地獄!」
「奧棠絲說得不錯!」文賽斯拉一邊說一邊擁抱他的妻子。
「謝謝你,朋友,」年輕的妻子快活到了極點——「貝姨,你瞧,我丈夫是一個天使!他不賭錢,我們到處都是一塊兒去,要是他能盡心工作,那我真是太幸福了。幹嗎要到父親的情婦家裡去,她榨光了父親的錢,害得我們英勇的母親好苦!」
「孩子,害你父親的不是她,先是那個歌女,後來是你的婚事!天哪,瑪奈弗太太對他很有好處呢,哼!……可是我不應該說這些話的……」
「你替誰都要辯護,親愛的貝姨……」
孩子在花園裡哭喊,把奧棠絲叫了去。屋內只留下貝特和文賽斯拉。
「你太太是一個天使,文賽斯拉!你得好好的愛她,永遠不能讓她傷心。」
「是的,我多愛她,所以把我們的境況都瞞著她,可是李斯貝特,對你不妨直說,即使把太太的鑽石送進了當鋪,還是無濟於事。」
「那麼向瑪奈弗太太去借啊……勸勸奧棠絲讓你去,或者,老實說,別給她知道,你自顧自去!」
「我就是這麼想,」文賽斯拉說,「我剛才說不去,是免得奧棠絲難受。」
「你聽著,文賽斯拉,我太喜歡你們兩個了,不能不把危險預先告訴你。要是上那兒去,你得十二分留神,因為那個女人是一個妖精;個個人一看見她就愛上她;她那樣的壞,那樣會迷人!……她有藝術品那樣的魔力。你借了她的錢,可不能把你的靈魂做抵押。要是我的甥女兒受了欺騙,我要一輩子的過意不去……呃,她來了!咱們別提了,你的事由我去安排就是。」
「你得謝謝貝特,」文賽斯拉對妻子說,「她答應把積蓄借給我們,救我們的急。」他對貝特遞了一個眼色,貝特懂了。
「那麼我希望你開始工作,我的寶貝,嗯?」奧棠絲說。
「歐!明天就動手!」
「就是明天這兩個字害了我們,」奧棠絲笑道。
「啊!親愛的,你自己說吧,是不是每天都有打岔,都有阻礙,都有事兒?」
「是的,你說得不錯,親愛的。」
「我這兒有的是念頭!……」斯坦卜克敲了敲腦袋。「噢!我要叫所有的敵人吃驚。我要做一套餐具,十六世紀的德國式的,幻想派的!我要捏出許多草蟲,安放許多孩子,穿插許多新奇的,名副其實的噴火獸,實現我們的夢境!……啊,這些我都拿穩了!做出來一定是又精緻,又輕巧,又複雜。沙諾臨走聽得出神了……我就需要人家鼓勵,最近那篇關於蒙柯奈紀念像的文章,使我灰心到了極點。」
那天,在奧棠絲走開一會只剩李斯貝特與文賽斯拉兩人的時候,藝術家和老姑娘商量好,準備第二天就去拜訪瑪奈弗太太,要就是太太答應他去,要就瞞著她去。
瓦萊麗,當夜得知了這個勝利的訊息,逼著男爵把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和斯坦卜克請來吃飯。她現在可以隨心所欲的支配他,就象那些女人支配老年的男人,有辦法叫他們跑遍全城,把誰都央求得來滿足她們的利益或虛榮。
