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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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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哪,」瑪奈弗很機靈的回答,「這幾位先生還要做備案筆錄,沒有這個可以拿去告發的證件,我怎麼辦?大官兒專門騙人,你偷了我老婆,卻沒有把我升科長。男爵,我限你兩天之內辦妥。還有信……」

「信!……」男爵打斷了瑪奈弗的話叫起來。

「是啊,那些信,證明我女人肚裡的孩子是你的……你明白沒有?有了這個雜種,我的兒子將來分家不是吃虧了嗎?你得拿出一筆存款賠償這個損失。我不會多要,那是兒子的事,與我不相干,我又不希罕當什麼父親!我!兩千法郎利息的存單就行了。明天早上我要補上科凱的缺,國慶日受封的名單上要有我的名字……要不我就把今天的筆錄送檢察署。我總算寬宏大量了吧,你說?」

「天哪!好漂亮的女人!」治安法官對警察局長說。「她要發了瘋,可是社會的大損失呢!」

「她一點不瘋,」警察局長故意鄭重其事的回答。

幹警察的對一切都是懷疑的。

「於洛男爵落了人家的圈套,」局長有心提高了聲音,讓瓦萊麗聽見。

瓦萊麗把局長瞪了一眼,要是她眼中的火氣能夠飛射過去,可能一瞪之下就把他瞪死。局長卻微微笑著,因為瓦萊麗也中了他的計。瑪奈弗和男爵把全部條件談妥了,教他女人到房裡穿好衣服。男爵披著件睡衣走到外間來,對兩位公務員說:

「保守秘密的話跟兩位可以不用多說了吧?」

兩人彎了彎腰。局長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書記便進來坐在小櫃子前面,把局長低聲念出的筆錄寫下來。瓦萊麗還在那裡哭得很傷心,她穿扮完了,男爵進房去穿衣。這其間,筆錄也寫完了。瑪奈弗預備帶著女人走了,可是於洛認為這是最後一面,便做了一個手勢,要求跟她說幾句話。

「先生,我為你太太花的代價,你該允許我跟她告別了吧……自然是當著你們眾人的面。」

瓦萊麗走過來,於洛咬著她的耳朵說:

「現在只有逃的一法;可是怎麼聯絡呢?咱們已經被人出賣了……」

「還是託蘭娜!可是好朋友,這樣鬧過以後,咱們不能再見面了。我丟盡了臉。人家還要對你說我的壞話,你會相信的……」

男爵做了一個否認的姿勢。

「你會相信的;我倒要謝謝老天,因為那樣你不至於想我想得太苦了。」

瑪奈弗過來把他女人帶走,湊在男爵耳邊說:他沒有當副科長當到死!

然後他又惡狠狠的說:「夠了,太太;我儘管對你軟心腸,卻不能在眾人前面做傻瓜。」

瓦萊麗離開克勒韋爾公館的時候,對男爵臨去秋波做了一個媚眼,他以為她還在愛他呢。法官殷勤的攙著瑪奈弗太太的手臂,送她上車。男爵還得留下簽字,張著嘴愣在那裡。這時只剩警察局長一個人了。參議官簽了字,局長從眼鏡上面抬起眼睛,俏皮的望著他。

「男爵,你對這位小太太喜歡得不得了,嗯?」

「算我晦氣,你瞧……」

「要是她不愛你呢?欺騙了你呢?……」

「我知道的,先生,就在這兒……我們當面說明了,克勒韋爾跟我……」

「啊!你知道這兒是區長的小公館?」

「知道。」

局長把帽子掀了一掀,向老人告辭。

「你真是多情,我不說了。對根深蒂固的嗜好,我決不多嘴,正如醫生碰上根深蒂固的病決不下手……我看見過銀行家紐沁根先生也染上這一類的嗜好……」

「他是我的朋友,」男爵回答,「我跟那個美人兒愛絲苔常常一塊兒吃飯的,她的確值得他花兩百萬。」

「不止!這位老銀行家的嗜好還送了四條命呢!噢!這一類的風魔真象霍亂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參議官對於這個弦外之音的勸告有點兒不痛快。

「幹嗎我要掃你的興?在你的年紀還能有幻想是不容易的。」

「讓我醒醒吧!」參議官叫著。

「過後人家又會罵醫生的,」局長笑道。

「求你,局長,你說呀……」

「那麼告訴你,這女人是跟丈夫串通的……」

「噢!……」

「先生,十樁案子總有兩樁是這個情形。嘿!我們一看就知道。」

「說他們串通有什麼證據?」

「先是那丈夫,」精明的局長跟揭慣創口的外科醫生一樣鎮靜,「那張壞蛋的扁面孔就擺明著一副敲詐的嘴臉。其次,你不是有一封那女人寫給你提到孩子的信,你看得很重的嗎?」

「是啊,我看得很重,老帶在身上的,」男爵一邊回答,一邊望袋裡掏那個永不離身的小皮夾。

「不用掏了,」局長的口氣彷彿在庭上控訴一般,「你的信在這兒。我要知道的事,現在全知道了。瑪奈弗太太一定曉得皮夾裡藏的東西。」

「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就是那小女人串通的證據。」

「怎麼呢?」男爵還不肯相信。

「我們來的時候,男爵,混賬的瑪奈弗先進來,在那個傢俱上拿到這封信,」局長指著小櫃子說,「一定是他女人預先放好的。放的地方明明是夫妻倆事先約定的,只要她能在你睡熟的當口偷到那封信;因為那女人的信,加上你給她的信,在提起公訴的時候是最重要的證件。」