第二天,瓦萊麗全副武裝,那種打扮是巴黎女人挖空心思來賣弄她們的姿色的。她把自己細細端詳,好似一個男人去決鬥之前,把虛虛實實的劍法溫習一遍。沒有一絲皺痕,沒有一條褶襉。瓦萊麗把皮膚收拾得象凝脂白玉,那麼柔軟,那麼細膩。再加上幾顆惹眼的痣。大家以為十八世紀的美人痣業已失傳或者過時,其實並不。現在的女人比從前的更精明,會運用大膽的戰略勾引人家的手眼鏡。某人第一個發明緞子結,中間扣一顆鑽石,整晚的引人注目;某人又開始復古,戴上髮網,或在頭髮中間插上一支匕首形的別針,叫人聯想到她的束襪帶;某人用黑絲絨做袖口;某人又在頭巾上綴墜子。等到這一類的鉤心鬥角,賣弄風騷或表示愛情的戰術,演變為中下階級的時候,心思巧妙的創造者又在發明別的玩意了。瓦萊麗存著必勝的心,那晚點了三顆痣。她用藥水把淡黃頭髮染成灰黃。斯坦卜克太太的頭髮是赭黃的,瓦萊麗要顯得處處地方與她不同。經過了這番改造,她渾身有點兒特別刺激的,異樣的情調,使她的信徒們暗暗驚奇,蒙泰斯甚至問她:「你今晚怎麼的?……」此外她戴了一條相當寬闊的黑絲絨項鍊,襯托她雪白的胸脯。第三顆痣,象我們祖母時代的款式,貼在眼睛下面。1在當胸口最可愛的部位,系一朵最美麗的薔薇,叫所有三十以下的男人不敢正視。
「這不是可以上譜、可以入畫了嗎?」她一邊說一邊對鏡子做各種姿態,活象一個舞女練習屈膝的動作。
李斯貝特親自上中央菜市場;那頓夜飯,應當象瑪蒂裡訥在主教款待鄰區教長時做得一樣精美。
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斯坦卜克伯爵,差不多在六點光景同時到了。換了一個普通的或是老實的女人,聽見渴望已久的人來到是一定會馬上出見的;可是從五點起已經在臥室裡等待的瓦萊麗,有心把三位客人丟在那兒,明知他們不是在談論她就是在心裡想她。客廳的佈置是由她親自指揮的,精巧的小玩意安排得非常著目,那些除了巴黎別處製造不出的東西,暗示女主人的風度,好似代她通名報姓一般。用琺琅質和珠子鑲嵌的小骨董;盆子裡盛著各式可愛的戒指;塞夫勒窯或薩克森窯的名瓷2,是由佛洛朗與沙諾精心裝配的:還有小人像、畫冊、零零星星的古玩,都是痴心的男人在定情之初,或是重修舊好的時節,重價定做得來的。瓦萊麗為了諸事順利,快樂得有些飄飄然。她答應克勒韋爾在瑪奈弗死後嫁給他;而痴情的克勒韋爾已經在她名下存了一筆利息有一萬法郎的款子,那是他當初想獻給男爵夫人的資金,三年中在鐵路股票上所獲的盈利。因此瓦萊麗有了三萬二千法郎的收入。克勒韋爾又新許了一個願,比奉送他的盈利更重要的願。在兩點到四點,給他的公爵夫人(他給德-瑪奈弗太太起了這個外號,來補足他的幻象)迷得魂靈出竅的高xdx潮中,——因為瓦萊麗在太子街的表現打破了她的紀錄,——他認為需要把她的海誓山盟多多栽培,便許下願心,說要在獵犬街買一所精緻的小住宅,是一個冒失的包工造好了,虧了本預備出賣的。瓦萊麗已經看到自己住著這所前有庭院後有花圈的公館,外加自備馬車!——
1法國婦女的痣是用薄綢剪成各種花式貼在臉上的。
2塞夫勒是法國城市名,薩克森是德國地區名,均以瓷器著稱。
「我問你,哪一種安分守己的生活,能夠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輕而易舉的得到這些?」她裝束快完時對李斯貝特說。
貝特那天在瓦萊麗家吃飯,為的是替瓦萊麗把一個人不能自己說的話說給斯坦卜克聽。瑪奈弗太太滿面春風,不卑不亢的走進客廳,後面跟著貝特,渾身穿著黃黑兩色的衣服,用畫室裡的成語來說,替她做著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