局長拿出那天蘭娜送到部裡的信,給男爵看。

「這是案卷的一部分,請你還我,先生。」局長說。「那麼先生,」於洛的臉完全變了樣,「這簡直是有計劃的賣淫。我現在確實知道她有三個姘夫了!」

「看上去就是這種貨!嗨,她們不是都站在街上的。等到她們有了自備車馬,在沙龍里或是自己家裡幹這一行的時候,就不是論法郎論生丁的了。你剛才提到的愛絲苔小姐,服毒自殺了的,吞掉幾百萬呢!……你要是相信我,男爵,你一定會勒馬收韁。這最後一局教你破費得夠了。那混蛋丈夫有法律撐腰……沒有我,那小女人還會把你釣回去呢。」

「謝謝你,先生,」男爵說著,還在勉強保持他的尊嚴。

「先生,戲文完啦,咱們要關門了。請你把鑰匙還給區長吧。」

於洛回到家中,失魂落魄,差不多要倒下來,一些可怕的念頭把他攪昏了。他喚醒了他的高尚、聖潔、純粹的妻子,把三年的歷史統統倒在她心裡,嚎啕大哭,象一個給人家奪去了玩具的孩子。這個老少年的懺悔,這篇辛酸而醜惡的史詩,阿黛莉娜聽了又是感動,又是歡喜,她感謝上天給他這下子最後的打擊,以為從此丈夫可以在家裡收心了。

「李斯貝特看得不錯,她早已對我們說過了,」於洛太太聲音很溫和,沒有加上不必要的埋怨。

「是的!唉!那天我就該聽她的話,不該再逼可憐的奧棠絲回家去顧全那個……噢!親愛的阿黛莉娜,咱們得把文賽斯拉救出來,他已經跌入泥坑,越陷越深啦!」

「可憐的朋友,小家碧玉對你也不比女戲子合適,」阿黛莉娜笑了笑說。

男爵夫人看到她的埃克托形容大變的樣子嚇壞了。當他受難,傷心,被痛苦壓倒的時候,她只有仁愛、慈悲,恨不得把自己的血都拿出來,使埃克托快活。

「跟我們在一塊兒吧,親愛的埃克托。你告訴我,那些女人用什麼方法把你籠絡到這樣的?我可以努力的學……幹嗎你不訓練我來迎合你的心意呢?難道我不夠聰明嗎?人家覺得我還相當的美,還有被追求的資格。」

許多已婚的女子,賢妻良母的女子,在此都可能發問:為什麼那些男人,對瑪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會那樣慷慨,那樣勇敢,那樣哀憐,卻不願把自己的妻子,尤其象於洛太太這樣的妻子,當做他們痴情的物件?這是人性的最大的神秘。愛情是理性的放縱,是偉大心靈的享受,陽性的,嚴肅的享受;肉慾是街頭巷尾出賣的,庸俗猥瑣的享受:兩者是同一事實的兩面。能同時滿足兩種天性的兩種口味的女子,和一個民族的大軍人、大作家、大藝術家、大發明家,同樣難得。優秀人士如於洛,傖夫俗物如克勒韋爾,對於理想與淫樂,同樣感到需要;他們都在訪求這個神秘的兩性混合物,訪求這個稀世之珍;而它往往是一部上下兩冊合成的作品。這種追求是社會造成的一種墮落。當然,我們應當認為婚姻是一樁艱苦的事業,它就是人生,包括人生的勞作與犧牲,但這些犧牲是要雙方分擔的。荒淫無度的人,那些覓寶的探險家,雖不象社會上別的作奸犯科的人受到重罰,他們的罪過卻是相等的。這番議論並非說教的閒文,而是為許多無人瞭解的災禍作註解。再說,本書的故事,它自身就有多方面的教訓。

男爵馬上趕到親王維桑布林元帥家,他最後一條出路就是元帥這個靠山了。

三十五年來受著這位老英雄的知遇,他可以隨時晉見,親王起床的時節,他就能直入寢室。

「哎!你好,親愛的埃克托,」那位宅心仁厚的名將招呼他,「你怎麼啦?擔著心事的樣子。國會不是休會了嗎?啊!又打過了一仗!我現在提到這個,好象從前提到咱們的會戰一樣。對啦,報紙也把國會的開會叫做大開論戰的。」

「不錯,元帥,我們碰到很多麻煩,這是時代的苦悶。有什麼辦法!世界就是這個樣。每個時代有它的難處。一八四一年最大的不幸,是王上跟大臣都不能放手做事,象當年皇帝一樣。」

元帥對於洛掃了一眼,鷹隼一般的目光所表現的那種傲氣,那種清楚的頭腦,那種深刻犀利,顯得他雖然上了年紀,偉大的心靈依舊保持著它的堅毅與剛強。

「你有什麼事求我嗎?」他帶著輕鬆的神氣。

「我逼不得已,要求您特別開恩。把我的一位副科長升做科長,還要給他一個四等勳章……」

「他叫什麼?」元帥閃電似的目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瑪奈弗!」

「他有位漂亮太太可不是?你女兒結婚的時候我看見過……要是羅傑……可是羅傑不在……埃克托,我的孩子,這是為了你尋歡作樂。怎麼!你還樂此不疲!啊!你真是替帝國禁衛軍掙面子!這就叫做當過軍需,存貨充足!……不談這件事好不好,我的孩子,這種風流事不便當公事辦。」

「唉,元帥。這是一樁倒霉事兒,鬧成風化案子了,您總不願意我給抓進警察局吧?」

「喲!該死!」元帥叫了一聲,皺起眉頭,「你說罷。」

「我好比一個狐狸跌入了陷阱……您一向對我多麼好,求您救我一救,別讓我丟這個臉。」

於洛便把他的倒霉事兒儘可能用最風趣的,滿不在乎的態度說了一遍。末了他說:

「親王,您願意讓您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氣死嗎?您能眼見手下一個署長,一個參議官,受這個恥辱嗎?瑪奈弗是個下流東西,咱們兩三年內就要他退休。」

「兩三年,你說得那麼輕鬆!好朋友!……」元帥回答。

「可是,親王,帝國禁衛軍是不朽的啊。」

「第一批晉級的元帥眼前只剩我一個了。埃克托,聽我說。你不知道我對你多關切:你等著瞧罷!等到我離開陸軍部的時候,咱們一同離開。唉,你不是議員,朋友!許多人都在謀你的位置;沒有我,你早已下臺了。是的,我費了多少口舌才把你保住……好吧,我答應你兩樁要求;在你這個年紀,這個地位,再去坐在被告席上,我是受不了的。可是你太不愛惜名譽了。倘使這次的任命教人家起鬨,我們一定是眾矢之的。我,我才不理呢;可是你呀,你腳底下又多了一根刺。議院下次開會的時候,你可站不住了。五六個有勢力的人都在鑽謀你的缺份,你能夠保住,全靠我推論的巧妙。我說,你一朝退休,出了缺,一個人固然是樂意了,卻得罪了其餘五個;還不如讓你搖搖晃晃的再拖兩三年,我們在議會里倒可以掙到六票之多。大家在內閣會議上聽得笑了,認為老禁衛軍的老頭兒,——象人家所說的——應付議會的戰術也相當高明瞭……這些我都明明白白告訴了你。並且你頭髮也花了……居然還能鬧出這種亂子來真是了不起!科坦少尉養情婦的時代,在我是已經恍如隔世了!」1——

1維桑布林親王未受封時原姓科坦,行伍出身時的官階是少尉,故自稱科坦少尉。

元帥說罷,打鈴叫人。

「那份筆錄非毀掉不可!」他又補上一句。

「爵爺,您對我象對兒子一樣!我本來不敢向您開口。」

元帥一看見他的副官彌圖弗萊進來,便說:「我總希望羅傑在這裡,我要找他回來——啊,彌圖弗萊,沒有你的事了——至於你,老夥計,去教人把委任狀辦起來,我簽字就是了。可是這該死的壞蛋,作惡的果實休想保持長久。我要叫人監視他,稍有差池,馬上把他當眾開刀。現在你沒事了,親愛的埃克托,你自己檢點檢點吧。別惹你的朋友生厭。委任狀上午就送回給你。四等勳章我提名就是……你今年幾歲啦?」

「七十歲差三個月。」

「好傢伙!」元帥笑著說,「憑你這種精神倒應該晉級呢;可這些都由於義氣的作用。拿破崙手下幾位碩果僅存的宿將之間,就有這等同袍的義氣,他們彷彿老是在戰地上紮營野宿,需要彼此相助,對付所有的人,抵抗所有的人。

「再討一次這樣的情,我就完啦,」於洛穿過院子的時候想。

這位倒霉官兒,又去看德-紐沁根男爵。他本來只欠一筆極小的小數目了,這次又向他借了四萬法郎,拿兩年薪水作抵;但紐沁根要求,倘使於洛中途退休,就得把養老金來抵充,直到本利清償為止。這筆新的交易,象上次一樣由沃維奈出面。他又另外向沃維奈簽了一萬二千法郎的借票。下一天那份該死的筆錄、丈夫的狀子、信件,全部給銷燬了。在大家籌備國慶的忙亂期間,瑪奈弗大爺敲詐得來的升級,居然無人注意,報紙上也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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